凡煙小說

Chapter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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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5

午餐時的食堂,比昨天更顯沈悶。

空位比昨日更多,與游月亮同車而來的翼人,早上也沒有出現。

游月亮低頭吃著寡淡的營養糊,思緒飛轉。翼人可能是被護理員建議進入安寧程序,也可能遭遇了與江風類似的算計。

無論哪種,都印證著此地的殘酷法則。

午休時分,游月亮如約前往花園西側第三個長椅。

江風已經等在那裏,身旁坐著一位極其衰老的男性。

他的皮膚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面青紫色的血管,雙眸渾濁,幾乎全白。瘦得只剩骨架的雙手擱在膝頭,不住地輕顫。

“這是歐文。”江風介紹,“他曾經是寧靜港灣的建築工程師。”

歐文緩緩擡頭:“新來的?”

“對。”游月亮在他身邊坐下,“江風說您了解這裏的結構。”

歐文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露出稀疏的牙齒:“結構,是啊,我親手畫的圖紙……現在卻要靠記憶重新描摹,真是諷刺……”

他的聲音很輕,夾雜著粗重的喘息,仿佛每說一字都耗盡全力。

“我需要知道樣本庫的具體位置和安保措施。”游月亮直奔主題。

歐文問到:“樣本庫……你為什麽對那裏感興趣?”

“因為那裏藏著證據。”游月亮沒有隱瞞,“議會收集特殊靈魂,用於非法用途的證據。”

歐文沈默許久,久到游月亮以為他昏睡過去,然後他突然開口:“樣本庫在四樓的最深處,需要經過三道安全門……第一道需要四級權限卡,第二道是視網膜和掌紋驗證……第三道……”

他停下來,劇烈咳嗽起來。江風遞過水,他顫抖著喝了一小口。

“第三道是什麽?”游月亮問。

“靈魂頻率驗證。只有特定的靈魂頻率才能通過……通常是議會高級成員,或者被授權的死神。”

靈魂頻率驗證,幾乎無法偽造。

“還有別的入口嗎?”她接著問。

“通風管道……”歐文的聲音越發虛弱,“在過濾室上方,有一條維修通道……可以直接通往樣本庫的後墻。但管道很窄,而且有激光網格……”

“激光網格的開關在哪裏?”

歐文搖頭:“不知道……我退休後,他們升級了系統……”

他的眼皮漸漸垂落,顯然體力不支。

“反應堆的運作原理?”游月亮抓緊時間問最後一個關鍵問題,“能量如何抽取?具體過程?”

歐文的嘴唇動了動:“不是抽取……是……轉化。靈魂進入反應堆核心,被分解後……意識不會立刻消失...會經歷一個漫長的消散過程……”

他忽然抓住游月亮的手:“那種感覺,我見過模擬實驗……靈魂知道自己正在被分解,能感覺到每一部分的流失,但無法反抗……就像……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一點點吃掉……”

歐文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身體開始抽搐。江風迅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一粒藥片塞進他嘴裏。

片刻後,歐文平靜下來,卻已陷入半昏迷狀態。

“他每天清醒時間很短。”江風說,“剩下的時間都在藥物作用下昏睡。醫生說,他最多還有一周。”

游月亮看著眼前這位曾經的工程師,如今他只是一個等待被收割的靈魂殘渣。

“你剛才給他的是什麽藥?”她問江風。

“止痛劑。”江風收起瓶子,“從護理員那裏偷來的。只能緩解,不能治愈。”

“謝謝你帶我來見他。”游月亮說,“這很重要。”

江風盯著她:“你真的打算進入樣本庫?”

“沒錯。”

“即使可能會經歷歐文所說的分解?”

游月亮站起身:“如果我不去,會有更多人經歷那種感覺,而且可能永遠沒有人知道真相。”

自由活動結束的鈴聲響起。

游月亮離開長椅,走向主樓。

經過花園小徑時,她瞥見一名護理員正推著輪椅朝醫療樓方向走去。

輪椅上的身影被毯子完全裹住,面目難辨,只有一只蒼白的手從毯緣垂落,年輕又了無生趣。

新一位安寧程序的候選者。

下午的療愈活動是團體繪畫。

八個病患圍坐在藝術室的長桌旁,每人面前擺著一張畫紙和一盒顏料。

指導老師語調輕柔:“今天,請畫出‘記憶中最美的顏色’。”

游月亮的目光掃過顏料盒,只有黑白灰,加上紅黃藍六色。她提起筆,蘸了點藍色。

該畫什麽?

筆尖懸停的剎那,她試圖捕捉成為死神之前的記憶,但回憶裏只剩一片蒙著霧的空白。

最美的顏色。

工作室的地獄火暗紅張揚,冥河泛著銀灰的冷光,冥界的天空浸在永恒暗夜裏。

最終,她畫了一片深海。

以深藍為底,用黑色暈染出層疊的浪花,在深處點了一小抹白。

鄰座的病患在畫燃燒的森林,對面則是破碎的星空,每個人都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

指導老師沿桌緩步巡視,在游月亮身後短暫駐足,才繼續向前。

活動間隙休息時,樹人緩緩挪到她身旁的空位。他佯裝整理自己的畫具,慢吞吞地擺弄著筆刷,音量壓得很低:“看見那個維修工了嗎?”

他用極輕微的動作朝窗邊示意,一個穿著灰藍色工裝的男人正蹲在墻角,檢查通風口。

“他叫王大牛,在這兒工作很久了。人很可靠,如果你需要了解地下管道之類的事,可以找他,他幫過我們。”

游月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個叫李大牛的男人背影瘦削,動作利落,工具袋敞開著放在腳邊。

“我會留意。”她低聲回應,沒有多問。

活動結束時,指導老師收走了所有畫作,包括未完成的:“將存檔以供評估。”

但畫作被分門別類放入不同顏色的文件夾:綠、黃、紅。

她的深海圖被歸入了黃色。

游月亮看著維修工收拾工具離開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如常的樹人。

也許,每一幅畫都在訴說。

也許,每一個伸出援手的人,也都可能在丈量你脖頸的尺寸。

第四日清晨,房間的喇叭沒有響起慣常的起床鈴,取而代之的是一封語音播報通知。

「8615號:經評估,您已通過沈浸式體驗階段。請於今日上午九點,前往療愈樓評估室,進行護理員資格審核。」

三天。

比預想的更快。

“8615號,請坐。”林洲瑤主任唇邊掛著職業性的溫和微笑:“我看過你的記錄。園藝組工作認真,團體活動參與適度,情緒穩定,符合護理員基本要求。”

“謝謝。”游月亮說。

“但在正式成為護理員前,有幾項規則需要明確。”林洲瑤推過一份厚重的文件,“《臨終關懷護理員工作手冊》,請仔細閱讀,尤其是第四章和第七章。”

游月亮接過,手冊封面上還是那只閉著的眼睛。

“作為護理員,你的主要任務是陪伴臨終病患,協助完成他們最後的願望,確保他們在平靜中離世。”林洲瑤說,“每完成一例,需獲得家屬的正式感謝信,這是你工作成效的證明。”

游月亮點頭:“我知道,這是議會為這次特等獎獲得者設置的標準。”

十個靈魂,十封感謝信。

“如果家屬不願意寫呢?”

“那便需要你更盡心力。”林洲瑤說得直接,“讓家屬感受到你的真誠和專業。感謝信不僅是形式,它是證明你確實提供了‘舒適離世’的關鍵證據。”

游月亮翻到手冊第四章,標題是“靈魂凈化程序規程”。

“靈魂凈化?”她擡頭問。

“這是臨終關懷的核心部分。”林洲瑤解釋,“生命走到終點時,靈魂往往背負太多——遺憾、執念、未竟之願。我們的工作,便是幫助他們卸下這些負擔,讓靈魂以最純凈的狀態進入下一階段。”

“下一階段是指?”

“輪回、安息、或者……能源轉化。根據議會的規定,部分自願捐贈的靈魂可以用於維持公共服務設施的運轉,這是一種高尚的奉獻。”

和樹人說的一樣,靈魂反應堆。

“我知道了。”游月亮回答。

“你的第一個任務。”林洲瑤遞給她一張任務卡,“下午兩點,307病房。陪伴對象是暮光族長老陳山行,她今天早上申請了安寧程序。”

任務卡上寫著:

病患:陳山行(暮光族)

編號:7039

狀態:生命能量衰竭終末期

特殊要求:希望最後一次看見真實的暮光

家屬:已通知(孫女,暮光族外交官)

目標:協助完成暮光族傳統告別儀式,獲得家屬感謝信

“暮光族傳統儀式需要做什麽?”

“手冊附錄C有詳細說明。”林洲瑤說,“但核心只有一點,在黃昏時刻,讓逝者看見一縷真實的暮光。這對死神而言應當不難,你們常在維度邊界工作,應該知道如何短暫打開暮光維度的通道。”

游月亮確實知曉,但這需要動用死神之力,而她腕上的抑制手環——

“志願者手環調整權限。”林洲瑤預判了她的疑慮,“允許你使用最低限度的必要能力,但每次使用都會被記錄。切記,僅限工作目的。”

“還有一點。”林洲瑤語氣沈了幾分,“陪伴過程中,病患會說一些異常的話。可能是幻覺,也可能是記憶錯亂。你的職責是安撫,不是追問,更不是記錄。明白嗎?”

“明白。”

護理員制服是淺藍長袍,質地比病患服柔軟許多,胸前銘牌刻著“V-8615”。

新配發的通行卡上,權限等級標註為:臨時護理員。

敲門聲響起,護理員遞來平板設備和一只新手環。

“陳長老的基礎信息和醫療記錄,請於一小時內熟悉。這是護理員記錄儀。”他指向那只線條精致的手環,“它會記錄你的生理數據、位置信息,以及與病患的所有對話,數據實時上傳。”

游月亮戴上手環,手環接觸骨骼的瞬間便自動收緊至貼合,屏幕上亮起她的編號與實時時間。

“下午見。”護理員離開。

游月亮坐在床邊,打開平板。陳山行的資料逐條鋪展,只是最後一條的備註讓她頓住了動作。

「該病患偶爾表現出記憶混亂癥狀,提及“議會秘密項目”,經評估為晚期幻覺。」

議會秘密項目。

她繼續翻閱醫療記錄。陳山行的生命能量曲線在過去一個月直線下降,符合自然衰竭模式。

護理日志中,她大多數時間沈默,偶爾會自言自語,提到“契約”“代價”“百年周期”等。

所有這類記錄都被標註為“幻覺/記憶錯亂”。

如果不是幻覺呢?

如果樹人說的全是真話呢?

如果議會確實在利用臨終者的靈魂呢?

那麽,她幫助十個靈魂“舒適離世”的任務,實際上是在協助議會收集燃料。

而家屬感謝信,是完美的掩護。

游月亮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不,她不會成為這鏈條的一環。

她會幫助陳山行有尊嚴地離去,也會傾聽她最後的話。

下午一點五十,游月亮準時站在307病房門外,身旁立著一名推設備車的年輕護理員。

“準備好了?”林洲瑤看向她。

游月亮點頭。

“記住你的角色:陪伴者、傾聽者、協助者。”林洲瑤的叮囑簡短而清晰,“不要引導話題,不要追問敏感內容,不要做任何承諾。現在,跟我來。”

她推開房門。

病床上,陳山行看見游月亮,嘴角浮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啊。”陳長老的聲音蒼老但平穩,“他們派了位死神,來給我做臨終關懷。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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