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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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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

“記住,從這一刻起,你只是一個精神耗竭需要療養的見習死神。你的任務是觀察、體驗、理解,僅此而已。”

三天時間。

游月亮必須先讓自己成為囚徒,才能觸到每一條鎖鏈的盡頭。

她開始覆述自己的新身份,一遍,又一遍。

直到自己都開始相信這個版本。

走廊裏,返回病房的病患們沈默地移動。游月亮走在隊尾,目光掠過前方那些繃緊的肩背、深埋的頭顱,和企圖加速逃離這壓抑空氣的匆忙腳步。

508房間門在身後合攏,將一切隔絕。

她走到窗邊。磨砂玻璃外依然是那片均勻的白光。

寧靜港灣沒有晝夜,只有人造光的明暗調節。現在大概是夜晚模式,光亮比剛才稍微柔和一些。

她在床邊坐下,攤開那本《作息手冊》。指尖翻過規整的日程表,停在最後一章“行為規範”上。

【第14條:所有病患須於指定時間返回房間,熄燈後不得外出。】

【第15條:房間內設施不得損壞或私自移動。】

【第16條:如有不適,請按床頭呼叫按鈕。】

【第17條:禁止私藏任何未經批準的物品。】

她的手指停在第17條上。肋骨裏的戒指,顯然屬於“未經批準的物品”。

走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她的門外。

三下平穩的扣響。

游月亮起身開門。門外是一名年輕的女護理員,淺藍色制服。

她手持電子記錄板,目光已越過游月亮,掃視房間。

“8615號,熄燈前例行檢查。請站到房間中央。”

游月亮依言站定。護理員走進房間,動作熟練地檢查:

拉開衣櫃門、查看衛生間、檢查床鋪。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窗臺那兩盆多肉上。

“這兩盆植物,”護理員問,“你移動過嗎?”

“沒有。”游月亮回答。

護理員在記錄板上快速劃記:“保持原樣。它們是房間的一部分,有助於情緒穩定。”

檢查完畢,護理員走向門口,又停下:“對了,8615號。明天開始,你被分配到園藝組進行療愈活動。早晨七點半在一樓大廳集合。”

“園藝組?”

“在安寧花園工作。”護理員解釋,“接觸自然,照料植物,對康覆有益。”

門再度關上,游月亮坐回床沿。

園藝組,手冊上提到的“療愈活動”之一。這是她接觸其他區域的絕好機會。

寧靜港灣作為議會直屬的“療養機構”,一定藏著什麽。

九點整,熄燈鈴響起。

室內燈光徐徐暗下,並非完全黑暗,墻角留有一盞微弱的夜燈,發出柔和的淡黃色光。攝像頭上的紅色光點,在昏暗中規律地閃爍。

游月亮躺下,蓋上薄毯。毯子很薄,幾乎不保暖,但房間溫度適宜。

她閉上眼,開始覆盤今天的細節。

巖石生物在車上的“終止服務”。

影族人的影子警告。

食堂裏的靈體與樹人的沖突。

“終止服務”。

這個詞反覆出現。

像關掉一臺機器,停止一項功能。

她側過身,面對墻壁。墻壁是淺灰色的,在夜燈下幾乎看不出紋理。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淩晨一點左右,她聽見了聲音。

很輕微的說話聲,隔著地板從下方隱隱傳來。

“不、不要……”

一個男性的聲音,壓抑的、帶著哭腔。

“我還能!我還能想起……”

聲音戛然而止,像被什麽猛然扼住。隨後是掙紮的悶響、拖拽的摩擦、門軸的轉動。

徹底安靜。

游月亮坐起身,走到房間中央跪下,側耳貼近地面。

五分鐘過去,再無聲息。

她緩緩站起,回到床邊,手在昏暗裏微微發顫。

窗外的白光依然均勻。時間在這裏失去意義,只有人為劃分的作息表推動一切。

她重新躺下,凝視天花板。攝像頭上的紅燈以穩定的節拍明明滅滅。

亮一秒,滅兩秒。

亮。滅。亮。滅。

像倒計時。

像生命維持設備的指示燈。

她閉上眼,走廊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同,更沈、更實。靴跟叩地,在她房門外停頓一瞬,然後繼續向前,停在了隔壁509門口。

鑰匙插入鎖孔。

門推開。

重物拖拽聲。

門關上。

腳步聲遠去。

游月亮睜開眼,509號房間現在空了。

五個新病患,現在只剩三個。

她、影族人、翼人。

還有樓下那個求救的男性,可能也已經不在了。

早晨六點,鈴聲準時響起。

柔和的風鈴聲透過房間的揚聲器彌漫開來。

游月亮起身洗漱。

出水順暢,水溫可調,金屬鏡面映出的神影扭曲變形。

寬大的灰袍籠住她的身形,袍下是一副精密的骨骼結構,屬於死神的胸腔與脊骨在布料下沈默地支撐著屬於人類的頭顱與四肢。

六點二十五分,揚聲器再次響起:“晨間冥想即將開始,請做好準備。”

游月亮按照手冊指導,盤腿坐在床沿,雙手置於膝上,閉上眼睛。

六點半,引導音頻開始播放。

「請放松你的身體……感受你的呼吸……吸氣……呼氣……」

游月亮照做。她需要扮演配合的角色。

「想象你站在一片純白的沙灘上,海浪輕輕拍打岸邊。每一次呼吸都像潮汐,來去……來去……」

女聲有一種奇特的質感。每個詞的尾音都輕柔拉長,像在意識邊緣輕輕搖晃。

游月亮能識別這種技巧:漸進式放松引導,常用於心理治療,但也常用於催眠前的誘導鋪墊。

「你在這裏是安全的,被保護的……議會為你提供了這處療愈之所……請心懷感恩……」

游月亮的呼吸微微一頓,這句話的暗示過於直白了。

她保持面容平靜,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微小的圓,以細微的動感維持清醒。

音頻播放到十分鐘時,開始滲入關於記憶的暗示:

「有些記憶可能帶來負擔……那些沈重的、痛苦的、不必要的記憶……你可以選擇讓它們流逝……如細沙自指縫間滑落……」

游月亮想起迦勒的警告:“議會可能在用溫和的方式洗滌記憶,讓病患更容易接受終結。”

她分出一部分意識,開始分析音頻的結構:

開頭,標準放松引導,建立信任。

中段,植入記憶可被釋放的暗示。

尾聲,培育對議會的積極態度和配合意願。

標準系統的心理重塑程序。

冥想過半時,游月亮察覺到背景音中出現了極低頻的嗡鳴,幾乎聽不見,但是能夠在顱骨內激起微顫。

這種頻率通常用於誘導腦波狀態,意識最為開放、極受暗示的時刻。

「當你離開時,你將煥然一新……帶著議會賜予的平靜,你會感激這段時光……」

最後五分鐘,音量漸低,幾乎融入背景音樂。

「配合即是療愈,信任即是康覆……系統是為你好,議會是為你好……」

六點五十七分,音頻結束。

“晨間冥想完成。請前往食堂用早餐。”

游月亮緩緩吐出一口氣。剛才的冥想音頻讓她更加確信:寧靜港灣絕非尋常的療養之地。

她起身,理了理病號服,打開房門。

走廊裏已經有不少病患走出房間,匯入前往電梯的隊列。游月亮加入其中,能清晰感受到那種彌漫的壓抑。

無人交談,每個人都低垂視線,腳步輕緩。

電梯裏,她看見了翼人,8613號。他蜷在角落,右側翅膀依然不自然地垂著,羽毛淩亂。

他的目光與游月亮短暫相觸,很快移開視線。

影族人不在電梯裏。

一樓食堂已經有一部分病患就座。游月亮安靜地坐下,裝作不在意地掃視整個食堂,等待早餐發放。

七點整,護理員推著餐車開始分發。

今天的早餐托盤上有一碗燕麥粥、一片烤面包、一小塊黃油,還有一杯淡綠色的晨間補充劑。

游月亮註意到,幾乎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飲下了那杯液體。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實際讓液體在口腔中停留。

一絲輕微的麻木感蔓延開來,她趁護理員轉身,將大部分飲料快速吐在餐巾紙裏,包好收進袖口。

燕麥粥寡淡,面包幹硬。

大約五十人在用餐,幾乎聽不到咀嚼聲。每個人都專註於自己的餐盤,沒有人擡頭,沒有人交談。

這種安靜不正常,即使是療養院,人們在早餐時也會有些許交流。

除非他們被教導不可交流。

或者,被藥物抑制了交流欲望。

游月亮看向那杯綠色液料。

也許,答案就藏在這裏。

早餐進行到一半時,食堂入口處傳來輕微的騷動。

兩名護理員推著一架輪椅進來,椅上坐著一位暮光族的老者。

她的皮膚曾經如暮色交融的天際,粉紫浸染金紅,如今卻已褪至近乎灰色的淡彩。

唯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仍嵌在深陷的眼窩裏,清澈如新。

護理員將她推到一張特殊的桌子旁,桌面更加寬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

“陳山行長老今天在食堂用早餐。”護理員宣布,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這是她自己的要求。”

食堂裏的氣氛變了。幾個病患悄悄擡頭,眼神中糅雜著好奇,與近乎本能的尊敬。

游月亮繼續吃飯,但註意力集中在那邊。

陳山行長老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她的舉止間有一種從容的威嚴,與周遭機械吞咽的麻木進食形成鮮明對比。

早餐時間將盡,游月亮將自己的托盤放到回收窗口,轉身時,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道目光。

陳山行長老正看著她,僅僅一瞬的對視,她又移開了視線。

大廳公告板上,張貼著上午的療愈活動分配表。游月亮找到了自己的編號:園藝組,A區。

帶隊護理員說道:“園藝組的各位,請跟我一起去安寧花園。”

一行人被帶出主樓,穿過一條玻璃長廊。長廊外是所謂的花園,一片經過精心設計但毫無生氣的景觀。

灌木修剪得棱角分明,花壇色彩單調劃一,石子小徑蜿蜒曲折。

天空依然是均勻的淺灰,無雲無日,光從四面八方彌散而下,仿佛罩著一層永恒的薄暮。

第一次園藝工作,游月亮被分配到清理花園角落的堆肥區。

堆肥區在安寧花園最深處,被一堵爬滿常春藤的石墻隔開,遠離主路。

護理員將游月亮和另外兩個病患帶到那裏,交代任務:“把這些落葉和修剪下來的枝條分類,能堆肥的放左邊,需要處理的放右邊。三小時後我來接你們。”

護理員離開後,游月亮打量起另外兩個同伴。一個是年老的樹人,樹皮粗糙,行動緩慢;另一個是個沈默的中年女性,皮膚上有細密的鱗片,應該是某種水生種族的混血。

三人開始工作。落葉是安寧花園特有的人造植物葉片,顏色過分均勻,質地像塑料。游月亮一邊分類,一邊觀察周圍環境。

堆肥區比想象中大,石墻很長,向遠處延伸。墻上的常春藤茂密得不自然,在人工光照下也長得過於旺盛。

“那墻後面是什麽?”游月亮隨口問樹人。

樹人擡頭,用渾濁的眼睛看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

中年女性低聲說:“別問,做好你的工作。”

過了一會兒,中年女性站起身,朝游月亮正在處理的落葉堆走來。

“你這堆太滿了。”她說,“我幫你,我叫江風。”

游月亮點頭:“謝謝。”

江風蹲下身,手法嫻熟地開始分揀:“新來的?”

“第一天。”游月亮回答。

“我在這兩年了,知道這裏的規矩嗎?”

“手冊上寫著。”

江風笑了:“手冊?那是對外的規矩。我說的是活下去的規矩。”

游月亮的手微微一頓:“比如?”

“比如,”江風的聲音壓得更低,“每日靈魂能量配額是定量的。少一個人,剩下的人就能多活一天。很簡單的算術,對吧?”

游月亮沒有擡頭:“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江風的手猛地攥住游月亮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你看起來很健康。一個健康的成年靈魂,正好是一個標準單位。”

游月亮的肌肉瞬間繃緊,但她並未立刻掙脫。她迅速掃視四周,樹人背對著她們,假裝沒聽見。

石墻完全遮蔽了主路的視線,江風選擇的位置很巧妙,無論發生什麽,外面根本看不見。

“所以,你是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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