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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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淩晨三點的城市,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短暫的沈寂中喘息。街燈在氤氳的夜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弧,徒勞地試圖驅散這片靜謐。

游月亮在一種近乎窒息的空虛感中猛然驚醒。不是緩慢恢覆意識,更像溺水者被毫無緩沖地拽出深水。

那不能稱之為“夢”。

那片領域裏,視野像一片無限延伸的灰白墻體,沒有光,沒有暗。她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懸浮在無意義的真空中。

沒有溫度,沒有氣味,沒有邏輯混亂的敘事,有的只是純粹廣袤的、吞噬一切的虛無。

夢境是人類潛意識和靈魂最活躍的場域。人類的睡眠,是孕育了無數詩歌、藝術與哲思的溫床。

入職噩夢狩獵組的新神培訓第一課,並不是各種狩獵技巧,而是學會潛入——去親自體驗人類夢境。

唯有親歷那些由愛、恐懼、希望和遺憾編織的幻境,才能真正領悟“生”的繁覆和厚重。

這份從理解中滋生的共情,並非是死神軟弱的瑕疵,它讓死亡的裁決不只是冰冷的抹除。

游月亮坐直身體,心臟在人類軀殼中沈穩地跳動,但一種源自神性本能的警覺讓她指尖發麻。

她打開移動聯絡機,屏幕光在濃重夜色裏顯得格外刺眼。

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摒棄了所有禮貌的寒暄:

「人類形態下非自願入睡,夢境呈現空無特性,感知被剝離,持續時間約兩格沙漏。有未知緯度侵蝕?」

信息送達的提示音剛落,對面界面便清晰地顯示出了“已讀”二字。

4631的回覆大驚小怪,並且完全偏離重點:「瘋了?您這個點還在人間加班?」

「人類夢境被侵蝕了?」

游月亮不喜歡4631這種用另一個問題去回答問題的方式,言簡意賅地重覆了一遍她迫切需要了解的重點。

「嗯。具體當面說。」

接連兩條消息彈出:

「保持絕對清醒!」

「重覆,禁止再次入睡!」

「了解。」

游月亮放下聯絡機,低頭垂眸,瞥見那張被隨意夾在大衣口袋的黑色卡片,邊角已在擠壓中微微泛皺。

沈默片刻,她將0111的號碼錄入通訊錄,掌心幽藍的火苗倏地竄起,卡片在跳躍的焰色中蜷曲焦黑,青煙裊裊升起。

這長夜,終究是要過去了。

煙跡並未散去,反而在視野中不斷滿溢、變形,最終溶入了幸福死亡城那片由咖啡因和疲憊蒸騰而成的霧霾裏。

早上九點。

游月亮擡眼,茶水間裏繚繞煙霧的另一端,是林嵩雲端著骨瓷杯向她致意。

他還保留著維多利亞時期的紳士風範,優雅地用銀夾將一塊方糖放入杯中,然後是少量濃稠的牛奶,最後註入茶湯,與乳白的漣漪交融成完美的琥珀色。

“早上好。”他的表情管理堪稱典範,聲音平穩得像一條直線,聽不出是關心還是例行公事,“你看起來像剛和一群惡靈搏鬥過。”

游月亮扯出一個勉強的笑。

高強度夜間工作帶來的疲憊尚未緩解,又正常投入白天的繁忙日程。

她可不是全勤獎戰神,此刻倦意沈沈,只想避開所有無意義的同事寒暄,端上咖啡縮回工位補個覺。

“早啊,月亮。”虞星辰恰到好處地端著生椰拿鐵加入了對話,“這周指標完成的怎麽樣?我看你的區域波動不小啊。”

“還能怎麽樣,老樣子唄。”游月亮面上維持著鎮定自若,“幾個硬骨頭,耗費了不少力氣才搞定。日子不比從前,現在的亡魂是越來越不好引渡了。”

虞星辰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是啊,怨念深重,執念纏身,KPI可不管這些。”

“小心點,‘上面’最近對波動異常敏感。”她伸出食指,隱晦地向上指了指,壓低了音量,“聽說特別行動組那幫家夥,活動得更加頻繁了。”

游月亮不動聲色地接過話頭:“他們業績倒是漂亮得嚇人。”

“誰說不是呢?”虞星辰聳聳肩,語氣裏帶著些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麽,“效率高,損耗低,從來不出岔子,模範部門啊。”

“但我們才是冥府最酷的部門!”快樂小狗性格一般的死神自我安慰結束,沖著游月亮揚起燦爛的笑容,“我先去工作啦!”

林嵩雲絮叨了幾句部門章規,也端著杯子筆挺地走了。

游月亮看著他的背影晃進走廊漸暗的光線裏,臉上的假笑瞬間垮塌。

她像一張被揉皺的紙,靠在冰冷的骷髏桌臺旁,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臺面。

虞星辰的話非但沒讓她感到安慰,寒意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

模範部門?效率高?

她眼前閃過淩晨救下的最後一個靈魂。

在最後關頭被從自我毀滅的邊緣拉回來時,那驟然平覆的、過於徹底的安寧。

那不是釋然,而是被徹底漂洗過、被強行抹除後的空洞。

特別行動組……

對外宣稱的職責是,獵殺或清除在凡間違規操作、濫用職權、對現實平衡造成嚴重威脅的超自然存在。

他們到底在做什麽?和0111所說的高層“囤積亡魂”會有關系嗎?

或許可以和4631碰面聊夢境侵蝕時,再問一嘴這個?他的消息來源一向很豐富。

她甩了甩頭,視線重新聚焦在終端屏幕上,那條勉強維持的KPI曲線。

再熬一熬。游月亮對自己說。

只要年終考核過去,順利拿到獎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指尖停下敲擊,攥緊。

必須繼續。

死亡城亡魂引渡大廳的嗡鳴聲永不停歇。數百個審判臺如同蜂巢般嵌在望不見頂的穹隆之下,在焰燈的光線中明明滅滅。

游月亮剛結束一次漫長的安撫程序,指尖還殘留著亡魂絕望的餘溫。

“請告訴我,我的小貓……它還好嗎?”蒼老的靈魂在她面前顫抖著,透明的眸中盛滿了生前的最後牽掛。

“它被鄰居收養了,現在過得很好,也很想你。”游月亮從靈魂碎片中調取出溫暖的畫面。

這是她每天都要重覆上百次的工作,在亡魂接受審判、進入輪回之前,撫平他們最後的執念與痛苦。

當老靈魂帶著淡然的微笑打了五星好評後,游月亮才得空瞥了一眼自己的績效面板,代表KPI的曲線勉強維持在及格線上方。

但不出意外,這個老靈魂在下一秒便憑空蒸發了。

她忽視「引渡失敗」的提示音,伸手探向桌上的咖啡,馬克杯中的液體已經空了一半:“下一個。”

冥府通APP機械地推送來新的任務。當靈魂資料展開的瞬間,游月亮的指尖僵在了控制臺上。

頁面上的臉她再熟悉不過。

蒼白的面容,總是緊抿的嘴唇,還有那雙永遠溢著太多情緒的眼睛。

是那個詩人。

那個寫過“我不再追問彼岸的燈塔”的瘋子。

那個曾經兩次吞下一整瓶安眠藥,三次站在天臺邊緣的青年。

游月亮記得她固執地一次次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直到最後一次,他雙眸裏重新燃起了光亮,輕聲地對虛空中說出了一句“謝謝”。

敏感的靈魂似乎更能觸碰到生命精微的頻率,他們對死神的感知隱秘又確切。

可是現在他安靜地來到了這裏,以最正規的渠道,最標準的程序。

“姓名?”游月亮穩住情緒,按照規定詢問。

詩人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其他新魂常有的慌亂與迷茫,反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平和:“我已經不記得了。”

靈魂波動儀上是一條完美的直線,這很不尋常。

通常這個時候,她能感受到亡魂生前的喜怒哀樂,那些鮮明的記憶碎片會像潮水般爭先恐後地湧來。

可是這個詩人的靈魂內部,空蕩蕩的一片。

沒有創作時的狂熱,沒有失意時的苦悶,沒有求死時的決絕,甚至沒有被她救下時產生的困惑和對命運那一絲微妙的感激。

什麽都沒有。

游月亮換了個問法:“你已經死了,還記得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嗎?”

“雨下得很大。”詩人笑著答道,“我摔了一跤,然後就在這裏了。”

太幹凈了,這個靈魂幹凈得可怕。

游月亮見過太多意外死亡的靈魂,每一個都帶著猝然離世特有的意外與不甘。

但詩人平靜得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場死亡。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在她開始懷疑某些事情的時候?

為什麽偏偏是他?這個被她多次幹預的“安全缺口”,為什麽會以如此毫無波瀾的方式突然死亡?

游月亮調出死亡記錄:雨夜,滑倒,後腦撞擊,當場死亡。

一切看起來正常得無懈可擊。

但這肯定不是意外,至少不完全是。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移向操作臺側面,在那個幾乎被磨平的隱蔽凹槽上快速敲擊,輸入了一串冗長的、不屬於她權限的密鑰,調出時空影像回溯程序。

眼前的影像開始波動、重組。

雨幕中的街道,詩人踉蹌的腳步,致命的滑倒,致命的撞擊短暫而沈悶,一切都如記錄所示。

雨水無聲落下,巷口霓虹的流光倒映在水窪裏,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但在巷口最深的陰影裏,立著一個身影。裁剪奇特的制服不同於引渡大廳的任何款式,線條冷硬。

那人靜靜地註視著整個過程,旁觀流水線上的商品被貼上合格的標簽。沒有情緒,沒有幹預,只是確保“意外”順利發生。

就在亡魂脫離軀殼的瞬間,陰影中的身影突然轉向游月亮觀看的方向。隔著時空與數據的屏障,一道視線精準地鎖定了她。

幾乎同時,主屏幕被強制覆蓋,血紅色的警告框占據了全部視野:

【警告:檢測到權限S-7級數據被異常訪問。操作員死神編號8615,您已嚴重違規,觸發一級審計流程。請於下一周期開始時,向監察部主管死神編號0111、靈魂引渡組主管死神編號0242報道,接受問詢。即刻起,您的所有跨界權限已被暫停。】

【重覆:您的所有跨界權限已被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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