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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化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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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化冤魂

落月坡位於城西,是一處低矮的小山坡。山坡附近沒有農戶,景色荒涼。

還未靠近落月坡,雲頌便感覺到空氣中翻湧的煞氣,和昨晚突然襲來的煞氣一樣。濃烈的煞氣形成陣陣罡風,永不知疲倦地刮在落月坡的空中。

雲頌只是被風輕輕擦過胳膊,血肉下的骨頭縫裏卻都泛起疼痛。

懷川說自己在落月坡長大,可是這裏的罡風和煞氣如此強,怎麽可能住人。

“罡風的範圍比十二年前我和師父離開時擴大了許多——把手給我。”懷川施法護住雲頌,然後拉起他的胳膊,掌心覆蓋到剛剛罡風觸碰過的地方,送入一縷靈力。溫和的靈力驅散了手臂上沾染的煞氣,也消弭了痛感。

“還疼嗎?”懷川問他。

雲頌看出他的自責,搖頭:“不疼了。”

懷川攥著他胳膊的手往下滑落,將他的手裹進掌心:“跟緊我。”

“嗯。”雲頌貼近他。

兩人完全走進罡風覆蓋的區域。

“這裏煞氣好重。”雲頌皺起眉,“要是放任不管,會影響城內的百姓吧。”

“這些煞氣是屠城時枉死的數萬百姓的怨氣所化,要想清除煞氣,需要先度化青州城枉死的數萬冤魂。”懷川面色凝重地說,“師父曾封印過這裏的煞氣,讓它不再擴散。沒想到才短短十二年,封印就破了。”

“我們能度嗎?”雲頌問。

懷川訝然片刻,沒想到雲頌的第一反應不是問能不能再次封印,而是度化冤魂。他心裏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我不知道。”懷川實話實話。

“那我們試試。”雲頌果斷道。

聞言,懷川望向少年認真的眉眼。

少年似乎不知道恐懼為何物,也不會去思量失敗的後果,仿佛天地間無不可往、無事不可為。

懷川忽然低頭笑了聲。

倒是他畏縮不前了。

“好,我們試試。”懷川說。

雲頌笑了笑,但是一想到懷川在這種地方長大,笑容倏地消失,嚴肅地問:“不過在嘗試之前,你是不是該告訴我,為什麽你會在這種地方長大?”

“被一個道士抓過來的。”懷川和雲頌已經走到山坡後,也就是罡風的中心。

山坡後面有一處被半人高的石塊堵住的洞口。懷川輕輕松松將石塊移開。石塊移開後,露出一條幽深的向下的通道。

懷川彎下腰,率先進入洞口:“小心碰頭——那個道士是邪修,想要借這裏的冤魂修煉,同時用煞氣打造一把陰兵。”

洞內很黑,伸手不見五指。

雲頌只能看到懷川模糊的輪廓,但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的溫度卻很清晰。雲頌學著懷川安撫他時的動作,捏了捏懷川的手。

“他抓了三十多個生辰八字適合為陰兵獻祭的孩子,就關在這個洞裏面。”山洞越往下走越開闊,已經可以直起身子。到了一處拐角的時候,山洞陡然變得開闊,但是仍舊沒有一絲光線照進來。

“我是最早被抓進來的孩子,那時我應該是六歲。”懷川說話時,雲頌從儲物袋中拿出火折子,輕輕一吹,一簇明亮的火焰騰得燃燒起來,照亮他們站著的角落。

懷川扭頭便看到雲頌被火焰照得暖烘烘的臉頰,情緒陡然從過往游離出來。

雲頌對上他的目光,有點無法理解其中覆雜的情緒。但是他往前走了半步,一只手摟住懷川的腰,抱了抱他。他的手臂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忍耐克制。

“我沒事。”懷川拍著他的後背。

但是雲頌沒有松開手,反而往他的胸口埋得更深,不讓懷川看見他想要殺人的眼睛:“我知道你沒事,你覺得都過去了,但我心裏不舒服,還很生氣。”他的語氣盡量平靜,但是每個字都無意識咬得很重。

洞裏有了火光之後,他基本看清了洞內的情況: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牢籠,每個籠的空間都很小,只能容納兩個人,高度和寬度勉強能夠容納六七歲的孩子舒展身體,長得再高一點就只能蜷著。

那個道士怎麽可以這樣對待他的師兄,對待那些無辜的孩子。

哢嚓——

雲頌捏碎了手中的火折子。

“阿頌?”懷川一把攥住雲頌握著火折子的那只手,強迫他松開手。

雲頌聽到懷川叫他,恍然回過神,手中攥著的勁兒一下子就松了。

碎成兩截的火折子滾到地上,火焰明明滅滅,最終還是熄滅了。

洞內再度被黑暗籠罩住。

雲頌聽到懷川在他耳邊輕輕嘆息了一聲:“怎麽給自己氣成這樣?”

“好啦,一個死人哪裏值得你生那麽大的氣。”懷川帶著靈力的手指輕輕撫摸過雲頌手掌心被火折子劃出來的傷口。

刺痛的傷口很快愈合。

雲頌的手指蜷了蜷。

懷川摸到他的臉,將他從自己胸前挖出來,擡起他的下巴,湊近了瞧他。

雲頌垂下眼睫。

“氣得眼睛都紅了。”懷川說。

雲頌下意識問:“你怎麽看見的?”

懷川笑了:“我猜的。”

雲頌不說話了。

“那還要不要聽了?”懷川另一只手伸向雲頌的儲物袋,儲物袋像認主一般朝他完全打開。他從裏面又拿出一支火折子,輕輕吹了吹。火焰亮起。

“要聽。”雲頌悶聲說。

懷川摩挲兩下他的臉頰,松開手,用火折子將墻壁上遺留的蠟燭一一點燃。

“我在這裏被關了三年,但受煞氣影響,多數情況下意識都不清醒,所以也沒有覺得很難熬。”懷川指了指其中的一個籠子,“當時我就被關在那裏。”

雲頌皺著眉看過去。

懷川見他下頜都繃緊了,立即輕描淡寫地揭過去:“然後師父就來了。師父解決了那個道士,救了我們。”

雲頌的表情這才稍微好看一點。

“你之前不是問我,我的劍長什麽樣子嗎?”懷川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我的劍就是那個道士即將練成的陰兵。”

他將它養在手臂裏。

雲頌楞住:“怎麽會是陰兵?”

“那把陰兵生出了靈識,為了不被銷毀,強行認主。若是銷毀它,我也會跟著死。”懷川的嘴角微微揚起,眼底卻沒有笑意,只有淡淡的嘲弄,“所以,在它認主後,我便抹去了它的靈識。”

雲頌在意的卻另有其事:“你怎麽能把這麽危險的陰兵放在身體裏養!師父他沒有幫你想辦法解開陰兵認主嗎?”

“師父說,陰兵吸收煞氣而成,只有慢慢煉化才不會損傷我的身體。”懷川從手臂中抽出一把通體雪白的長劍。

劍光閃過,雲頌瞇了瞇眼睛。

“這把劍原本漆黑無光,現在就只剩劍柄處還有一點墨色。”懷川將長劍遞給雲頌。雲頌接到手中時,看到了劍柄上的墨色,仿佛潔白雪地中的一點臟汙。

長劍看著輕巧,拿在手裏卻很沈,而且觸手生寒,仿佛這把劍是用冰做的。

懷川及時從他手中拿走長劍。

“還有什麽想聽的嗎?”懷川將長劍放回手臂中,垂眸看向正望著自己泛白的手掌心發呆的少年,“被冰到了?”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但是被少年匆匆躲開了。這個動作令他下意識皺起眉。

“沒有。”雲頌握住手指,“我只是在想,它在你的手臂裏會不會也很冰?”

“不會。”懷川說。

“我們出去吧。”山洞內空氣稀薄,雲頌待在裏面總覺得呼吸不暢,當然,也不否認與他看見那些籠子就生氣有關。

懷川熄滅洞裏的蠟燭,牽著他原路返回後,用石塊重新堵住洞口。

雲頌重重地呼出口氣。

懷川看了他一眼,給少年看得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懷川笑著收回視線,看向漫天罡風:“什麽時候開法壇?”

“現在就可以。”雲頌拍了拍腰間懸掛的儲物袋,“裏面什麽東西都有。”

懷川見他已經動作麻利地從儲物袋裏拿東西出來,欲言又止。

雲頌的餘光註意到他的表情,語氣自如:“我知道有危險,師兄,我不怕。”

他在天清觀學了這麽多年,怎麽可能不知道度化冤魂的不易,更別提數萬冤魂。一時不慎,說不定還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但天清觀一直教他的是護道守正、濟世度人。他和懷川看到了,便不能無視。

“我知道了。”懷川在這一刻突然福至心靈,明白了心中覆雜的滋味是什麽:一直需要他保護的小師弟,忽然間走到了他的身邊,不需要他再頻頻回頭,對方已經成為了跟他並肩的人。

雲頌著手布置法壇。

懷川施法請來青州城的城隍。

城隍一聽他們竟然要度化這裏的冤魂,心中沒有半點不情願,笑容燦爛到堪稱諂媚地問他們需要自己做什麽。

他自從接手青州這塊地界,每日都在為這裏的冤魂焦頭爛額。現在終於有人站出來說要度化冤魂,無論是否成功,他都願意盡最大可能地配合。

而且真要是讓他們度化成功,數萬人啊,這可是滔天的功德。他完全可以憑借這份功德再往上升一階了。

法壇布置完成。

罡風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雲頌和懷川並肩站在法壇中央。

城隍則在壇下為他們護法,並在度化成功後打開黃泉,將冤魂引入地府。

懷川手指劃過長劍,雪白鋒利的劍身出現一抹血色,很快被長劍吸收。長劍金光大盛,懷川反手將其立於法壇中央。

一道劍光以他為中心滌蕩開來。

周圍的罡風似乎感受到了什麽,齊齊撲向法壇中的兩人。罡風猛烈,嗚嗚的風聲如同哀嚎,仿佛是無數人在慘叫。

雲頌定下心,以血畫符,手中快速掐訣。血符瞬間燃燒出金色的火焰,火焰熄滅時,一道紫光將法壇籠罩。

罡風被阻擋在法壇外,卻比之前更加兇猛。無數罡風席卷而來,鋪天蓋地的煞氣被喚醒,天地已然變了模樣。

一雙雙泣血的眼眸出現在煞氣中。而每一雙充滿恨意和殺戮的眼眸背後都是一個無辜慘死的人。他們用這雙眼盯著這個世界,盯著法壇上兩個渺小的生人。

雲頌如芒在背,心中微微震顫。他垂下眼睫,不去看那些能夠影響人心智的眼眸,一刻不停地加固法壇結界。

城隍也在出手幫忙。

與此同時,懷川手中的長劍發出細微的嗡鳴聲。懷川握緊長劍,手中掐訣。

劍光蕩開的範圍更大,將罡風覆蓋的區域籠罩,仿佛將其束縛在劍光之內。

他必須確保罡風不會傷害到普通人。

懷川盤腿坐下,雙手掐訣,回頭看了眼額頭已經冒出冷汗的雲頌。他的眼神沈了沈,但什麽勸阻的話也沒有說。

“還可以。”雲頌說。

“嗯。”懷川閉了閉眼,“那便開始。”

兩人同時咬破舌尖,念出度亡經文。

經文一出,混沌的天地間頓生清光。

罡風微微停頓片刻,煞氣中的無數雙眼睛流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

經文聲繼續。

數萬冤魂發出淒厲的嘶吼,瘋了一般沖向法壇。雲頌感覺一股熱流從自己耳朵裏流了出來,他聞到了血腥味。

但嘴裏誦出的經文卻沒有半分停頓。

嘶吼聲逐漸變成悲泣。

哭聲不絕如縷,沈重得如同山崩。

雲頌的心神忽然不穩,唇邊溢出鮮血。

煞氣找到機會,猛然沖向結界,仿佛在做最後的掙紮,寧願與法壇同歸於盡。

結界瞬間出現裂紋。

經文還有一半,但結界根本撐不到經文念完。雲頌咬了咬牙,想要調動體內的精氣,用自身精氣來補耗盡的靈力。

忽然,雲頌感到一股輕松之意。

他怔了怔,猛地擡眼看向身前的懷川。

懷川先他一步做了他想做的事。

結界重新恢覆穩固。

雲頌聞到了更多血腥味。

但他不能分神,經文更不能停。

“……諸惡冤業,盡願消除。”

隨著最後一聲經文落下,罡風驟停。

數萬冤魂放下執念,走上黃泉。

黃泉路上的風沙和青州城的風沙似乎重疊在一起,雲頌眼中流出血淚,看不清楚黃泉的景象。但是他想,這樣算不算是家鄉的風沙送了他們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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