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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就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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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就是鬼

雲頌徹底放松地揚起嘴角。

懷川看到略有些驕傲的小表情,心想小孩兒到底是年齡小,臉上藏不住任何情緒,一點誇獎就能夠滿心歡喜。他覺得可愛,又揉了兩下小孩兒的頭發。

想到吳大慶夫婦還在一旁焦急地等待,懷川正色道:“別擔心,最遲到今晚子時,令郎便能清醒過來。”

吳大慶夫婦兩人連連道謝。

“等令郎醒來,再謝不遲。”懷川的手掌搭上雲頌的肩膀,“現在我們要去另外兩家看看他們家孩子的情況。”

吳大慶親自給他們帶路。

用一上午的時間走完三家,懷川和雲頌確認這三位孩子皆是丟了頭頂的魂火。徐老爺家有凝真觀真正的道長,懷川和雲頌便沒有往他府上跑一趟。

但借走魂火的鬼無疑是同一個。

夜色降臨。

懷川在吳大慶的家中施法,一縷淡淡的銀光從他家孩子的體內出現,像是一條銀色絲線,指引向未知的地方。

懷川叮囑吳大慶夫婦看好孩子,低頭問雲頌:“準備好捉鬼了嗎?”

雲頌繃著小臉點頭。

懷川不禁笑了聲:“走吧。”

雲頌擡手,攥住懷川的手指。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順著魂火的指引往前走,很快來到鎮子邊緣的樹林。

不巧,遇到了些意外。

他們在樹林裏遇到了另一撥人。

為首的中年男人衣著華貴,鑲金戴玉,富貴非常。他身側分別跟著兩位帶刀的隨從和兩位背著桃木劍的道長。

雲頌覺得他應該就是徐老爺。

兩個道長則來自凝真觀。

其中面色和藹的那位道長,大概是見他們年紀不大,便好言好語地勸他們離開:“林子危險,你們快些回家吧。”

雲頌說:“我們也是來捉鬼的。”

“捉鬼?就憑你們兩個?”另一位模樣年輕的道長聽他一個四五歲的娃娃這麽講,覺得荒謬地嗤笑一聲。

“慎言。”和藹的道長呵斥一聲,轉而向雲頌和懷川道歉,“既然都是為捉鬼而來,不如我們一起行動吧。”

雲頌擡頭看向懷川。

懷川沒有拒絕。

從他們的聊天中,雲頌知道了和藹的道長姓張,年輕的道長姓黃。

張道長是位好道長。

雲頌看得明白,張道長心中同樣不相信他和師兄能夠捉鬼,但張道長不僅沒有像黃道長一樣說出口,還因為擔心他們的安全,邀請他們同行。

“你們是哪個道觀的?”黃道長問。

懷川回答:“尋常道觀,不值一提。”

黃道長冷哼一聲:“不說師門不會是沒有吧,我看你們就不像道士。”

雲頌直白地問:“你為什麽要針對我和師兄?我們明明不認識。你的師門都是這樣教你們和別人說話的嗎?”

稚嫩的童聲飄蕩在樹林,單純的語氣像是狠狠抽了黃道長一記耳光,讓他的雙頰泛起滾燙的熱度。

黃道長被堵得無話可說。

張道長沒有幫他說話的意思,徐老爺和他的隨從更是不理會他們的事。

懷川從詫異中回過神,沒想到小孩兒竟會有這麽伶牙俐齒的時候,倒也別有一番可愛:“說的不錯。”

雲頌不明白,為什麽他只是表達自己的疑惑卻得到了懷川的誇獎,直到看見黃道長青紅交接的臉色才反應過來。

黃道長有錯在先,他才不會為自己傷人的話道歉,除非黃道長先表達歉意。

但黃道長沒有。

雲頌便也繃著小臉,不再看他。

走到林子深處的時候,雲頌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這股寒意和氣溫低下的寒冷不同,更像是從他的骨頭縫裏滲出來,他沒忍住打了個寒顫。但這種感受只出現了短短片刻,一道屬於懷川的溫和氣息籠罩住他,寒意消失無蹤。

雲頌意識到什麽,警惕起來。

張道長立即出聲提醒:“小心,我們已經接近那只鬼了。”他拿出兩張護身符遞給懷川和雲頌:“這兩張符你們——”

他的話在看到兩人身上的護體金光時戛然而止,默默收回護身符。

“還真有點本事。”黃道長略帶嘲諷地低聲說,“但也只是入門而已。”

懷川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黃道長被他突然冷厲的目光嚇了一跳,下意識閉嘴,但想到自己竟被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嚇唬到,更為惱怒。

他接連瞪了好幾眼懷川。

懷川無視他的挑釁,忽地挑起嘴角笑了聲。雲頌聽到笑聲,有些疑惑地擡起頭,正想問懷川笑什麽,下一刻便聽見黃道長摔了個狗吃屎的動靜。

“哎呦!呸呸呸!”黃道長狼狽地趴在地上,瘋狂往外吐嘴裏吃到的土。

好好的走著,怎麽就摔了?

黃道長感到莫名其妙,但被所有人註視著,他顧不得奇怪,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掉道袍上的灰塵。

張道長嫌棄地撇了下眼。

一直不曾說話的徐老爺開口道:“黃道長,註意腳下。我孫兒還等著兩位道長救命,既然已經接近那偷走魂火的惡鬼,不如趕緊令其現身,誅滅。”

他的話音剛落,平地吹起一陣陰風。

兩位隨從立即拔出刀,護在徐老爺身旁,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陰風陣陣。

林中的枯枝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聽起來有幾分像是孩童的哭泣聲。

月光悄悄隱入雲層中,夜色漸深。

雲頌不自覺地攥緊懷川的手指。

懷川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掌,用這個安撫的動作告訴他不要害怕。

黃道長從背上拔出桃木劍,另一只手夾著驅邪符,對著安靜的空氣大聲呵斥道:“惡鬼還不速速現身!”

張道長手持羅盤,羅盤上的指針瘋狂旋轉,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的方位。

忽然,陰風停了。

懷川輕聲道:“來了。”

雲頌下意識繃緊身體,同時順著懷川的目光朝東北方向看去。

漆黑的夜色中,忽然出現一道白色的身影。說是白色並不準確,這鬼穿著一身染血的盔甲,只是被白光籠罩住了。

他的身影不算高大,但不知是不是身上盔甲的原因,走起路來卻顯得十分沈重,尤其是那身盔甲發出的聲音,又沈又啞,像是泥土沾滿了甲葉。

兜鍪下的一張臉泛著青灰色。

雲頌瞇起眼睛,發現他身上籠罩的白光來自那四位孩子丟失的魂火。

這是雲頌第一次見鬼,他以為會看到驚悚駭人的畫面,卻沒想到鬼看起來這麽普通,和人沒什麽區別。

是啊,鬼就是死後的人啊。

雲頌忽然意識到這點,於是,不可避免地想,原來人死後是這副模樣,還有機會被活著的人看到。如果他早點遇見懷川,說不定還能見到嬸嬸呢。

出現的鬼像是沒有看見他們,埋頭往前走,腳步聲很重,像是走得很疲憊。

他似乎想要去哪裏。

雲頌冒出這個念頭。

一片寂靜中,黃道長厲聲道:“你這惡鬼,見到我們還不站住。趕緊將魂火還回來,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鬼慢慢停下,扭頭看向黃道長,張嘴說話時,他的聲音格外嘶啞:“回家。”

“什麽?”幾人都沒有聽清。

懷川皺起眉:“他說回家。”

這只鬼明顯是戰場上死去的士兵,應該死去不久,否則魂魄早該散了。

最近的戰役只有媵州一戰,四個月前媵州之戰打得頻頻侵擾邊境的北殷投降求和,所有將士皆受到褒獎。

而媵州恰好離這裏不是很遠。

想到這只鬼的身份與靈力,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覆雜,就連愛孫如命的徐老爺都許久沒有吭聲。

“鬼就是鬼,可不要想著鬼會和生前一樣。”黃道長冷聲道,“無論他生前做了什麽,什麽模樣,死後都該進地府受審,而不是停留在人間,禍害生人。你們看他身上的白光,那就是他從四位孩子搶走的魂火。徐老爺想想你家不省人事的孫兒,他還等著魂火歸體呢。別浪費時間,我先滅了他。”

黃道長扔出幾張驅邪符。

“等等。”張道長想攔沒攔住。

徐老爺沈默著,轉身避開。

驅邪符朝鬼飛過去,卻被他身上的白光擋在外面,無法近身便化為灰燼。

魂火在保護他。

黃道長同樣發現了這點,他的臉色幾經變換,最後變得格外陰沈。他手持桃木劍,口中念咒,朝鬼狠狠劈去。

鬼不躲不避,也沒有任何反擊的動作,只呆呆地看著越來越近的桃木劍。

砰——

桃木劍和一截樹枝撞在一起。

懷川輕輕一揮便將黃道長打退一丈遠,踉踉蹌蹌跌坐到地上。

“黃道長,歇會兒吧。”懷川的目光從張道長身上輕輕掠過,落到徐老爺身上,“徐老爺,這鬼身上的魂火並非是他搶來的,而是那幾個孩子自願給的。”

徐老爺轉回身,面露驚訝:“怎麽可能!我家歲歲怎麽可能——”

他的話突然消失在喉嚨裏。

他想起來了,他家孫兒昏迷不醒前曾跟他說遇見了一個奇怪的新朋友。新朋友想要回家。他家孫兒還問他,能不能幫他的朋友回家找爹娘。

原來……

原來那位新朋友竟是鬼。

“歲歲。”鬼忽然跟著念出徐老爺家小孫子的乳名,沙啞的聲音透露著淡淡的開心,“小慶…安安和大茂……朋友。”

雲頌驚訝地看了眼他,這四個名字正是那四個昏迷的小孩兒的乳名。

“魂火承載著主人的意識,所以魂火才會保護他不受傷害。”懷川輕聲道。

因為他們是朋友。

他們願意保護這位奇怪的大朋友。

懷川雙指並攏,隔空點在鬼的眉心。

鬼的魂魄得到穩固,呆滯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明,他看到身上的魂火,第一反應便是請求懷川:“能將這些魂火還回去嗎?抱歉,我拿走了他們的魂火。”

“可以。”懷川道。

“我當時感覺自己好像要消散了,可我還想回家,就問歲歲他們能不能把他們身上的燈借給我一盞,讓我回家,等我到家了便還給他們。”鬼懊惱地說。

他的魂魄不穩,意識不清,只覺得自己很冷,而歲歲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三盞溫暖的火,他便忍不住想要。

歲歲他們都願意給他,即使他們都不清楚他在說什麽,會有什麽後果。

“我可以送你回家。”懷川對他說。

鬼渾濁的眼睛忽然爆發出希冀的光彩:“真的嗎?”

“嗯。”懷川收走他身上環繞的四盞魂火,施展引魂術,讓四盞魂火歸位。

魂火朝四個方向緩緩飛去。

張道長見他施法如此輕松,立即意識到自己看低了這兩位少年,連忙改變態度,向他一拱手:“多謝道友相助。”

行過禮,他回頭看向還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來的廢物師弟,越看越想要替師父將其逐出師門:“還不滾來道歉!”

黃道長雙手撐地,沒爬起來。

懷川拿著樹枝,看起來輕飄飄的一擋,他卻感覺骨頭都要被震碎了。

“對不起。”黃道長坐在原地,梗著脖子說,“是我狗眼看人低。”

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要不是為了怕張道長回觀裏告他狀,黃道長根本不會開這個口。

懷川看向雲頌:“阿頌,你覺得呢?”

雲頌說:“我知道了。”

懷川笑了笑,不再給黃道長多餘的眼神,對徐老爺說道:“徐老爺可以回家了,或許能正好看到你家孫子醒來。”

徐老爺看看他,又看看鬼。既然孫子已好,他最終選擇不再插手此事。

“兩位道長,跟我回去吧。”徐老爺嫌惡地看了眼黃道長。

張道長向懷川點頭告別,強行拉著一瘸一拐的黃道長跟上徐老爺。

林中只剩下懷川,雲頌和鬼士兵。

懷川對雲頌說:“死於異鄉的人,如果不能在七天內回到家中,就會逐漸迷失神智,困在執念造成的念境之中,無法轉世投胎,除非有人去喚醒這些迷路的靈魂,送他們離開。”

雲頌聽得認真。

“他能夠堅持四個多月走到這裏,一是身上有功德,二是歸家的執念深重,三是有緣之人庇護。”懷川講得仔細。

雲頌問:“會有天師專門去送這些迷路的靈魂回家或者轉世投胎嗎?”

“沒有。”懷川回答,“因為麻煩。”

雲頌若有所思:“我遇到了會的。”

懷川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那我教你怎麽送他們回家。”

雲頌:“嗯!”

懷川說的麻煩並不是假話。

送鬼士兵的靈魂回家,在夢中與家人見上最後一面並不難,難的是聯系上陰差,請陰差幫忙帶靈魂回地府。

地府並不在意這些迷路的靈魂,反正只要時間足夠久,他們便會自行消散於天地間,因此,很少有陰差願意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做了也沒有功德。

而且陰陽相隔,一般天師很難請得動陰差。懷川能請動,也是葉道清幫忙。

雲頌知道麻煩,卻說:“沒關系。”

“我想送他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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