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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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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見姐姐

嘀嗒嘀嗒——

雨水從屋檐緩緩滴落。

魏寧扒著房間唯一的窗戶,用袖子擦幹凈玻璃,臉貼在上面往外看。

她已經被關半年了。

每天一頓飯,一碗水,就連上廁所都有人專門在廁所門口守著她。

他們真看得起自己。

魏寧眼中的諷刺難以掩藏,她也不想藏。她就是恨這裏的人,恨不得他們立即去死,那才是真正的普天同慶。

骨折後自己長好的小腿又開始疼。

魏寧沒多在意,隨便揉了兩下。

給她送飯的嬸嬸準時出現在門口。

魏寧一瘸一拐地離開窗戶。

咚咚咚——

熟悉的三下敲門聲。

鋁飯盒從門上掏出來的洞口送進房間,嬸嬸壓低聲音說:“我去你姐姐家看過了,她的病已經好了。把心放肚子裏吧,好好吃飯,爭取早點出來。”

“謝謝。”魏寧大口扒飯。

嬸嬸心疼地說:“你就低頭跟村長認個錯吧,總好過日日待在這裏。”

魏寧沒吭聲。

嬸嬸也半晌沒說話,如果不是沒有離開的腳步聲,魏寧還以為她走了。

“你姐姐懷孕了。”

一道驚雷同時響起。

剛停不久的雨,傾盆而下。

魏寧塞進嘴裏的飯菜噎到了嗓子眼,噎得她呼吸不過來。好不容易咽下去飯菜,又惡心得反胃:“什麽?”

“孩子有四個月大了。”嬸嬸的聲音裏帶著潮濕的雨意,模糊不清,“她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正是需要你的時候。”

魏寧頭昏腦漲,骨折過的地方似乎突然疼得厲害:“怎麽才告訴我?”

“你姐姐不讓說,她也心疼你。”兩個人毫無血緣,卻勝似親姐妹,她並非木石心腸,如何能不動容,更何況眼前這個孩子正是和她女兒一般大的年紀。

“我要出去。”魏寧瞬間就做好了決定,“嬸嬸,麻煩你告訴村長。我已經知道錯誤,請他再給我一次機會。”

“你能想通就好,還有什麽比陪在彼此身邊更重要呢。”嬸嬸嘆息一聲,“你別著急,先把飯吃了,我現在就去。”

她撐開傘,在雨中快步離開。

魏寧扒幹凈飯菜,將飯盒洗凈。

聽到院子中幾道雜亂的腳步聲,魏寧背對著門口,深吸一口氣。

關了半年的門要打開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絲絲縷縷的涼意和雨絲一起飄進房間裏,呼吸裏全是泥土的腥味。

魏寧挺直脊背,直視來人。

片刻後,她垂下眼睫,道歉認錯。

時隔半年,她終於走出這扇大門。

她努力讓自己走路時不要坡腳,可她太想立刻見到吳潔,不知不覺中就跑了起來,坡腳也變得更加明顯。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的院子,魏寧腳下的步伐加快:“姐姐!”

她撲過去想要抱住人,又在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小心翼翼停在半道。

“寧寧。”但吳潔主動抱住了她。

她抱得很緊,魏寧有種要被她勒死的感覺,卻非常享受地閉上眼。

小黑狗圍著她們打轉。

半年前的事似乎已經成為過去,但她們心知肚明,沒有人會忘記。

吳潔經常會看著魏寧坡腳的腿出神,眼眶泛紅,但又在魏寧回頭看向她的時候,從容不迫地笑笑。

她一笑,魏寧會笑得更開心。

魏寧笑起來還和從前一樣,咧開嘴角,眼睛彎成一條縫,臉頰泛紅。

吳潔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笑得真心實意,可當她的手觸碰到腹部的隆起時,她臉上的笑就會瞬間消失,甚至表情會變得有幾分扭曲。

“姐姐,你不舒服嗎?”魏寧關心。

吳潔重新掛起笑容,摸了摸她的頭發:“我沒事。中午想吃什麽?”

“說好啦,中午我做飯。”魏寧按住她的肩膀,“你呢,就在這裏曬太陽。”

吳潔拍了拍她的手:“好。”

魏寧便一頭鉆進廚房,忙活起來。

她剛開始做飯不好吃,但吳潔每次都會誇她,漸漸的,她也學會了做飯。

為了更好地照顧吳潔,她跑去找村裏的醫生了解懷孕需要註意的事項。

其實,她討厭吳潔肚子裏的那個孩子,每次看到,她都匆匆移開視線。

吳潔的肚子越來越大,仿佛眨眼間就到了孩子應該出生的日子。

那天,魏寧等在外面,聽吳潔痛苦的哀嚎,感同身受般眼淚簌簌落下。

她心裏的恨在聽到孩子發出的第一道哭聲時,徹底長成了參天大樹。

“是個女孩兒。”

她聽到接生婆婆說,心裏突然湧起一陣比恨還要強烈的悲哀與絕望。

嬸嬸問她:“要進去看看孩子嗎?”

魏寧緩緩蹲下來,一味地搖頭。她不用看就知道這個女孩兒的未來。

要麽死,要麽一直痛苦。

有時候,死反倒成為一種解脫,畢竟在桃花源,女人連死都不能自己做主。

“寧寧?”吳潔虛弱地喊她。

魏寧立即跑進屋:“姐姐,我在這。”

她看到吳潔身下大片的血,浸透被褥,醫生怎麽止也止不住。

魏寧眼神發懵。

吳潔朝她擡起手:“寧寧。”

魏寧腳底發軟,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緊緊握住她失去溫度的手。

吳潔對醫生說:“請你出去吧。”

對於大出血的情況,醫生也無能無力。他看了眼已經半只腳邁進鬼門關的吳潔,確認她活不了,利落地離開。

“姐姐。”魏寧聲音哽咽,她抓著吳潔的手,仿佛這樣就能阻止她離開自己。

“別哭,死了挺好的,你應該為我高興才對。”吳潔對她笑,“離開這裏,無論如何一定要想辦法離開這裏。”

“嗯!”魏寧哭著答應。

吳潔最後摸了摸她的頭發:“如果實在離不開,死掉也沒關系。”

魏寧不再抓著她:“你走吧。”

她藏起自己的眼淚,縱使心中有千萬般的不舍與難過,她還是努力擠出笑容,堅定地說:“姐姐,快走吧。”

“好。”吳潔閉上眼睛。

她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床上。

魏寧終於撕心裂肺地哭出聲音。

“哇——”嬰兒的哭聲更響。

魏寧看向嬰兒床上的小孩兒,小小的、皺皺巴巴的一只,還沒有她的手臂長。她可以輕而易舉掐死她,這樣她以後就不用遭受任何痛苦。

魏寧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啊,啊。”嬰兒張開嘴發出單調的音節,小手碰到了她的手。她猛地想起來,這個小孩兒是吳潔留給她的。

吳潔留給她的遺物。

魏寧跪坐在地上,荒謬地看著房間裏的一切。她的左手邊是已經死亡的吳潔,右手邊是註定走上相同道路的孩子。

她該怎麽辦?

她能逃出去嗎?

不!她答應了吳潔,她會離開的!

吳潔的屍體火化,魏寧將她的骨灰帶在身上。然後,抱起嬰兒床上的孩子。

她給孩子取名叫吳遙。

她像當初吳潔照顧她一樣,照顧著這個小孩兒,小孩兒會說話的時候含糊不清地叫她媽媽,她耐心地糾正。

於是,小孩兒開始喊她姐姐。

小孩兒在一聲又一聲的姐姐中開始長大,模樣也越來越像吳潔。

魏寧有時會盯著她的臉發呆,像是看到了吳潔小的時候。然後,又被吳遙一聲清脆的“姐姐”喊回神。

吳遙七歲那年,一直想著離開的魏寧等到了機會:封閉的村裏突然誤打誤撞來了一支三個人的探險小隊。

小隊兩男一女,在山裏迷路,看到桃花源的炊煙,循著炊煙找到了村子。

三人在村裏待了兩天,不僅喜歡在村裏亂逛,還喜歡跟人聊天。魏寧偷偷跟蹤了他們,發現他們似乎在找人。

魏寧攔住了裏面的女生,威脅她。

女生不得已向她坦白:她有一個關系很好的朋友,朋友無父無母,跟對象回老家後很久都沒有回來,只寄了一封信說她已經和對象結婚,讓他們放心。

他們這才裝成探險小隊過來找人。

魏寧問她朋友的名字。

“宋曉燕。”

魏寧一怔,低聲說:“她死了。”

去年被當做祭品,死在了神廟。

“怎麽可能!”女生不願意相信。

“別再打聽她了。”魏寧提醒,“你們做事太明目張膽,會害了自己。”

“你們難道還要殺人嗎?”女生怒氣沖沖地說,“別人都不認識曉燕,為什麽你知道,是不是你害了曉燕!”

“小點聲。”魏寧語氣平靜,“宋曉燕確實死了,村裏人殺的,他們殺了很多人。你如果想要為她報仇,就跟你的朋友趕緊離開這兒,出去報警。”

但魏寧的提醒晚了一步。

她看出來了這三個人昭然若揭的心思,村裏的男人自然也看得出來。

當天中午,三人就被綁了。

村裏殺了兩個男生,特意留下了女生,打算等仙緣節的時候送她進神廟。

魏寧救走了女生。

女生答應她,逃出去後就報警。

魏寧等了許多天,什麽都沒發生。

她以為的機會只短暫降臨了一瞬。

但村長發現了她救人的事,這次她也被關了起來,與十四歲那年不同,等著她的是成為今年的祭品。

她想盡一切辦法自救,直到吳遙為她引開看守的人,她才終於逃出。可是吳遙卻因為躲避追她的人,不小心闖進屍傀的領地,最後連屍體都找不到。

魏寧徹底崩潰。

不是說天無絕人之路嗎?為什麽她們無論怎麽走都走不出桃花源?

桃花源?

桃花源……狗屁的桃花源!

魏寧恨得目眥欲裂。

她潛入醫生家裏,偷走安眠藥,將藥碾碎了撒入仙緣節必喝的酒水中。

仙緣節當天的夜裏,所有喝了酒的男人都陷入深沈的睡眠中。

魏寧舉著火把,一家一家點燃。

清醒的女人只是沈默地看著她,既沒有阻止,也沒有叫醒熟睡的人。

有人往房子上潑了油。

魏寧扭頭看到了嬸嬸的臉。

嬸嬸對她溫柔地笑了笑。

魏寧倉促地低下頭,繼續點火,舉著火把的胳膊卻在細微地顫抖。

潑油撒酒的人越來越多。

本來一個人需要很久才能全部點燃的火焰,很快就熊熊燃燒起來。

魏寧站在街上,望著紅色的火焰,一雙漆黑的眼睛平靜而冷漠。

等到火焰再難撲滅,她轉身進了屍傀的領地,去尋找吳遙遺留的蹤跡。

“寧寧,你去哪裏?”嬸嬸喊了她一聲,像是在對她做最後的挽留。

魏寧頭也不回:“我去見姐姐。”

嬸嬸便不再勸她,輕聲說:“去吧。”

於是,魏寧加快了腳步,像是每一次和吳潔見面那樣,朝她飛奔過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火光跳動的夜色中。

大火結束的第二天,村裏來了幾個警察,走在最前面給警察帶路的是被魏寧救下來的那個女生。

她遵守承諾回來,只看到了滿地狼藉。

桃花源成為一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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