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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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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進山

火把和燈籠全部點燃,火焰跳躍的光芒映照在雲頌臉上,忽明忽暗。他的身側,身材高挑的男人完全站在了陰影中,只能窺見神秘冷硬的輪廓。

雲頌微微擡眼看向正中央的木頭雕像,兩米多高的雕像正冷冷地俯瞰著匍匐在它腳下的一百多位村民。

雕像下,村長端正嚴肅地跪在最前方。他換了與雕像相同的衣服,手中持著三根燃燒的線香。青灰色的香煙在空氣中扭曲又散開,模糊了村長的面孔。

蒼老但有力的聲音從村長口中發出:“世代守護於此的山神大人啊,您的子民,在此,為您獻上我們的敬畏、我們的生命,我們的一切,祈求您繼續垂憐我們、庇佑我們,來年順遂安寧。”

三根線香被放入香爐中。

直到三炷香順利地燃燒完,村長臉上才露出些許安心的笑容。他從地上起來,轉身面向村民們:“山神大人已經聽到了我們的禱告,請山神大人選妻。”

有人拿來簽筒交給村長。

村長雙手捧著簽筒,虔誠地閉上眼睛,嘴裏念念有詞,只是聲音小,聽不清他都念了什麽。手中的簽筒晃動,發出竹簽碰撞的喀啦聲,直到一根竹簽掉出來,清脆的一聲砸在地面。

村長彎腰撿起竹簽,看了眼,朝某個方位說:“老鄭,是你家的女兒。”

他把竹簽交給旁邊的人,那人便拿著竹簽走下去,讓村民們挨個看。確認無誤,最後交到老鄭手裏。

老鄭拿到竹簽,當即跪下向雕像行了大禮:“感謝山神大人垂青。”

村長笑著說:“讓你女兒去準備吧。”

村民們瞬間歡呼起來,紛紛朝老鄭道喜,與此同時,歡快激昂的嗩吶聲響起,整個場面無比熱鬧。吹鑼打鼓的人一路跟隨著老鄭來到他們家裏。

雲頌和懷川走在隊伍末端。

村裏各處都掛著紅綢和燈籠,氛圍喜慶,仿佛這真的是一場婚禮,而雲頌和懷川正跟隨接親隊伍來迎娶新娘。

老鄭家裏很快就擠滿了人。

等了沒多久,老鄭家的女兒就出了門。她穿著老式喜服,披著蓋頭,由母親扶著前往舉辦仙緣節的廣場。

嗩吶聲繼續吹奏著喜慶。

到了雕像廣場,村民們自發為新娘讓出一條路,讓她走到雕像最前面。等她站好,村民也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

新娘開始給每個人倒酒。

村長端起碗:“喝喜酒。”

村民們便齊聲祝賀:“恭喜山神。”

每個人都喝下了酒。

雲頌冷眼旁觀。

怪不得柳笛將符灰撒進酒水裏,原來這是山神迎娶新娘的必備流程。

喜酒喝完,村長便宣布禮成,讓人送新娘進山。送新娘的人有村長,老鄭家夫妻倆和四個高大壯碩的村民。

村長和兩個男人在前方帶路,老鄭家夫妻倆攙扶著視野受限的女兒走在中間,剩下的兩個男人則走在最後。

雲頌和懷川隱去身形,順便也隔絕了聲音,默默跟在他們後面。

在一腳踏入雙儀山的那刻,雲頌陡然感覺到了一股森寒的涼意,身體內的靈力受到壓制,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壓在他的後背,壓得他呼吸不暢。

他應該是進入了山中大陣,只是不知道是什麽陣法,居然能把他壓制到快要無法使用靈力的地步。

一只手突然扣開他攥緊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呼吸不暢的感覺頃刻間消失不見,屬於懷川的氣息將他完全包裹——懷川用陰氣將他裹住了。

雲頌低頭看了眼相握的雙手。

懷川牽著他,繼續跟上往山裏走的村長他們,低聲說:“這個陣法我也沒有見過,壓制靈力這點很像鎖靈陣,靈力越強的人感受到的壓制越大,但整個陣法的覆雜程度鎖靈陣完全比不上,現在已經找不到能布下這種大陣的人了。葉鴻聲當年在陣法上天賦異稟,我想這個陣應該是出自他手,存在千年了。”

雲頌心裏劃過一絲寒意:“黑白無常說那些屍傀很可能都是祭陣的人。如果是真的,這個大陣的危險非同一般。”

不過——雲頌看向懷川,他可不是孤身一人,指不定誰比誰更難搞呢。

懷川對上雲頌的目光:“嗯?”

雲頌笑著搖搖頭,握緊了他的手。

山上的樹在白天看時郁郁蔥蔥,夜晚的大霧籠罩之下,卻只能看見一團又一團朦朧的黑色輪廓。上山沒有正兒八經的路,只有一條人踩出來的小路。

村長幾人很熟悉這條路,即使是在霧中,依舊走得非常平穩。其他人穿的衣服顏色較淺,仿佛融入了霧中,只有穿著紅色喜服的新娘身影一直清晰。

走了大約有二十分鐘後,村長幾人突然在一處平坦開闊的地方停了下來。

雲頌和懷川跟著停下,猜測他們應該是在等柳清民和蕭映月,畢竟蕭映月才是真正要被送進神廟獻祭的人。

果然沒過多久,一頂四個人擡的老式花轎在霧中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柳清民和他的父母走在花轎旁邊。

花轎看起來有很多年頭了,紅色的轎簾和轎桿都褪了色,金色的吊穗也亂糟糟的,沒剩下幾根。花轎晃動時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令人頭皮發麻。

花轎經過雲頌和懷川時,兩人都感覺到了強烈的怨氣。這頂花轎不知道接觸過多少枉死之人,才會生出這麽大的怨氣,只是從身邊經過就令人不適。

村長先開口:“沒問題吧?”

柳清民的父親說:“放心,已經下過藥了,沒有三四個小時醒不過來。”

村長讚許的眼神看向柳清民,捏了捏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柳清民垂著頭,看不清表情:“都是為了山神大人,為了村子。”

村長嘆口氣,一副“我理解你,我也心疼你”的模樣:“你是咱們村裏唯一一個考出去的大學生,我知道讓你幹這種事是難為你了,你是好孩子。都怪其他人不爭氣,今年又輪到咱們村出人,否則我也不願意讓你來做。”

柳清民沒有應聲,被他父親瞪了眼。

他父親罵罵咧咧地說:“你一個大男人矯情什麽,你不願意騙外人,讓你媽去死你就滿意了?還是讓你姑去死?為了一個外人你跟我耍橫,耍脾氣。老子辛辛苦苦把你養大,讓你出去上學,差點養了個白眼狼出來。要不是我讓村長驅鬼找你,我看你早他媽要跑路了。”

柳清民媽媽害怕得聲音發抖:“說這些做什麽,清民不是聽話回來了嗎。”

柳清民父親:“他本來就該回來。他生是村子的人,死是村子的鬼。”

村長及時勸解,阻止他們無意義的爭吵:“都是一個村子的人,咱們家裏人就別鬧矛盾了。”他又看向柳清民:“等仙緣節結束,你就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陳叔向你保證,以後不再找你。”

“謝謝陳叔。”柳清民低聲說。

村長應了他這聲道謝,扭頭看向老鄭家夫妻倆:“你們帶小琴從另外一條路回去吧,天晚了,註意安全。”

“好。”老鄭家夫妻倆拿下女兒頭上的蓋頭,三個人互相依靠著離開。

村長從口袋拿出一個香囊遞給柳清民:“你是第一次去神廟,把這個放在身上吧,別弄丟了,跟緊我們。除了我們以外,路上看到什麽都別搭話。”

“我知道了。”柳清民隨手把香囊揣進兜裏,手指觸碰到兜裏的另一個物件後,他深吸一口氣,“走吧。”

幾人重新出發,依舊由村長領頭。

往山的深處走了一段距離後,雲頌突然聽到了一道不屬於他們這些人的腳步聲,正快速向他們接近。

雲頌警戒起來。

很快,向這裏接近的腳步聲又多了幾道,呈現出一個包圍的趨勢。

“嗬……嗬……”粗重的喘息聲隱藏在霧中,卻距離他們不遠。

雲頌漆黑的瞳孔泛起金色,視線穿透濃濃的大霧,看到了站在大樹後死死盯著他們的屍傀。屍傀的外表看起來與屍體無異,只不過有些屍傀腐爛的多較多,有些屍傀腐爛的比較少,但每只屍傀身上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屍臭味。

雲頌只在屍傀出現時聞到了片刻的屍臭味——懷川用陰氣將他裹得更嚴實了,他呼吸裏只能聞到懷川的味道。

屍傀接二連三地出現在附近,其中有幾個躍躍欲試,不斷向他們靠近。

“別緊張,有香囊在,它們不會攻擊我們。”村長顯然也發現了這些屍傀,但波瀾不驚道,“它們是神廟的守護者。”最後一句話明顯是在向驚恐不安的柳清民解釋。

柳清民匆匆看了一眼屍傀,就不敢再看,口袋裏的手緊緊攥住了香囊,身體下意識往花轎靠了靠。

他生活了十幾年的村子,村子背後依靠的大山中竟然會有這種怪物。

“別害怕。”柳清民媽媽安撫地拍了拍他的後背,“習慣了就好。”

柳清民咬牙:“嗯。”

屍傀沒有靠近,但也沒有走,一直跟隊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似乎在等他們中的某個人不小心弄丟香囊,然後,伺機上去把人分吃掉。

屍傀越聚越多。

村長感到了幾分奇怪,以往他帶人上山時從沒有聚集過這麽多屍傀。

雲頌也發現了一點奇怪,這些屍傀中有很多生前是女性。難道它們都是以前被獻祭的女人留下來的屍體。

雲頌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村長加快了腳步,催促:“情況有點不對勁,我們走快點吧。”

於是,花轎的咯吱咯吱聲響得急促了起來,晃動得也更厲害。

柳清民看了眼上下顛簸的花轎,很快皺了皺眉,下頜繃緊。

三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了黑白無常提起過的被火燒得一幹二凈的桃花源。

桃花源在山中的谷地,盡管大火殘留下來的瘡痍還在,但幾十年過去,已經有許多新生的樹木花草。

“這是哪兒?”柳清民問。

“三十多年前的村子,那時候還沒你們這一代呢。”村長掃了眼廢墟,語氣不自覺流露出感慨與懷念。

柳清民父親冷笑了一聲:“要不是那個該死的叛徒,我們村子怎麽會一分為二。為了一個不認識的女人,要把我們燒死,真是腦袋瘋了。”

村長說:“快到神廟了。”

他們走出桃花源的範圍。

雲頌預感到什麽,下意識回頭看了眼,瞳孔震顫。剛剛還空蕩蕩的廢墟,此時此刻擠滿了屍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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