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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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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晴天

雲頌的身體陡然僵住。

刺痛的寒意從心臟部位快速蔓延到四肢,雲頌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那一瞬間好像結了冰又被敲碎。他咬緊了後槽牙,但附著在靈魂上的寒意與疼痛還是讓他身體輕顫。

第一次進入神廟時留在身體內的那股陰氣在此刻突然有了動靜,幾乎是在小男孩消散後的那股陰氣鉆進身體裏的瞬間,兩道陰氣就有了呼應,很快融合到一起。

雲頌恍然間想,原來留在身體裏的陰氣是這個作用,關鍵時刻可以供小男孩奪舍。

是的,奪舍。

雲頌感覺到了自己的靈魂正在被身體裏的陰氣擠壓,它似乎想搶占他的身體。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它的備用身體。

但很快雲頌又察覺到了不對,葉鴻聲的這個徒弟為了躲避因果一直在用換魂術,甚至籌謀多年,雖然現在情況算得上危急,但他活了千年,修行千年,怎麽會沒有保命的方法。最重要的是雲頌覺得太簡單了,就算再天資愚鈍的人,經過上千年的修煉,實力也不應該這麽弱,大長老都能扛得住三道陰雷,他怎麽會這麽輕易就魂飛魄散。

雲頌的猜測很快就有了印證。

身體內的那股陰氣雖然在擠壓他的靈魂,卻不是要想要泯滅,而是壓制。對方想要壓制他的靈魂,搶占身體的控制權。

“阿頌。”雲頌聽到了懷川著急擔憂的聲音,但他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扭頭看向懷川,就連轉動眼珠這麽簡單的事情都無法做到,但好在懷川已經站到了他面前。

陳去塵站在懷川身後,看雲頌的表情也很著急擔憂,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幫助雲頌脫困,楞了片刻,他轉身走向奄奄一息的大長老,想從大長老嘴裏問出來解決辦法。

雲頌對上懷川的目光。

從懷川陰沈生氣的表情可以看出,懷川應該也知道了這股陰氣想要對他做什麽。

懷川給了雲頌一個安撫的眼神。他伸出手,手指隔空點在雲頌的額頭。

雲頌早已經熟悉了懷川的氣息,當屬於懷川的陰氣進入身體時,雲頌完全沒有任何抵抗的意思,放任懷川的陰氣進入。

同時,雲頌閉上眼,意識下沈,和懷川一起圍剿身體裏的那股陰氣。

變故就在這一瞬間發生。

想要身體控制權的那股陰氣不斷沖擊壓縮著雲頌的靈魂,似乎是對這樣的騷擾忍無可忍,某一瞬間,雲頌體內蘊藏著的靈力驟然爆發,強大純粹的靈力直接將體內作亂的陰氣滌蕩得一幹二凈,就連懷川送進去的陰氣也被毫不留情地清理幹凈。

所有人都沒料到這個突發情況。

懷川猛地收回手。

他的面前,雲頌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他趕緊伸手接住暈倒的雲頌。

“怎麽回事?”陳去塵也感受到了剛剛那一瞬間爆發出強大靈氣,他被這道靈氣震得五臟六腑都發疼,差點就噴出一口血。

懷川單手抱著雲頌,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肩膀。他扭頭看了眼充滿疑慮擔憂的陳去塵,沒有解釋,只是冷聲警告了一句:“剛剛這件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陳去塵一怔,突然意識到什麽。

能擁有剛剛那股強大靈力的天師根本不可能是普通天師,雲頌的身份也不是簡單的祭祀用品店老板或者地府送歸師。他會酆都大帝印,甚至和酆都那邊還有關系。

懷川活了千年,那雲頌呢,他的年齡真的和他的外表看起來一樣嗎?

當今世界已經沒有了長生者。

但人們對長生的追求卻前赴後繼,像葉鴻聲徒弟這樣瘋狂的人更是不在少數。

如果被這些人知道懷川這樣的長生者存在,陳去塵不敢想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我知道。”陳去塵當然明白利弊。停頓片刻,他看向雲頌:“他沒事吧?”

“沒事。”懷川的胳膊托住雲頌的腿,單手抱起他,讓他坐在自己胳膊上,趴在懷裏。

陳去塵看了眼他抱小孩的姿勢,兩人是戀愛關系,姿勢親密也很正常,重點是進入雲頌體內的陰氣還在不在:“他體內的陰氣還在嗎?那個人是不是想奪舍。”

“已經消失了。”懷川皺起眉。

陳去塵問:“那他死了嗎?”

懷川沈聲說:“沒有。”

陳去塵瞬間憂心忡忡起來,不過也沒有覺得特別意外,對方也活了千年,肯定不會那麽容易死,只是知道有這樣一個瘋狂的人存在,還不知道蹤跡,以後他們就要麻煩了。

“還好還留下了一個。”陳去塵地上躺著的大長老,剛才他問話的時候,大長老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個字就昏死了過去。

雲頌有意留下他的命,但大長老不知道也不敢賭,最後一道陰雷降下的時候,他放出自己養了多年的女鬼抵擋,本想趁女鬼抵擋的時候偷偷跑掉,反被懷川攔了下來。

女鬼魂飛魄散,大長老額頭中間的“黑色胎記”也跟著消失不見,留下一塊焦黑的皮膚。

“我去檢查一下洞穴,順便聯系楊道長他們,讓他們一起過來處理。”陳去塵說。

懷川點了下頭。

陳去塵就去忙活了起來。

懷川找了個幹凈的地方坐下,往雲頌身體裏送了一縷靈氣,查看他的情況。

雲頌體內那股洶湧澎湃的靈力已經安靜了下來,老老實實地待在牢籠之中,不往外逸散絲毫,像是風平浪靜的海面。

懷川往裏面送了點靈力。

平靜的海面稍微起了一絲波瀾,毫不客氣地將懷川送來的靈力吸收,似乎覺得這點靈力塞牙縫都不夠,它翻湧了一下以示不滿。

懷川被這種小孩子一般的幼稚行為逗笑,但還是又餵了一點靈力進去。

無論餵多少,雲頌體內的這團靈力都照單全收,很像是一只餵不飽的貪吃鬼。

懷川無奈地笑了笑,繼續檢查雲頌靈魂上的封印。一檢查,懷川的神情驟然一變。

封印竟然隱隱有些松動。

懷川詫異了片刻,猜測封印松動很大可能跟剛剛進入雲頌體內搶奪他的身體控制權的陰氣有關。陰氣不斷攻擊雲頌的靈魂,所以才導致靈魂上的封印有了松動的跡象,也因此,雲頌這次體內爆發出的靈力比他剛找到雲頌時要強大非常多。

如果他是這個時候尋找雲頌,只需要一秒他就能感應到雲頌的位置並找過來。

詫異過後,懷川心中湧出深深的憂慮。

封印松動意味著雲頌很可能會回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而他無法控制雲頌回想起的事情是令他開心的還是難過的。

他一直都希望他的阿頌開心。

就算想不起他們的曾經也沒有關系。

懷川摸了摸雲頌的臉頰。

突然,雲頌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兩下。

懷川的心情立即緊張起來,一動不動地盯著雲頌的臉,直到雲頌緩緩睜開眼睛。

“我怎麽暈了?”雲頌一臉茫然。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那股陰氣一直試圖壓制他的靈魂那裏,然後,他就沒了意識。

這種情況很少見,上次出現還是他在孔隨家小區的後山。他遇見了鬼域,跟裏面的厲鬼打鬥時,他突然失去了意識,醒來,那只鬼已經魂飛魄散,黑白無常都說是他滅的鬼,可是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當時他覺得蹊蹺留了個心眼,但是這種情況後來都沒再出現,他便當那時是意外。

“我知道你很困惑,但現在不方便說,回家我再跟你詳細解釋,不過你放心,你體內的那股陰氣已經消失了。”說完,懷川的喉結滑動了一下,似是緊張。遲疑了半晌,他內心忐忑地問:“你有沒有想起來什麽?”

雲頌回憶了一番,腦海中閃過一些七零八落的畫面,但畫面太碎了,他根本無法將那些畫面組成完整的記憶拼圖。於是,他深覺遺憾地搖了搖頭:“沒有。”

懷川卻悄悄松了口氣。

雲頌的註意力回到洞穴內的情況,問了和陳去塵一樣的問題:“他死了嗎?”

“沒有。”懷川說。

“嗯。”雲頌反應平淡,“我就知道。”

懷川言簡意賅地交代:“陳去塵已經聯系了楊豫,他們正在上山,大概要半個小時。”

雲頌扭頭尋找大長老的身影,然後,他就註意到自己剛剛竟然一直坐在懷川的腿上跟他說話。他連忙環視一圈,沒有看到陳去塵才松口氣,趕緊從懷川腿上跳下來。

懷川輕輕笑了聲。

雲頌裝作沒聽見他的調笑,走到大長老面前:“別讓他死了,他還有大用。”

葉鴻聲徒弟來到這裏用的不是真身,只是他分出來的陰氣所化,留著大長老他們才能找到葉鴻聲徒弟真正的藏身地。

懷川走上前,往大長老體內下了一道禁制,讓他無法做出自殺行為。做完這個,他看向雲頌:“九幽玄陰大陣雖然破了,但這座山上殘留的陰氣依舊太重。在楊豫帶人趕過來之前,我需要清理一番這些陰氣。”

“嗯,你去吧。”雲頌擔心念境中的人,“學生和老師都還待在念境中,時間長了對他們身體不好,我去念境中帶他們出來。”

懷川突然拉住雲頌的手。

雲頌不解地看向他:“怎麽了?”

懷川溫聲說:“他們對歡喜神的信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你進去後他們很可能會將怒火發洩在你身上,要小心。”

他捏了捏雲頌的手掌。

雲頌感受到他的安撫,也從他擔憂的眼神中讀懂了他的未盡之言。雲頌笑了笑:“我知道,我會小心,也不會生氣難過。”

懷川這才放心地松開他的手。

三人各自分工。

懷川前往神廟處理這座山上殘留的陰氣,陳去塵留在洞穴內繼續檢查情況並看守大長老,雲頌則進入念境當中。

剛一進入念境,雲頌就被老師們圍住。

雲頌沒理會他們的憤怒與驚慌,而是看向了念境中的學生。青年班的學生大多數已經清醒,但少年班和少兒班的學生仍在昏迷中,因為陰氣入體,每個人都面色發青。

“你到底是人是鬼?”其中一個老師緊張地盯著雲頌,“為什麽要把我們困在這裏?”

雲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一個老師開了口,其他老師立即有了勇氣,紛紛出聲質問雲頌有什麽目的。

“你騙了我們,你信奉邪神!歡喜神在天上都看著呢,你一定會受到懲罰!”說這句話的是青年班的老師,也是在神廟被雲頌打暈的那位老師。罵完雲頌,她想起來什麽,神情驚惶:“大長老呢,你把大長老怎麽了?”

雲頌平靜地說:“他還活著。”

“什麽意思?你到底對大長老做了什麽?”老師臉上的驚愕定格在這一瞬間,她向來平和溫柔的表情一點點崩裂,露出歇斯底裏的瘋狂之色,“我警告你不要動大長老,不然我就跟你拼命!我一定跟你拼命!”

面對她的咄咄逼人,雲頌的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憐憫,但他還是選擇殘忍地說出了事實:“歡喜神的存在只是一場騙局。”

所有老師和醒來的學生都變了臉色,楞怔,茫然,就像是突然離開母親的幼崽。

與雲頌對峙的老師同樣楞怔住,下一秒,她猛地沖向雲頌,發了瘋地捶打他,聲音暴怒:“你這個魔鬼!你這個畜生!你怎麽敢質疑神的存在!神在天上看著我們每一個人,你這些大不敬的話祂都聽在耳裏,祂會懲罰你的!你死後一定會下到陰曹地府。”

雲頌躲開她的拳頭,鉗制住她的胳膊。

“放開我。”老師使勁掙紮

雲頌不想傷到她,松開手。

老師向後退了兩步,一雙眼睛死死瞪著雲頌,恨不得把雲頌扒皮抽骨:“我們每個人都聆聽過神的聲音,我們向祂祈禱,祂就會回應,給我們賜福,你憑什麽說祂不存在!”

“是啊,我們都聽到過神的聲音。”其他老師紛紛附和,他們朝雲頌圍過來,每個人的眼神都從茫然變成了憤怒,“你信奉了邪神,背叛了歡喜神,還想讓我們也放棄神。你這個叛徒懂什麽,神愛我們!”

雲頌幾乎被他們圍得無處可走。

一道道目光壓在他身上,想要他承認錯誤。雲頌不閃不避地迎著他們的目光。

就在這個時候,王織意走了出來。

“李老師,歡喜神是假的,我們都被大長老騙了。”王織意走到李老師和雲頌中間,她帶著歉意看了眼雲頌,“對不起,你讓我和他們解釋,但我們進來後就暈了,青年班的學生和幾個老師在你進來前才醒沒多久。”

雲頌說:“沒關系。”

念境雖然能保護他們,但念境本身就是由陰氣匯聚構成的一方小天地,他們進入念境前在九幽玄陰大陣中待了一段時間,已經陰氣入體,進入念境後承受不住也正常。

“你竟然也背叛了神!”李老師的聲音驟然拔高,指著王織意的手控制不住顫抖,“王織意,一直以來你都是最聽話的學生,堅定不移地相信神。你怎麽會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你是不是被他蠱惑了?是不是?”

她急切地一聲聲詢問。

“對不起,李老師,但我們真的都祂被騙了。”王織意說,“神是存在。”

聽到這句話,李老師的眼睛陡然迸發出亮光,但下一刻,她就聽王織意說:“但祂賜給我們的不是健康喜樂,而是痛苦和災難。”

“你胡說什麽?!”李老師怒吼。

王織意指了指地上仍在昏迷中的那些學生:“你真的沒有發現嗎?你真的沒有看到他們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像行屍走肉嗎?你看看他們的臉,這是一個小孩子該有的樣子嗎?我不信你看不到!他們中最小的只有六歲,六歲,別的孩子剛幼兒園畢業,可是他呢,他困在這裏卻快要死了。難道這就是神的賜福,神給予的健康與喜樂嗎?”

李老師的臉頰因為憤怒而泛紅,可是面對王織意一個又一個的質問她卻啞口無言。

王織意說的這些話已經在她心中憋了很久,今天終於能夠暢快地說出來。

李老師神情恍惚,一味地否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是神治好了我孩子的病,神賜給了我孩子健康。如果沒有神,我的孩子已經死了,神一定存在。”

王織意嘆息:“治好你孩子的是醫生。”

李老師立即說:“醫生也是神安排的。”

王織意被她這句話噎住,但還是想繼續和她爭辯,只是剛要開口就被雲頌攔下。

雲頌對她搖了搖頭:“先離開這裏。”

王織意這才偃旗息鼓,轉身去找陳正瑤。

雲頌施法打開念境,將念境的出口開在問神學院,一一送出去大家。

最後,雲頌看向念境主人。

男生很開心地對他笑了笑:“我是不是也可以離開這裏了?”

“嗯。”雲頌用紅線牽住他,“去吧,去見見仍在思念你的人,明晚我會送你投胎。”

“謝謝。”男生的靈魂與紅線一起離開。

念境因他的離開逐漸消散。

雲頌同樣出現在問神學院,和王織意一起將少兒班和少年班的學生安置回宿舍。

雲頌拿出一疊符,交代王織意:“往每個人身上放一張,嚴重的半個小時也能醒。”

“好。”王織意立刻行動起來。

走出宿舍,雲頌先是看了眼站在校園裏的老師們,然後他擡起頭看向天空。

一直陰沈沈的天空此時放了晴,陰氣消失,太陽高照,總算有了夏天的陽光烘烤在人身上的炙熱感,風吹過來都是熱浪。

老師也都擡起了頭。

“原來是晴天。”

不知道是誰喃喃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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