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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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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的口

吃過晚飯已經是七點半。

八點要準時到達靜修室和神溝通,雲頌見已經有幾個學生往靜修室走,他和懷川、陳去塵就跟上那幾個學生,一起上到二樓。

靜修室的門已經打開,雲頌走進去。

房間內的空間很大,足夠容納上百人。正中間靠墻的地方供著歡喜神像,香火繚繞。除了這座神像,房間內再沒有其他的東西,就連讓人坐的椅子也沒有,整間房看起來空空蕩蕩。

雲頌看見進來的學生都是席地而坐,但他們並不是隨便坐下——應該是老師提前給他們都安排過位置。坐下後,這幾個學生就乖乖地盤起腿,雙手合十立在胸口,合上眼睛。

沒有人說話,房間內非常安靜。

雲頌扭頭和懷川對視了眼。

歡喜神教看似體系健全,教規完善,實則這裏抄一點,那裏抄一點,東拼西湊出的怪胎。

陸陸續續又有學生進來,找到自己的位置。

雲頌、懷川和陳去塵不想打擾他們,就先離開了靜修室。沒多久,王秋紅帶著王織意和陳正瑤走來,看見他們站在走廊,於是,王秋紅立即安排起他們的位置:“你們暫時先坐後面吧,正好可以觀摩一下別人都是怎麽靜修。”

“好。”雲頌在她手指的地方坐下。

懷川和陳去塵分別坐在他左右。

王秋紅帶著王織意和陳正瑤坐在了他們前面,王織意對他們和剛剛一樣沒有好臉色。

陳正瑤的狀態比在餐廳時好了一些,眼神稍微有了焦點,但還是很依賴地靠著王織意。

八點前,所有學生和老師都進入靜修室。

主持靜修的人是教導主任。

“開始前我們先來向神禱告。”教導主任雙手合十,鞠躬參拜神像,“我信奉歡喜神,賦予眾生健康與喜樂的唯一神明……神的凈土永世長存,我們必得永生!感謝神!”

眾人齊呼:“感謝神!”

整齊劃一的聲音聽得人頭皮一緊。

“接下來大家自行與神溝通,向神懺悔自己的罪孽,求神的寬容原諒。”教導主任坐在神像的正下方,合上眼。他的身後依次是老師,少兒班、少年班和青年班的學生。

所有人都聽話地閉上眼。

雲頌看了一圈,暫時沒發現奇怪的地方。

他對著葉道清都很少反思懺悔自己,更別提對著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能說話,百無聊賴的雲頌伸手戳了戳懷川的胳膊,騷擾他。

懷川垂眸看了他一眼,抓他的手。

雲頌完全沒躲,甚至主動讓他抓在手裏。

在神像的註視下,兩人偷偷牽手。

牽了一會兒,雲頌抽出自己的手,改去玩懷川的頭發。坐下來後,懷川垂落在身後的長發已經觸碰到地面,雲頌有點心疼地拿起來。

早知道給懷川挽一下頭發了。

他還特意帶了一支發簪。

懷川好像很喜歡祥雲玉簪。

玉簪其實也不是特別貴,肯定比不上他手腕上戴的這半塊酆都大帝印,不如就找人打造一支祥雲玉簪送給懷川當做回禮吧。

雲頌漫無邊際地想著。

回過神,懷川的頭發已經在他手指上纏繞了一圈又一圈。他一松開,那縷頭發就像波浪一樣散開,如綢緞一般從他手指間溜走。

雲頌忍不住想,如果懷川燙了大波浪的話……光是想象那個畫面,雲頌就想笑。顧及到場合不合適,他憋著沒有笑出聲。

懷川平靜地看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麽。輕輕搖了搖頭,懷川捏了下他的手。

雲頌深呼吸了一口。

腦海中的畫面逐漸淡去,雲頌的嘴角終於壓了下來,變成一本正經的樣子。

他瞥了眼墻上掛著的表,時間竟然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半個小時。他再次打量了一圈,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中央的神像上。

與剛開始相比,神像雙手張開的幅度好像變得大了一些,它上揚的嘴角也更加明顯。

雲頌心中有了某種不好的預感。

兩分鐘後,他的預感成真。

神像中開始冒出絲絲縷縷的怨氣,雲頌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怨氣也開始蠢蠢欲動。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神像,眼底閃爍著微亮的金光。

神像中的怨氣如一根根散落的絲線,落到學生們的身上,從頭頂沒入。於是,每個學生都仿佛成為了它網中的獵物,偏偏獵物沒有察覺,仍虔誠地雙手合十向它懺悔。

大概因為雲頌他們是剛來的新人,神像中的怨氣暫時放過了他們。但雲頌還是強行引來一縷怨氣放入自己體內,看它會做什麽。

結果和他猜想的一樣。

這縷怨氣進入後立即便與隱藏在體內的那股怨氣連接在一起,就像匹配成功的藍牙,然後開始互相傳輸東西,只不過它們之間傳輸的不是文件,而是人體內的生氣。

神像高坐在蓮花臺上,無情地俯視祂的信徒,本該是歡喜的嘴,成為了吃人的口。

祂伸出每一根觸手,吸食他們的生命力。因為抽取的很少,所以他們連不舒服都是後知後覺。

雲頌湮滅了頭頂上的怨氣。

懷川碰了碰他,示意他看前面。

他看向前面坐著的人,有幾分詫異地瞇起眼睛——王織意和陳正瑤頭頂上都沒有怨氣。

雲頌眼底的金光閃爍了一下。

然後,他就在王織意和陳正瑤的口袋裏看到了正在起作用的護身符。

護身符?!

雲頌楞住了。

他覺得不可思議地又看了一眼,確確實實是兩張護身符,只不過這兩張護身符中的靈力已經快要消耗殆盡,頂多再能使用一次。

身旁的陳去塵也註意到了護身符的存在。

雖然在普通人看來只要是護身符應該都長得一模一樣,但不同的天師來畫,還是會有區別,最大的區別就是符紙上加蓋的天師印。

陳去塵認出來這兩張靈符出自誰的手,他用手指在地上寫了一個字——楊。

楊豫?

雲頌想起來陳去塵曾經跟他提過的這個道長,來自玄靈觀,也是彭城天師協會的會長。

這是楊豫畫的護身符?

雲頌運轉的大腦停滯了一秒。

王織意和陳正瑤身上帶著玄靈觀裏求來的護身符!可王織意不是信奉歡喜神嗎?

難道王織意對歡喜神的信仰是假的!

如果這個猜想是真的,那麽王織意不信歡喜神卻留在這裏的原因是什麽。

這裏有什麽讓她留下來的理由呢?

雲頌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有些久,王織意察覺到有人看她,立即扭頭看了過去。

見雲頌的視線落在她的口袋,她下意識捂住口袋,然後,眼神兇狠地瞪了雲頌一眼。

雲頌露出無辜的表情,眼神茫然。

王織意見他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警惕的動作稍微放松,但轉回頭之前,她還是給了雲頌一個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

雲頌:“……”

大約五分鐘後,怨氣回到神像中,那些被偷走生氣的人狀態比之前又差了幾分。但他們好像早就習以為常,依舊規規矩矩地打坐。

一個小時的靜修結束,學生在老師的組織下有序離開靜修室。雲頌註意到有個少年班的男生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走路時他的腳步虛浮,旁邊有人扶著他,他才沒有摔倒。

雲頌走快了幾步,經過那個男生時,他伸手扶住他:“怎麽這麽困,快回去睡覺吧。”

“謝謝。”男生看雲頌的眼神都不聚焦,但對於雲頌的關心卻十分禮貌地道了謝。

雲頌拍拍他的胳膊:“回宿舍吧。”

男生點點頭,他被朋友攙扶著繼續往宿舍走,卻沒有註意到自己口袋裏多了張符。

符紙很快變成灰燼。

在進入宿舍前,男生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都變得輕盈舒暢,這些天的疲憊一掃而空,就好像難得睡了一個好覺醒來,渾身充滿了活力,甚至思維都變得更加靈活。

“我好了。”男生疑惑地撓了撓頭。

“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他的朋友湊近嗅了嗅,“好像什麽東西燃燒的味道。”

男生趕緊聞了聞自己,發覺味道似乎從口袋裏傳來,他掏進口袋,掏出來了一小撮灰。

“這是什麽?”男生驚訝地繼續掏口袋。

口袋裏的灰燼都被他抖落到地上。

“我兜裏怎麽會有灰?”男生仔細回想了一番,可他之前一直糊裏糊塗,就連自己做過什麽事,說過什麽話都沒有多大的印象。

可能是他之前稀裏糊塗放進兜裏的。

“算了,我去掃地。”

男生找到掃帚,打掃幹凈地面,關上門。

雲頌聽完男生那邊的聊天,也關上了自己宿舍的門。雖然宿舍裏只有他和懷川、陳去塵三個人,但雲頌還是先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監控設備也沒有其他能夠監聽的東西,雲頌才放心地開口:“得想辦法救那些學生。”

陳去塵也很想救,但他們還沒有搞清楚歡喜神教在搞什麽,不能輕易暴露身份:“救一個兩個還不顯眼,但如果所有學生都無法再提供生氣,很容易就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雲頌坐到床上,陷入思考。

陳去塵也開始想辦法,從小到大師父教給他的東西,讓他不可能真的見死不救,只是怎麽才不會暴露身份呢?

“吃飯。”雲頌突然說。

陳去塵:“嗯?”

懷川看向雲頌,眼神鼓勵他往下說。

“餐廳不是讓學生幫忙一起做飯嗎,我們在飯菜裏做點手腳就好了。”雲頌說,“每天只需要燒一張符,放進他們的飯菜裏,讓他們能夠挨過當天的靜修就可以。”

“可以。”陳去塵同意。

雲頌看向懷川,懷川也對他點點頭。

最緊要的事有了解決辦法,雲頌松口氣。

“那個王織意有些奇怪,不知道她是什麽情況。”陳去塵拿出口袋裏的定位器,將定位器粘在床板下面,“所有電子設備的信號都被屏蔽了,我現在聯系不上協會,沒辦法跟楊豫道長確定王織意是不是找他求過符。”

“但她一定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麽信奉歡喜神,至少不是全信。”雲頌接過話。

陳去塵說:“或許我們可以找機會跟她聊一聊,她知道的東西應該比我們多。”

雲頌:“嗯。”

聊完正事,雲頌就去洗漱了。

洗澡時他發現身體上的紅痕還沒有完全消下去,尤其是胸口和大腿,雲頌不得不慶幸自己想到了這點,特意帶了一套長袖的睡衣。

洗完澡出來,雲頌看著三張床糾結了一番,選擇睡在中間,懷川則睡在靠近窗戶的那張。

雲頌第一次和懷川以外的人睡在同一間房,雖然沒有在一張床,但還是覺得很奇怪——可惜他沒上過學,小學都沒上過,更沒有和別人住一個宿舍的經歷,不然他就知道這樣的宿舍條件其實已經非常非常好了。

陳去塵有一眾師兄弟,早就習慣了集體生活,完全不覺得尷尬。雖然來做任務,但也不能落下每日功課,他用桌上的一支筆作劍,在房間裏練了一會兒劍術。

雲頌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正想要收回目光做點別的事,突然聽見懷川的聲音。

“這裏,繃太緊了。”懷川的手指隔空點在陳去塵的手腕,提醒,“練劍是為殺鬼,不是為了殺人,不需要太多蠻力。”

雲頌恍惚想起他當年第一次遇見懷川的場景,當時想起來的場景只是大概,現在他才想起來更多的細節,想起當時懷川身後背了一把桃木劍。懷川蹲下來朝他伸出手的時候,那把桃木劍的紅色劍穗一直在輕輕晃動。

“多謝。”陳去塵的道謝讓雲頌回過神。

在懷川指點後,陳去塵又練了半個小時。

練完劍他洗了個澡,然後,倒頭入睡。

雲頌關上燈,頗為羨慕他的入睡速度。

突然,懷川的氣息靠過來,床墊下沈。

雲頌的腰被摟住,他回頭看了眼懷川,然後,他的臉頰就被親了一口。

“我睡不著。”懷川說,“天亮我就回去。”

雲頌沈默了幾秒,掀開被子讓他進來。

懷川再也沒有阻隔地抱住他。

雲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沒一會兒就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懷川想要松開自己,於是,很不悅地拽住了人。

懷川不走了,雲頌也沒有松開他。

迷迷糊糊又睡了一會兒,雲頌被鬧鐘叫醒。

睜開眼,看到近在咫尺的懷川,雲頌楞了下,本來想問他為什麽沒有回自己的床,但是看到自己緊緊攥著懷川衣服的手,他默默收回了這句話。試探性地往陳去塵那邊看了眼,見陳去塵也是剛被鬧鐘吵醒,眼睛都還沒有睜開,雲頌趕緊讓懷川回到自己的床。

懷川笑著下了床。

雲頌也跟著坐了起來。

陳去塵揉了揉眼睛,這會兒他終於看著像是學生了,開啟賴床模式:“早上好。”

招呼是打了的,床是一點也沒有離開的。

等雲頌和懷川都洗漱好了,他才下床。

九點鐘開始上課。

去餐廳吃過早飯後,他們就去了教室。

教室裏已經有四五個學生,雲頌他們坐在最後面,看到書桌上放著給他們準備的新書。

雲頌翻開看了眼,和小冊子中的內容一模一樣,只不過字體變大,還多了一些註釋——小冊子的精裝修版本。

雲頌除了信仰宣言認真看了,其他內容他都是草草掃過,正想要趁此看看後面寫了什麽狗屁話,王織意的聲音突然在身側響起。

“裝模作樣。”王織意冷嘲熱諷道,“才信幾天啊,上面的你能看懂嗎?與其看書,我看你不如多做幾件讓神喜悅的事情。”

雲頌沒有合上書,平靜地反問:“你好像對我們意見很大,我們不都是神的子民?”

王織意的態度並沒有變好,臉色反而更加陰沈:“我只是對信仰不純粹的人有意見,你們才認識神多久,就這麽相信神,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裝的。我就算看不慣你們又怎麽了,你們受不了就走啊,沒人逼你們留下。”

雲頌想,這是第幾次了?

王織意第幾次提到讓他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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