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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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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長大

雪越下越大,沾上雪花的麥稭稈已經結了一層冰,給人溫暖的麥稭稈變成一根根刺人的冰錐。雲頌被凍得腦袋發懵,意識昏昏沈沈。但他還記得自己有需要完成的事情,他想要離開麥垛,可是結了冰的麥垛卻將他困在了裏面。

他不能死在這裏,會給別人造成麻煩。

四肢逐漸無力,他努力伸出手撥動身上的麥稭稈。身上的麥稭稈被他撥出一塊縫隙。

“師父,這裏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一道幹凈溫潤的聲音在冰天雪地中突然響起。

雲頌恍惚中以為是自己快要死去時產生了仙人來接他離開的錯覺,他竭力睜開眼,想要看一看傳說中的仙人是什麽模樣,但他的視線因為神志不清而變得模糊。透過麥稭稈的縫隙,他只看到有一道高挑挺拔的青綠身影撐著傘立在一片白茫茫中,像是被風雪突然吹過來似的。

這道身影彎下腰,一雙漂亮的眼睛驟然靠近。

雲頌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原來仙人這麽好看,像……像什麽呢?他懊惱見過的好東西少之又少,竟然都不足以用來形容。

“師父,裏面有個小孩兒。”漂亮仙人不知道在對誰說話,說完,雲頌就感覺自己身上的麥稭稈被挪開,他想到自己身上的破爛衣服,趕緊把破掉的地方用手遮住,不想讓這位仙人看見。

但漂亮仙人看到他後還是皺起了眉。

雲頌把自己縮成更小一團,腦袋也垂了下去。

視線裏出現了另一個人的雙腳。

“這小孩兒可憐吶。”雲頌聽到這個走過來的人的嘆息。他偷偷瞟了眼這個被漂亮仙人稱為師父的人,對方穿著道服,看起來是位道士。

雲頌聲音低低地反駁:“我不可憐。”

漂亮仙人的師父突然笑了聲,像是聽到了什麽有意思的話:“那怪我說錯了。”

雲頌沒有回應他,而是扭頭看向漂亮仙人。

他不敢看臉,視線最多停留在胸口。

“你是來接我離開的嗎?”他滿懷期望地問。

漂亮仙人蹲了下來,給他撐傘。

雲頌猝不及防和他對視上,眼神慌亂,但讓他更加茫然無措的是漂亮仙人突然脫下來身上的外袍披到他的身上。寬大的衣服將他包裹住,上面還帶著仙人身上的溫度,溫暖得讓他鼻子酸澀。

身上有了熱意,雲頌沈重不堪的身體恢覆了一些精神。

“你想去哪裏?”仙人問他。

“我不想去陰間,聽別人說那裏很嚇人,可不可以讓我變成一朵花或者一棵樹,如果不可以的話,變得別的也行,一滴露珠也很好。”雲頌說。

“怎麽不想變成人?”仙人的師父問他。

雲頌如實回答:“可是我當人不是很快樂,大家都有家人,可我卻很孤獨。”

“你這麽小知道孤獨是什麽意思嗎?”仙人的師父笑著問,“孤獨可不是——”

“我知道,孤獨就是一個人吃飯,睡覺,數星星。”雲頌說,“然後這樣日覆一日。”

仙人的師父沈默了片刻。

雲頌註意到仙人師父和仙人對視了一眼,兩人像是進行了什麽交流,然後決定下什麽事。

“變成一朵花,一棵樹也會孤獨。”漂亮仙人說,“花在花叢中,樹在森林裏才不孤獨。”

雲頌看向他,安靜地聽他說話。

“你剛剛問我是來接你的嗎?”漂亮仙人對他伸出手,那只手也是如此好看,“我是來接你的。但不是讓你變成花,變成樹,你想做我的師弟嗎?”

雲頌呆呆地看著他。

漂亮仙人笑著說:“我會陪你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數星星,還會陪你修煉,長大。”

雲頌聽到了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

他垂眸看向漂亮仙人的手,幹凈修長。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長了凍瘡的手,又腫又粗糙。

而且他還得了很嚴重的病。

想到自己的病,雲頌驚出一身冷汗。

漂亮仙人不是他的幻覺,他會把病傳染給仙人:“你快離我遠一點!我生病了!”

“我知道,沒有關系。”漂亮仙人笑了笑,主動握住了他的手,輕而易舉就制止住了他瘋狂的掙紮,將他從麥垛中拉起,“我們去治病。”

“小孩兒,我們來這裏就是為了治病。”仙人的師父說,“你要是願意拜我為師,我得提前跟你說好,你需要學捉鬼除妖的本領,你要是怕鬼就不行了,我們以後會經常和鬼怪打交道。”

“我不害怕。”雲頌看著漂亮仙人的眼睛,輕聲但堅定地重覆,“我什麽都不怕。”

“好。”仙人的師父爽快地笑了笑,“你且記住為師的名字——葉道清。遇到事了就報為師的名字,雖然沒什麽用,但也能讓對方思考兩秒,給你逃跑的時間。”

雲頌懵懵懂懂地看向漂亮仙人。

“我叫懷川。”漂亮仙人莞爾一笑。

雲頌喃喃道:“懷川。”

“嗯。”他聽到了一聲含著笑的回應,後知後覺回應他的這道聲音比夢中的懷川更加成熟。

“懷川?”雲頌從夢中醒了過來,睜開眼他就看到了懷川的臉,感受到他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雲頌望著他這雙與夢中相差無幾的漂亮眼睛,心中某個地方像是浸了水的海綿,沈甸甸又濕漉漉,他情不自禁地偏過頭在他的掌心中蹭了蹭,“我剛剛做夢,夢見了你和師父。”

懷川的眸色微深:“夢見了什麽?”

“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雪天。”雲頌回想著夢境中的每一幅畫面,卻突然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懷川向他說過名字後發生的事,一旦竭力回想,靈魂就會疼痛難忍。

因為酆都大帝心印對靈魂的影響,他的記憶恢覆了一點點,但絕大多數仍是一片空白。

可是能這樣恢覆一點點也是好的。

他知道了懷川真的是他師兄,他們兩人之間有些根深葉茂的淵源,不會輕易分開。

雲頌將夢境講給懷川聽:“是你發現了我。”

沒有這段記憶以前,他一直以為是葉道清撿了他回去,沒想到第一個發現他的人是懷川。

“你先發出了聲音,我才能發現你。”聽到他想起來的是這一段記憶,而非那些不好的,懷川的心情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是不是該感到輕松。

“你和師父為什麽會經過那裏?”雲頌問。

懷川將他抱進懷裏:“我和師父一直在四處游歷,剛好走到了你們村子附近。聽說村子裏有人得了疫病,師父就帶我過去幫忙救治。”

懷川回想當時的情況。

大概是因為那天遇見了雲頌,他的記憶格外清晰,就連那堆麥垛旁有只草編兔子都記得。

“本來我們不打算走那條路進村,但是天突然下雪,師傅擔心生病的人抗不過這場風雪,我們就選了那條距離雖近但更難走的路。”

路過麥垛時,他一開始並沒有在意,直到聽見麥垛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於是,他扭頭看了眼。

就這樣,懷川看到了一雙幹凈倔強的眼睛。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五歲的雲頌小小的一只,縮在麥垛中像是一只貓咪幼崽,雖然很努力把自己梳洗幹凈,但是身上單薄破爛的衣服和潰爛的凍瘡將他的窘迫一覽無遺地展示在人的面前,令人心生憐憫。

“師父說是緣分,命中註定我們會相遇。”懷川笑著說,“我第一次如此認同他的話。”

雲頌感受著他輕笑時胸腔細微的震顫:“我那個時候生病了,沒有傳染給你們吧?”

“沒有。”懷川說,“你得的也不是疫病,你只是感染了的風寒,燒得嚴重。”當他牽起雲頌的手時,就感受到了他不正常的體溫。

雲頌這才放下心。

“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他問。

“你當時非常黏人,愛撒嬌,非要讓我抱著你才肯走。”懷川捏了捏雲頌胳膊上的軟肉。

“我雖然沒有記憶,但我知道你在騙我。”雲頌面無表情地說。他當時都不敢用手碰懷川的衣服,更別提讓懷川抱著他走。

“還是小時候好騙,不過我確實是抱著你回去的,你當時燒得暈了過去。”懷川說,“找不到你住的地方,村子裏也沒有客棧,我和師父就帶著你找了一戶人家借住。師父出去給他們治病,我留下來照顧你。你昏迷了整整兩天,要是再晚一會兒發現你,就算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雲頌笑了笑,沒說自己小時候覺得他就是神仙。他興致勃勃地問:“然後呢?”

“半個月後師父治好疫病,我和師父就帶著你離開了。”懷川停頓片刻,眼神逐漸溫柔,“你的名字就是在離開村子那天取的。”

“師父給我取的吧。”雲頌想當然地認為。

“小沒良心。”懷川說。

雲頌楞了楞,驀地擡頭看向他。

懷川委屈地說:“明明是我。”

他們離開村子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天空蔚藍,雲朵低垂,仿佛伸手就可以觸碰。

懷川和葉道清一直都以“小孩兒”來稱呼雲頌,那天,葉道清問了雲頌的名字。

雲頌說自己沒有名字,也不知道姓氏,村子裏的人都喊他“那個誰”、“那個孤兒”……

“沒名字也沒關系,咱們現在就取。你師兄和你一樣,他的名字便是我取的。”葉道清說。

雲頌卻看向了懷川:“可以讓師兄取嗎?”

葉道清笑著調侃了一句:“這麽喜歡師兄,那以後就讓你師兄帶著你修煉吧。”

雲頌沒吭聲,緊張地望了眼懷川。

懷川牽住他的手:“我帶回來的人自然我教。”

他蹲下來,面對面看著眼前的小孩兒,輕聲詢問他的意見:“叫你雲頌好不好?”

雲頌點點頭。

於是,那天雲頌有了自己的名字。

“卿雲燦兮,四海頌聲。同時也希望你帶著美好的祝願,像雲朵一樣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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