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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闕生光(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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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闕生光(五)

李絮與李孟彥的流言鬧到最盛時,滿陵都的人都在看熱鬧,也有人在暗地掂量,這一場風聲會吹走多少人的前程。

安寧正在看一封封打探到的消息,手邊的茶涼了半盞,她也沒有碰。

流言不只是幾句閑話。

這種東西落在官身上,會生出罅隙。罅隙一旦落進景明帝眼裏,輕則申斥,重則外放。可這一步要是走得巧,傷人的風聲未嘗不能化作一道合適的臺階。

她將最後一封信函放下時,擡手揉揉眉心,心裏大致有了數。

恰在這時,建昌那邊的事也等不得了。

茍潘借四海匯鋪開的銀票路子,暗中拆兌現銀,又借各處分號與商埠暗倉,將大量銀兩滾來滾去。百姓還敢拿著銀票,是一位還能換成現銀。可底下現銀一旦空了,票就只是紙。而建昌一帶本就商賈往來密,要是任由四海匯猖狂下去,最傷的還是當地民生。

安寧將建昌的卷宗翻過兩遍,毫不猶豫定下人選。

她知道該派誰去。

李孟彥最合適。

李孟彥出身商賈之家,如今入仕,骨子裏還是懂商路的人。朝堂中的尋常官員不一定能看透其中套路。更要緊的是,李孟彥有學識,也有手腕,至於他與李絮那點正鬧得滿城皆知的流言,落在別人手裏是麻煩,落在她手裏,正好可以借一借力。

不僅如此,她順手也查到了些茍潘與李錦勝之間的往事。若李孟彥能將建昌這一攤亂局收拾幹凈,那些附著在他與李絮身上的風聲自會散去。

將前後想明白時,葉南意正好求見。

安寧擡了擡眼:“讓他進來。”

葉南意今日來得急,臉上少見地沒帶笑,安寧看他一眼,就知他是為何而來。

果然,葉南意行過禮後,沒有繞彎子,開口就是替李孟彥求情:“殿下,請你幫幫彥知。他有大好的前程,不能平白被這些閑言碎語拖累。李姑娘也是,他們二人什麽都沒有做錯,卻要受這一場無妄之災,這不公道。”

安寧聽完,未多作推拒,只將建昌那幾份卷宗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葉南意上前兩步,低頭翻了翻,看到後面,眉心也聚了起來。待全部看完,再擡頭時,眼裏不再是替友人求情的焦灼。

“殿下是想讓他去建昌?”

“本宮正有此意。”安寧不動聲色道,“只是這一回讓他去,能不能消除風聲,要看他自己有沒有本事把事辦出來,建昌這攤亂局處理得好,困局自是可解,收不住,誰也幫不了他。”

葉南意聽完,緩緩舒了口氣,又看向安寧。

他常在她身邊,見慣了這樣的情形。旁人眼中紛亂的局勢,到她這裏,不過幾步清晰的棋。

既定下人,之後的事情推進很快。

安寧先在禦前提了一回建昌的事。景明帝當時剛看完別處的折子,神色有些倦,安寧就將四海匯的幾份卷宗親自送到案前。她將要緊的幾處點出來,說建昌要是任由銀票繼續泛濫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景明帝這些日子本就因安少虞與她之間的暗流心煩,不想多理別的事,可聽到如此嚴重,還是將卷宗拿過去看過一遍。

等到安寧順勢舉薦李孟彥時,景明帝答應下來。

只是在李孟彥赴建昌之前,安寧還讓葉南意遞話給姚婉,請她到清風閣見上一面。

清風閣是安寧暗中置下的一處茶樓,她平日想要打聽朝中動靜,或是說些不便擺到明處的話,就會常在這裏落座。

姚婉是生意場裏見過風浪的人,自是懂安寧這番安排背後的考慮。安寧不是單純從姚婉手裏要一筆銀子,而是借姚婉這一份商賈之力,將銀子落到民生實處去。

如此一來,朝廷有了可用的堤工錢,安寧也算替後續諸事鋪下一層緩沖。

至於姚婉,這筆銀子捐出去,明面上是修堤濟民,暗裏也等於接下安寧遞來的情分。

想到這裏,姚婉還是應了下來。

而李孟彥到建昌之後,與李絮一起,逐漸將茍潘與四海匯披了多年的皮一點點掀開,城裏的現銀開始歸攏,百姓手裏快要作廢的銀票也得了登記核驗的章程。再往後,茍潘伏法,牽出的仇怨一並算清。

消息一封封傳回陵都,安寧自是滿意。她也守了先前的諾,出手替李孟彥將改姓附籍的一套事宜推進。而她親自過問,底下人自然不敢裝糊塗,否則還要來回磨蹭許久。

這是她在明著告訴眾人,李孟彥是她保下,也是她提上來的。

自那以後,朝中支持安寧的人越來越多。

這些人裏,有人看重她的本事,也配坐那個位置,有的是更識時務,眼見風向轉變,於是順勢往她這一邊靠。可不管各人存著幾分真心與衡量,到了最後,這些聲音都擰成一股繩,讓景明帝再含糊地將立儲之事往後拖。

憋悶太久,景明帝終於病倒。

起初只是偶爾胸口發堵,夜裏睡不安穩,到了後來,又開始頭疼,食欲不振,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太醫日日進出,禦前藥味比從前濃重許多。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安少虞離開了陵都,說要去四方逍遙。

消息遞到禦前時,景明帝擡手摔下一只茶盞。

白瓷碎了一地,茶湯順著磚縫蜿蜒淌開,伺候的內侍全都跪了下去,大氣都不敢出。

景明帝氣得臉色發青,可哪怕到了這一步,他還是不肯松口立安寧為東宮王儲。

安寧對此並不著急。

東宮早就是她囊中之物。如今差的,不過是景明帝不肯承認的執拗。

自己是不是女子,從來不是拿來論高低的憑據。她走到眾人前頭,靠的也不是一時意氣,而是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看見,她就是最好的那一個。既如此,旁人再是阻攔,也擋不住她往前走。

這些年走到今日,她不止是想坐上那個位置,而是坐上去之後,要如何將往後幾十年的宏偉藍圖一並鋪展開來。但自己費盡心力將路拓開,之後坐上來的卻是個庸人,那她推出來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短命的幻夢。

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有些事,看來不能再拖了。

一個入夜後的時辰,公主府裏燈火透亮,安寧將最後一份奏稿看完,提筆在角上批了兩字,這才把筆擱下,又活動了下有些發酸的手腕,淡聲道:“去請葉大人來。”

身邊人應下,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葉南意這些年往公主府來得很勤,宮裏宮外都知道,他是安寧眼下最得用的人,旁人對他常來回話議事也是司空見慣。

可這一回,葉南意進來後,安寧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問事。

她坐在燈下,臉上沒什麽表情。等葉南意行過禮直起身,安寧看著他,開口第一句便是:“葉南意,本宮想要一個孩子。”

屋中燭火啪地響了一下。

葉南意怔在原地,呼吸都亂了起來。隨即,心間一股覆雜的情緒翻上來,喜意之外,還有驚疑。

以他對安寧這些年積下來的了解,她既然開口,絕不會只是為了普通的兒女情事。

他沈默了一陣,才低聲問:“為什麽?”

安寧早料到他會這樣問,神色一點沒變,只慢慢往下說:“你怕是忘了,我如今已過而立,皇親宗室那些稍微適齡的孩子,差不多都長起來了。要是過繼一個來,眼前瞧著聽話,往後大了,心不一定會向著我。即使我不在意這些孩子是不是年紀大了,也不能不防他們背後那一大家子人的心思。”

葉南意聽著,眼底的驚意緩緩退下去。

安寧繼續道:“我若只想坐穩那個位置,有無親生子嗣,原也不算什麽大事。可我想做的事太多,要是我之後繼位的人不懂,或根本不願懂,那我如今費心鋪開的這一切,多半也留不住。我不能讓一些事只存在於我這一代。要是我自己沒有一個能繼承我意志的孩子,那我就是在拿餘生去賭。”

屋裏安靜得只能聽見燈芯輕輕燒著的聲音。

葉南意原本想說只是為後繼之人的話,可從宗室裏挑一個聰慧的孩子,自小放在身邊教養。

可安寧一番話說得太透,將他要出口的話全都勸了回去。

是啊,旁支的孩子有親父母,有自幼帶出來的立場與偏向。到了大事上,她不一定會先站在安寧這邊。安寧往後想要推行的是會動到許多人根本的東西,她怎麽敢把希望交到一個自己不能全然掌控的人身上。

過了好一會兒,葉南意才擡眸看她,輕輕問道:“那為何是我?”

問出這句話時,他眼裏的情緒已經遮不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可他還是想聽她親口說出來,哪怕一句也好。

安寧沒有繞彎,答得也極幹脆:“因為你是本宮看中的人。”

這一句話落下來,葉南意心裏一震。

不是隨手挑中,圖一時方便,是因為,她當真看中了他。

這些年,他跟在安寧身邊,看她議事布局,他早就學會不將自己的情意看得太重。很多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還能待在她這局棋裏,替她奔走做事,已經算是得償所願。

可這一刻,熱烈的情意還是在他心底彌漫開來。

他沒有再問下去。

有些話到了這裏,也確實不必再多說。

他沒有拒絕安寧。

這一件事並不浪漫,它不是情到深處的失控,也不是臨時起意的荒唐。恰恰相反,他們二人都太清醒。

可正因這樣,落到他們兩人之間,反倒有了一種旁人難以替代的鄭重。

安寧把自己最遠的打算攤給他看,而他在看完之後,還是願意往前走。

再往後的一段時日裏,葉南意往公主府去得更勤。

表面上是為了說事,外面人只以為葉南意越發得公主信重,往來頻繁也是常情。可府中貼身伺候的人都知道,許多夜裏,公主房間的燈開始熄得更遲一些。

門一合上,外面再大的風也吹不進來。

而安寧仍是如此,不曾因為自己開了這個口,就將葉南意當作一件趁手的器物敷衍過去。相反,她待他比從前更坦蕩親近。

她會在他夜裏來得晚時,讓人備好溫熱的水與點心,有時見他眼下有疲色,也會停下手裏的事,問是不是這些日子熬得太狠。

這樣的時刻不多,稱不上柔情,而葉南意每回見她,心裏的酸澀還是會翻一翻。可翻到最後,剩下的還是甘願。

他知道自己不會有名分,至少眼下,這件事絕不可能見光。

可他心裏沒有怨。

他太清楚安寧要的是什麽,而自己能被她放進這樣近的地方,本身就是奢求來的信任。

沒過多久,公主府裏的女醫就替安寧把出了喜脈。

女醫隔著帕子仔細診了兩回,待收回手時,神情才舒展開。她起身行禮時,難掩喜色:“恭喜殿下,這是喜脈。”

聽罷,安寧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瞳孔深處的微光一點點定了下來。

最後一顆懸空許久的棋子,終於落到它該落的位置上。

這件事,她瞞得很好。

宮裏眼下局勢未定,景明帝雖已病弱,眼睛卻還沒瞎。這個孩子想平平安安生下來,就不能太早讓旁人知道。於是知道消息的只有她身邊最貼身且信得過的幾個人,連對外請脈的名冊都換了說法。

葉南意知道後,卻是真的歡喜。

那日他進府,還以為又是議事。結果安寧將旁人都屏退下去,只淡淡同他說道:“我有孩子了。”

初時,葉南意像是沒聽懂,過了幾息,眼底才顯出震動,眼眶也微微發熱。

他張了張口,一時什麽都說不出來。轉瞬,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顫抖:“當真?”

安寧點了點頭。

只這一下,葉南意內心激動萬分。想問她近日身子可好,女醫可交代了什麽,夜裏還睡不睡得好,早膳是不是還用得很少,聞見藥氣會不會難受。

可這些話在他胸口堵來堵去,到最後,一句都沒能順順當當地說出來。

他只是又往前走一步,慢慢低下頭去,將額輕輕抵在安寧的肩上。

這個孩子來得隱秘,註定永遠不會有有他的名分說法。可這些於他而言,都算不上最要緊。

他喜歡她這樣久,久到許多時候連自己都不敢癡心妄想,自己還能同她有這樣深的一層羈絆。

所以即使前路還要藏著忍著,他還是願意。

這一年冬裏,景明帝的病已經拖得很重。

乾元殿裏終日熬著藥,太醫院的人一天要進出好幾回,苦氣一層層浸在帳幔與錦褥上,人走進去都會被藥味撲一臉。

皇後這些日子幾乎沒有離開過,白日守在榻前看景明帝服藥,替他擦汗,夜裏也只在外間小榻上和衣歇一歇。許多時候,她剛閉上眼,裏間傳來景明帝一聲咳,她就會趕緊起身進去。

景明帝清醒的時候越來越短,人也清瘦不少。從前那張威勢的臉,這會兒只剩下一層病中灰白,眼窩也陷了進去。

朝中近來風向還是會有人定期來匯報,即使知道安少虞大勢已去,景明帝還是遲遲不肯松口。

皇後這些日子一直在忍耐。

她陪了他大半輩子,太知道他的脾氣,年輕時他要爭,她陪著爭。後來他坐穩皇位,日日要算計人心與朝局,她也不曾拖過後腿。

可安寧不一樣。

那是她的女兒,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安寧明明樣樣都做到了,卻還要被迫等待一句不肯落下的話。

景明帝總說,帝王心術與兒女親情本就難兩全,他自認能平,可平來平去,受委屈最久的卻是她的女兒。

剛開始,皇後還能勸自己再等等,等景明帝病勢緩一緩,等他自己想通。可一日日等下來,景明帝仍是一味拖著。而她的忍耐,已然磨到了頭。

一日,景明帝剛喝過藥,精神比前幾日還差。殿外天色淡淡的,應是要落雪。皇後坐在榻邊,替他將滑到腰間的錦衾往上拉了拉,手指在被角上停了會兒,驀地開口,聲音一點都不軟:“你還要拖到幾時?”

景明帝半闔著眼,聽見這一句,睫毛微動了動,半晌才慢慢睜開。

他病得久了,緩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擠出聲音來:“你說什麽?”

皇後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她這些年溫和持重,宮裏人見慣她輕聲細語的樣子,全然忘了她從來不是一味柔軟的人。

“我說,你還要將安寧拖到什麽時候。”皇後望著景明帝,一字一句道。

景明帝眉心一蹙,想說什麽,皇後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當年你最難的時候,是我陪你熬過來的。你要安宗親,讓朝裏朝外都覺得你仁厚,是我一件件替你做下來的。你同我說,帝王有帝王的不得已,我聽了幾十年,也陪了你幾十年。可到了今日,你還要叫我的女兒繼續熬,繼續等,你明知她配得上,她卻只能看你一拖再拖,所以你到底還要拖到什麽時候啊!”

景明帝聽著,胸口起伏更重,半晌才氣若游絲地擠出兩個字:“不是……”聽起來沒有多少力氣。

皇後眼圈泛紅,她把身子往前一探,手掌抵住榻邊,目光釘在皇帝臉上,開口道:“不是?你同我說不是,那你告訴我,立儲的詔書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景明帝臉色猛地一變。

看到他的神情,皇後唇邊牽出一點笑,將話直接挑破:“我知道,你早就擬好了詔書,你從一開始,選的就安少虞,對不對?”

景明帝想坐起來,手剛按住榻沿,一用力,手臂就一陣發虛。他停住,眉心堆出幾道豎紋。

“朕……讓她入國子學……許她跟使臣出行……準她看政務,許她……插手地方事務,她在朝臣間走動,朕……朕也沒有重罰。”他話音發虛,斷斷續續說著,“朕待她不薄,你……你還要朕如何,才算滿意?”

聽見這番話,皇後低低笑了一聲。

只是笑聲很短,一出口,眼淚就落了下來。她抹也沒抹,只定定看著景明帝。

“不夠。”皇後聲音發緊,“這遠遠不夠。”

眼淚沿著臉頰落下來,砸在袖口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她卻不覺,只繼續說下去。

“你讓她入國子學,是因她太出眾。你許她跟使臣出行,也不是你信她,而是因為她羽翼漸豐,你不許,也會有人鳴不平。你後來讓她理政,更不是你終於認她有這個本事,而是你知道朝中和民間都在看。你再打壓她,壓下去的不只是一個女兒,還有你這個皇帝的名聲。”

皇後說到這裏,倏地俯下身,一只手緊緊壓住榻邊,淚意與怒意全都混在一處。

“安寧從小到大吃了多少苦,你不是沒看見,她不過是想讓你多看看她。結果呢?你還是要選少虞,你說自己公允,可你所謂的公允,到頭來還是偏向了兒子。”

景明帝臉色灰敗,呼吸一陣急過一陣。

他不是沒有愧意。

但他是帝王,最難承認的不是自己錯了,而是一直知道什麽是對的,卻還是選了另一條路。

對上那張病得灰敗的臉,皇後徹底冷了心。

她將手伸進袖中,取出一卷詔書。

詔書用的紙墨,乃至行文起承,都與禦前所出詔令無甚差別。景明帝一見,瞳孔驟然一縮。

皇後沒有著急展開,而是先從榻邊小幾下取出另一卷,那一卷邊角有些折痕,顯然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這是你寫好的那一份。”皇後輕聲道,“名字是安少虞。”

景明帝這才慌亂起來,想伸手去攔,可他病成這樣,手才擡到一半就脫了力。皇後根本不看他,只低頭將那卷詔書展開,隨即一言不發,徑直將它送到燈焰上。

火苗一下竄起來。金黃的火舌吞沒上去,將安少虞的名字燒得幹幹凈凈。景明帝眼睜睜望著預備多時的立儲詔書化作一團灰,呼吸急急喘過兩下:“你……你竟敢——”

皇後卻沒有停。

她將自己袖中的那一卷慢慢展開。

這一份上面的字,與景明帝親筆有八九分相像。皇後陪在禦前多年,理過的折子數都數不清,字也臨摹過許多遍。只有最關鍵的一處,換成了安寧的名字。

她將這卷詔書攤平,隨後轉身,抱起景明帝一直放在榻邊以備隨時批示急務的國璽。

“你要是還有一點為人父的心,就該這樣做。”話音一落,皇後雙手托穩那方沈重的印璽,重重蓋了下去。

朱印落成,鮮紅醒目。

景明帝死死盯著那卷蓋了璽的詔書,喉間滾出幾聲急促的嘶吼。他枯瘦的手在錦被上抓了兩下,還是沒能抓住什麽。下一刻,他眼前一黑,整個人直直向後倒了下去。

這一次,他的病勢更來勢洶洶。

而安寧,正式成為東宮王儲。

詔書一出,朝中並無太大波瀾。許多人早就偏向她,而這道詔書不過是將沒有明說的窗紙徹底捅破。民間也多是稱頌,說公主這些年走訪各地,處處都做的是實事,如今立為王儲,是天意與民意所向。

立儲之後,安寧只在宮中停了些日子,又上疏說要出京循視河倉與春耕。

於是大家都在誇,稱讚殿下立儲後,沒有得勢後的輕慢,更不曾拿表面的漂亮政績去做樣子,還是一門心思撲在瑣細卻關切百姓日子的事上。

而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一趟出京,她是去洛城生孩子。

此時葉南意已在她身邊理事多年,名義上也是奉旨陪同王儲循視地方。

出陵都後,車馬一路南行。安寧坐在車中,手邊攤著兩份地方呈上的簿冊。葉南意騎馬隨在車側,偶爾掀簾回話時,見她還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賬目,難免心疼,嘗試勸誡著:“這一路還長,殿下先歇一歇吧。”

安寧頭都沒擡,只將一頁紙翻過去,淡淡回道:“這會兒精神還好,看一點是一點,後面不能看時,再放下也不遲。”

葉南意只得將話咽了回去。

等一行人到了洛城邊上一處早早備好的莊院時,天色正晚。莊院修在城外半山腳下,位置不顯,門外只種了幾株翠竹,平日也很靜謐。院裏早已收拾妥當,貼身照顧的女醫、穩婆、乳母與女官都一應俱全。

安寧被扶下車時,天邊開始飄起雨。

雨不是很大,落在檐角上,細細密密地響。安寧擡頭往外看了眼便收回目光,開始吩咐女官:“這些日子進出的人都再過一遍。熬藥的、送水的,一個都不要漏。”

女官應了聲:“是。”

她這才擡腳進了內室。

到了生產那一日,也是這樣的雨夜。

入夜之後,院裏燈火通明,淅淅瀝瀝敲在廊下,穩婆與女醫進進出出,外間的銅盆換了一遍又一遍熱水,藥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從門縫裏漫出來。

葉南意一直等在門外,最初還能背手來回走幾步,過了很長時間,他就一動不動地望著那扇始終緊閉的門。

他從前也不是沒經過大事。科場放榜他都沒慌過。可今夜不一樣,只要裏面偶爾傳出低響,他就會緊攥一下手,連氣都不敢喘重。

穩婆匆匆出來換水,他開口想問,穩婆見他臉色發白,安撫道:“葉大人莫急,殿下底子好,女醫也都在。”

他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

這一夜實在太長。

長到雨停了又落,燈芯剪了又添,窗紙上透出來的影子也明暗許多回。直到天將明時,屋裏才傳出一聲嬰孩清亮的啼哭。

葉南意一楞,隨即往前邁步。

穩婆抱著包得嚴嚴實實的孩子出來報喜,臉上全是熬了一夜後的疲色,聲音卻帶著笑:“大人不必憂心,殿下母女平安。”

葉南意擡手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濕的,不知到底是雨水還是汗。

他張了張口,聲音啞得快發不出聲:“殿下……可還好?”

女醫正好從出來,聞言頷首道:“殿下有些脫力,歇一歇即可好,孩子也壯實,哭聲足,沒什麽妨礙。”

葉南意這才真正放下心。

孩子抱到安寧跟前時,屋中已收拾過一遍。血水撤下去了,窗也稍稍支開一道縫,讓清晨的涼氣透進來。安寧靠在軟墊上,手臉都已擦凈,只是唇色有些蒼白,額邊也有未散盡的汗意。

她看上去還有疲憊,眼神卻很明亮。

穩婆將孩子輕輕放到她臂彎邊。

安寧端詳了一陣子,沒有立刻伸手。孩子小小的一團,臉還皺著,哭過之後,鼻尖與眼皮都泛著紅。

良久,她才擡手,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額頭。

先前礙著女醫與穩婆都在,葉南意不敢冒然進去。直到女醫出來回話,說殿下已然清醒,他才擡腳進門。

快步走到近前,他仔細看了看安寧,她人無礙,氣色不算太差,臉色才松動幾分。開口說話時,話裏全是關切:“身上可還疼?他們說你氣血耗得多,我叫人再去溫一盞參湯來,好不好?”

可安寧眼下實在沒多少力氣應付這些細處,只略微搖了搖頭:“先放著吧。”

葉南意不再多言,只又往前半步,伸手將她垂到腕邊的衣袖理順,動作十分自然。

安寧重新垂下眼,望向孩子的方向,慈愛地開口道:“她叫鴻昭。”

鴻者,鴻圖也,亦有高飛遠舉之意。昭者,明也,彰也。

這是她給女兒的名字,也是她放在女兒身上的盼望。她要她日後能扶搖直上,承大業,明是非,立於萬人之上時,心裏仍有一盞不滅的燈。

“鴻昭……”葉南意在口中低低重覆著,語間滿是暖意,“很好。”

之後的兩個月,安寧一直在這處莊院裏養身子。

她恢覆得很快,女醫最初還擔心她產後心力耗損太重,誰知不過半月,她已能親自過目送來的要緊消息,有時看完了,就著燈火口述兩句批示,讓葉南意記下來,先行遞出去。

葉南意勸過安寧幾回,想叫她多歇一歇:“這些事也不急在這一兩日,你眼下最要緊的是養身子,事情放一放,又能怎樣?””

安寧將一頁翻過去,雲淡風輕地說著:“不怎樣,只是我今日少看一封,明日案上就多壓一封。事情既是要緊的,就沒有往後拖的道理。”

說到這裏,她將手中的信紙輕輕一折:“何況這些事送過來,本就是等本宮拿主意。本宮若不處置,難不成你替本宮來定?”

葉南意被這番話堵得說不出話。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情,所以更是無力。

等到身子養得差不多,孩子也大了點,安寧開始安排後續的事。

這一日午後,屋中只有她與葉南意,還有躺在小搖床裏睡得正熟的鴻昭。窗外日光不烈,照在窗紙上,屋中一片祥和。安寧坐在搖床邊,替孩子掖了掖小被角,動作輕柔。

她的視線在鴻昭身上停了停,這才出聲:“過兩日,你帶她去江城,送到少虞那裏。”

葉南意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名冊,聽見這話,手裏的紙張倏然掉落。

“送給少虞?”他擡頭看她,臉上浮出茫然,“不是說好由你自己養?”

安寧眼底毫無猶豫,顯然已經衡量過許多遍。

“我要是普通女子,未婚有孕,最多不過累及名聲。”她淡然如常,“可我是王儲,眼下盯我的人太多,他們拿不住我的錯處,便一定會緊盯我的私德。這個孩子留在我身邊,往後無論我做什麽,都會有人拿這件事來威脅我。”

她頓了頓,手指在孩子小小的臉側輕輕戳了一下。

“我不是怕他們說,但我不能讓鴻昭絆住,我要用更多力氣去改變那些真正要改的事,得先把自己護得嚴絲合縫。”

葉南意臉上沒動,肩膀卻緊繃著。接著胸腔滾過一陣悶悶的酸脹,他垂下了眼。

他知安寧不是偏激的人,她說的話也在理,可這才更難熬。

見葉南意久久不語,安寧並不催他,繼續道:“少虞那邊,我已經寫過信,他會認下這個孩子,對外說是他的親生女兒。江城那邊離陵都遠,流言不容易起。等鴻昭長大些,我再將她接到身邊。”

她伸手按了按繈褓邊緣,目光卻一直停在孩子臉上:“她身邊的人,我也都挑好了。”

葉南意沒有出聲,安靜等她將後面的話說完。

安寧難得有這樣的耐心,語氣不疾不徐:“奶娘、乳母、照料起居的嬤嬤、跟在身邊的侍女,俱是從陵都與洛城精挑細選出來的,除此之外,我還挑了兩個教書先生,一位出自國子學,精於經義與史冊,另一位從前在外任學官,懂律例與策論。這些人會一道去江城。”

對外只說是定王疼愛幼女,教養格外細致,可這些安排,實則是按照未來繼承人的規矩去培養的。

葉南意原本還想再爭一句,可話到嘴邊,一個字都爭不出來。

因為安寧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告知自己她做下的決定。

看著安寧溫柔的側臉,念頭一下就淡了,他最終答應下來:“好,我送她去,你放心,我會照你說的,一樣不差地辦妥。”

安寧嗯了一聲,不再回應。

不久後,安寧以巡按江城鹽課兼察海運的名義,將葉南意外放了出去。

這差事名頭好,一看就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毛病,都覺得王儲果然會用人,把有本事的人先放出去磨煉政績。

而只有葉南意最是清楚,他這一趟去江城,身邊還帶有一個繈褓中的小姑娘。

第二年,景明帝還是沒能熬過去。

他病得太久,早朝也撐不起來了。臨到最後幾日,殿裏進出的人腳步都放得很輕,說話也是低著嗓音。

景明帝駕崩那日,陵都天色陰沈,天邊堆著厚雲,只餘一片灰白天光,冷冷落在朱墻金瓦之間。未幾,禁中鐘鼓齊鳴,穿過重重宮門,沿著長長宮道一直蕩到外城。

宮門隨即依次落鎖,朱門閉合時發出沈重悶響。殿外跪滿了人,烏壓壓一片。有人慟哭,有人幹嚎,也有人只垂首跪著,一聲不吭。

大行皇帝賓天之後,因安寧已冊立東宮,故而景明帝崩逝當日,百官於靈前奉詔,請安寧即皇帝位。滿殿縞素之間,新帝受拜,也是從這一日開始,安寧正式登基。

新帝踐祚,改元承曜。

承者,承前啟後。曜者,光明昭著。

朝臣聽聞國號時,各自低眉斂目,心中自有思量。正式受百官朝拜那一日,安寧立於丹陛之上,身著冕服,風從高處吹下來,將她垂落的綬帶拂起,看不出多少大悲大喜。

這一路走來,她吃過多少虧,忍過多少氣,被人輕看過多少回,又親手將多少屬於自己的東西,盡數奪回掌心裏,直至走到今日,才塵埃落定。

她即位不久,先提了開女子科舉的事。

這件事她謀劃多年,朝中不是無人附和。李定舒說天下既取士於才,就不該拿男女攔住一半的人。寧衡也上了道折子,說地方書院早有女子就學,既然能讀書明理,聖上既有此心,未嘗不能先試。

可舊制實在太重,反對的折子一夜之間堆滿禦案。他們說禮崩樂壞,將祖宗法度翻來覆去抄了幾遍,生怕別人看不見自己多麽忠直。更讓人厭的是,一群年輕士子在宮門外跪了一整日,口口聲聲說祖制不可輕改,說女子入科場就是擾亂綱常,說到激憤處,還有人擡袖拭淚,一副恨不能以身殉道的模樣。

安寧立在宮門後的城樓上,隔著高墻與重門,靜靜看了他們許久。底下那些人跪得倒是慷慨,嘴裏的話一句比一句響亮。她臉上無多少神情,直到日頭偏過去,才轉身下了城樓。

回到偏殿後,女官將今日遞上來的幾摞奏本整理齊整,放在案頭。

安寧一封封翻過去,字寫得很漂亮,義正詞嚴,冠冕堂皇,可翻來覆去,也不過還是那幾句話。她看到後面,半晌,才將擬了一半的詔令緩緩合上:“先收起來。”

陪在身旁的女官一瞬沒動,低聲喚了句:“陛下。”

安寧擡手,將那卷未盡的詔令遞過去:“朕自有打算。”

退一步不等於認輸。

這道門一時推不開,那她就去推別的門。

於是之後,安寧不再硬推女子科舉,而是改用薦舉制度。她先從內廷著手,將宮中掌文書、典儀、醫案的女官理出名冊。凡有真才實學又願出宮為官的,按各人所長分派去處。此外,她又令各府衙依品行、才能、家世、學問幾項舉薦堪用女子入署為吏。

朝中議論很大,說她假公濟私,安寧只是哂笑,連駁都懶得駁。

比起這些,朝中另一撥人隔三差五就跳出來,勸她盡快從宗室旁支裏擇一孩童,養在膝下,以安宗廟。

話說得冠冕堂皇,聽起來處處為江山操心,無非是瞧安寧坐得太穩固,就想往她身邊塞一顆釘子。今日送來的是孩子,來日牽進來的,就未必只是孩子了。

安寧怎麽會給他們這個集會,處置起來更是直接。

有次朝會,殿上正在議事,一位宗親順著話頭起身,說什麽只道陛下登基已久,宗廟承緒是國本大事,虛懸終非長久之計。話還未說完,安寧就隨口點了另一個名字。

那人是工部一個侍郎,前陣子剛在河堤修繕上報了假賬。

安寧倚在禦座上,語氣平平:“你去年秋裏報上來的木料數目,與今年春裏庫中實存,怎麽對不上?”

侍郎臉色唰地白了。

滿殿鴉雀無聲,誰還顧得上什麽宗廟不宗廟,再一查,又扯出幾件實打實的失職錯處。安寧一句廢話都沒有,外放的外放,奪職的奪職,最重的連烏紗都沒保住。

殺了幾回雞,猴自然就老實起來,想給她添堵的人也消停不少。

葉南意官職升得很快,可無人敢說他是平白得勢。江城鹽課,兩處河埠的整頓,哪一樣都不是能隨意糊弄過去的輕省差事。他聰明,又肯用心,再加上在安寧身邊多年,到了地方上越發顯出手腕來。

朝中有人眼紅,背後酸兩句,說葉家不覆當年,結果被他一個人把門楣撐了起來。可說歸說,到了要用人的地方,誰也拿不出一個比他更順手的來。

安寧也時常以公務之名,將他派往江城。

直到鴻昭十歲那年,安寧才終於準允葉南意將她帶回陵都。

小姑娘長開不少,眉眼間承襲了安寧的輪廓,也藏著葉南意的秀致。

隨葉南意入宮那日,安鴻昭一身藕荷色繡暗紋長裙,外頭罩了件月白薄褙子,發髻上插著白玉小簪,整個人幹凈又精神。穿過宮門與長道,即使眼前是森嚴的宮闕高墻,她也不因好奇而東張西望。經過人時,眼睛會不動聲色地落一下,然後又收回去。

這般沈得住氣,是用心教養著的。

宮裏的老人遠遠瞧著,停了腳步。

這孩子太像安寧了。

又過幾日,金殿之上,眾臣分列兩側。安寧坐於禦座上,待諸事議完,她擡眼掃過底下眾人。

“還有一事,”她平靜開口,“定王之女安鴻昭,品行端正,學識可觀,朕意立其為王儲。”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陣細碎的騷動。

不多時,有人硬著頭皮上前,聲音帶著遲疑:“陛下,鴻昭郡主……是個女子。”

安寧垂眼看了那人片刻,語氣極淡:“女子又如何?”

“她是定王之女,是皇室血脈,你拿女子身份攔她,究竟是在說她不配,還是在說朕當年也不配?”

那官員當場一僵,眼都不敢再擡。

當場誰都不敢再說。

安寧不再看那人,偏過頭吩咐道:“傳鴻昭進殿。”

稍許,內侍引她進殿。小姑娘步子不快,今日換了一身正式衣裳。走到正中,她朝安寧端正行禮,目光不躲不閃。

這是安鴻昭第一次站到滿朝文武眼前。

安寧在高處擡手,將小姑娘召到自己身側後,二人面向滿殿群臣站定。

不過片刻,滿殿朝臣齊齊跪下,山呼萬歲,叩拜王儲。

葉南意也跪在群臣之間。擡首時,正好看見高處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一個是他愛了半生、追了半生的人,一個是他多年縱隔山水、也未少過一日牽念的孩子。

殿裏呼聲不止,他將額頭更深地抵上手背,一語不發。

往後餘生,他會拼盡自己的全力,去守護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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