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襲碼頭(一)

關燈
夜襲碼頭(一)

而在此的兩個時辰前,景園書房裏燈燭燃得通明,高自珍縮著肩坐在下首,眼底滿是熬出來的青黑,連嘴唇都幹得起了皮,坐都坐不安穩。

他原先還想存著遮掩的心思,客棧作為藏銀處的事,在先前已經被李錦勝問了出來,可真正從哪條路走,又到底怎麽走,始終被他瞞住,半個字也不肯多吐。那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張底牌,也是他如今唯一還能與人討價還價的東西。

直到方才,李孟彥當著他的面將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今夜要是還敢藏著掖著,他這條命註定保不住。

他本就是個惜命的人,撐到這一步,哪裏還敢再賭。被李錦勝與李孟彥一問一逼,最終還是徹底垮了下來,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倒了出來。

待看守護院將高自珍帶下去後,屋裏恢覆到短暫的平靜。

燭火微微一晃,將三人的影子映在墻上,也映得屋中的氣氛愈發凝重。

還是李孟彥先開了口:“照高自珍所言,東平碼頭原本就是近來調銀最穩妥的一條路,茍潘當真要逃的話,十有八九會趁今夜或明日天不亮前,把銀子先轉出去。”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高自珍給出的轉庫單上:“城中如今四海匯受查,陸路盤查漸嚴,唯有碼頭最亂,來往商船混雜,最適合渾水摸魚。若我是他,也會挑這時候動身。”

李錦勝拂了拂袖子,眉目間皆是不加掩飾的厭憎:“那老狗也就這點本事,平日裏靠著幾分體面裝人,一到生死關頭還是舍不得手裏的銀山,命可以暫時不要,錢卻是萬萬舍不得撒開的。”

話音剛落,屋中響起一道清麗女聲。

“我也去。”

這一句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個人耳中。

李孟彥立時看過去,皺了皺眉頭,憂慮地喚道:“阿絮——”

顯然不願意她涉險。

李絮迎著他的視線,並不退避。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春衫,這樣看去,襯得一雙黑眸分外清澈堅定。

“你先別勸我。”她望著他,聲音難得帶了不容轉圜的意味,“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可這件事走到今日,不是只與你有關,也不是只與你們李家有關。魏秦是沖著你來的,可他從前盯上的人裏也有我。我既已在局中,就沒有這時候退回去的道理。”

說到這裏,她平覆洶湧不定的情緒,語氣變得篤定:“況且要是真如高自珍所言,茍潘會設障眼法,那這種時候多一雙眼睛,並不是什麽壞事。要是他另有安排,總不能一點防備都沒有。”

唯有擱在膝上的手指攥緊了衣料一角。

李孟彥將這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

若換作從前,他或許還會下意識地將她擋在身後,不許她沾染這等兇險之事。可他知曉李絮從來不是溫室裏經不起風雨的花。在破廟那一遭時,他就已經看明白了。

只是明白歸明白,擔心卻半點不會少。

他到底沒有再出聲反駁,只將案上那張轉庫單重新攤開,凝神看了半晌,隨即擡手將幾處位置點了點,迅速重新做了一番布置。

“碼頭那邊不能空,東平碼頭仍要嚴加看守。”他說著,目光微轉,又落到另一側簡略畫出的茍府周邊巷道上,“茍潘既然多疑,就不可能把所有指望都壓在一條線上。茍府外也得留人。”

他頓了頓,擡眸看向李絮,最終還是退了一步,只是退讓裏不是無奈,而是審慎權衡之後的選擇。

“你可以去。”李孟彥緩聲開口。

李絮心頭一動,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些。

隨即就聽他繼續道:“但不許逞強,今夜我帶人先去東平碼頭布置,你守在茍府外面,不可冒進。一旦他們出門,立刻叫人傳信給我。若有半點不對,也不許擅自追上去,先保全自己再圖後計。”

可字裏行間到底還是帶著藏不住的擔憂。

被人放在心上又被認真看作能與之並肩的人,和單純的庇護到底還是不一樣。李絮自然也聽得出來,她掩住那一瞬間心口泛起的熱意,點頭應道:“好,我記住了。”

她應得太爽快,讓李孟彥原本還想再叮囑兩句的話一時停在了唇邊。

李錦勝在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角微挑,也沒說什麽,只擡手捋了捋胡須,意味不明地眨了下眼。

窗外夜色漸深,晚風吹過時簌簌有聲。

事情迫在眉睫,再無耽擱的餘地,三人很快各自散去,依著方才議定的安排暗中行事。

而府衙的人也暗中動了起來。

此刻,李絮立在茍府外的巷口陰影下,身上披著深色鬥篷,臉被夜色遮去了大半,唯有一雙眼睛牢牢盯著不遠處的府門。

她嘴上答應得幹脆,心裏也很清楚今夜這局勢兇險得很。

可事到如今,有些局早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開的了。她既然被卷進來,一步步看見那些藏在體面之下的齷齪與算計,就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安安穩穩站在局外,只等旁人來告訴她結果。

也正因為如此,她才堅持要來。

想到這裏,李絮眸光微凝,收攏了袖中的手指,重新看向巷中的那幾輛騾車。

宅院的後門一向僻靜,平日裏最多也就是送些雜貨,絕不會這樣半夜三更一口氣駛出這麽多輛重車。況且車上蓋得太嚴,押車的人又個個神色緊繃,分明就是心裏有鬼。

車外,一個扮作尋常車夫的府衙差役低低問了句:“李姑娘,可要跟上?”

李絮這才回過神來。

她垂了垂眼,強壓下胸腔裏有些急促的起伏,不多時,神色已然平靜下來。

“先別靠近。”她聲音壓得很低,“放他們出巷口後再遠遠綴上,另派人從小路去東平碼頭報信,告訴李大人,魚出洞了。”

那差役應了一聲,轉身就去安排。

李絮坐回車裏,手指還沒有松開。車簾半垂,外面的月光在她臉上輕輕一晃,襯得她一雙眼越發清透。

她本就生得安靜,這會兒不說話時,更有一種近乎冷清的沈著。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心跳仍一下快過一下,撞得腕間脈搏都鮮明起來。

她不是不緊張,只是緊張到了極處,反而生出一種異樣的鎮定。

因為她知道,今夜之後,一切都要見分曉了。

騾車出了巷口,又拐入通往河道的長街,前頭兩名押車的人騎著馬,時不時回頭張望,後頭還有幾個短打打扮的漢子壓陣,走得雖快,但並不慌亂,顯然是早有安排。

李絮所乘的馬車並未立即跟上,只在原地又停了會兒,待前頭那幾道影子走遠,這才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街巷裏行人漸少,四下變得安靜,只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一陣遠一陣近的,在夜風裏低低回蕩。

而此時此刻,東平碼頭舊倉四周,李孟彥帶著眾多府衙官兵悄然伏下。

因怕驚動茍潘的人,官兵都換了便裝,分作幾路沿著東平碼頭四周悄無聲息地埋伏著。河風裹著濕氣撲面而來,岸邊木樁上拴著的纜繩被吹得晃動,偶有船篷碰撞,發出低啞的悶響,遠處有更鼓聲隱隱傳來,襯得這一片水岸越發沈寂。

李絮趕到時,月色徹底被雲蓋住,天邊最後一點浮白也全數褪盡。

她自馬車後面輕輕下地,腳才踏上潮冷的石面,風就從河面卷來,吹得她額前碎發微亂,她伸手壓了壓鬥篷邊緣,目光落在不遠處舊倉陰影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李孟彥顯然得了消息,正側身同身旁的人低聲吩咐什麽。夜色壓在他肩上,將身形勾勒得清峻挺拔,許是察覺到動靜,他很快轉過頭來,目光徑直落在她身上。

不過短短一眼,李絮莫名從中看出了一點未曾出口的責備與無奈。

可他也沒有在此時多說什麽,只快步上前關切道:“不是叫你守在茍府外面?怎麽跟來了?”

李絮被問得一滯,想好的話到了嘴邊,反而有些執拗:“我只是不放心,而且我都到這兒了,總要親眼看見才算數。”

她說著,也覺得這話不硬氣,於是抿了下唇。

李孟彥一直看著她。

她顯然是一路跟得急,幾縷碎發被吹得貼在頰側,只是到了這時候,再讓她回去已然不可能。

他又看了她一會兒,到底只嘆了口氣:“那你得跟緊我。”

“好,我會的。”這一回李絮答得很快,沒有半分遲疑。

幾人隱在舊倉後頭,借著堆疊的木箱與麻袋遮掩身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前方那幾輛押運的騾車。

那幾輛車先前一路到了碼頭就一直停在那裏,連車夫和車旁護著的十來個護衛都只是守在旁邊,並不催馬前行,看起來是在等什麽人。

片刻之後,棧橋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聲音踏碎了碼頭的寂靜,一下子踩在了眾人的心口上。

原本停著不動的幾輛車也在同一時刻有了動靜。

車夫應該是得到了什麽信號,連忙低聲喝馬,套車的馬匹不安地甩了甩鬃毛,鐵蹄在石地上輕刨了兩下,車軸發出沈悶的一聲輕響,蓋得嚴嚴實實的車身一震,這才終於緩緩朝著棧橋方向挪去,顯然是打算走水路轉運。

也就是這時,只見夜色裏一道高瘦的人影策馬而來,身後還跟著十來個隨從,那人勒住韁繩,鬥篷在夜風裏一掀,露出半張冷白的臉。

正是魏秦。

李絮呼吸微窒,眸光也跟著頓住了。

自洛城那一回魏秦被投入獄中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如今驟然重逢,只覺眼前這人雖還是曾經的眉眼輪廓,可整個人早已與記憶裏判若兩人。

從前的魏秦少年意氣是有的,目中無人也是有的,站在人前時帶著一股掩不住的鋒芒與戾氣,生怕別人不把他放在眼裏。那時的他縱然惹人生厭,到底還是喜怒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可如今不是了。

眼前的魏秦分明還生著一副尚算周正的相貌,乍一看還比從前更添了些成熟男子的沈穩體面,只是那臉上滿是長久盤桓於欲念與算計裏的陰鷙與焦躁。

尤其是那雙眼睛。

從前不過是不知收斂的傲狂,如今黑沈沈的,叫人無端生出一陣不寒而栗的厭惡。

此時的魏秦還沒有察覺暗處有人盯著自己。他勒住馬韁,先是偏頭看了一眼四周,東平碼頭夜裏本就人少,只有棧橋邊泊著兩三艘待發的貨船。

跟在車邊的一個車夫仰頭問道:“魏爺,可是照原先吩咐的,把箱子都先卸到船上去?”

魏秦目光又在四周掃了一圈,見並無異樣,這才沈著臉點了點頭:“動作快些,別磨蹭,上船之後快些出發,半刻也不許耽誤。”

另一個護衛聞言,也忙湊近了些小聲道:“魏爺,這一趟是不是太急了些?說好的時辰還沒到,茍老爺那邊——”

“你只管辦事。”魏秦冷冷打斷,語氣裏已帶了不耐,“不該問的別問,把東西送出去,自有你們的好處。”

這話一出,那幾人不敢再多嘴,忙招呼著其餘人上前卸箱。

一只只木箱很快從車上擡了下來,箱角磕在木板上,發出沈沈的悶響。幾個隨從雖都低著頭做事,可眼神裏是掩不住的熱切,顯然都知道這一趟押送的銀錢價值幾何。

望著那一幕,李絮連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她明白府衙的人一直沒有動手,為的就是等他們將箱子卸下,人贓並獲,好徹底斷了他們狡辯的餘地。可就這樣等著,她心裏的弦也越繃越緊,連掌心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待最後一只箱子也被人從車上擡下,李孟彥終於擡了擡手。

下一瞬,埋伏已久的府衙官兵霎時自暗處沖出。

“拿下!”

“都不許動!”

“奉建昌知府之命查押可疑銀車,違抗者以通匪論處!”

喝斥聲劃破夜色,原本沈寂的碼頭頃刻間亂作一團。藏在木垛後、舊倉旁以及棧橋下的官兵接連現身,前後去路被堵得嚴嚴實實,寒光凜凜的刀鋒在夜色裏倏然出鞘,映得人眼底都跟著發冷。

數十個正擡箱的隨從顯然沒料到會有這一出,先是一驚,隨即本能地丟下箱子拔刀反擊。護在車邊的十來個護衛也變了臉色,抽刀的抽刀,推人的推人,半點都不肯束手就擒。

一時之間,兵刃撞擊聲、怒喝聲與馬匹受驚後的嘶鳴齊齊撞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麻。

李絮往前邁了半步,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從未這樣近地看過這般混亂的場面,眼前刀光人影交錯,她只覺得呼吸裏都夾了點血腥的鐵銹味。

而魏秦原本還坐在馬上,見官兵現身,先是神色一厲,旋即眼底閃過驚怒,顯然沒有想到這條線會被李孟彥他們提前盯上,更沒想到府衙會等到箱子盡數卸下之後才突然收網。

可他到底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就在這一瞬,他當機立斷地厲聲喝道:“攔住他們!”

說罷,他竟是半點不顧那群仍在苦苦抵擋的護衛與隨從,一把扯住韁繩,掉轉馬頭想趁亂從側邊突圍。

“魏秦!”李絮看見這一幕,心中一緊,脫口而出。

魏秦的坐騎已經揚蹄沖了出去,眼看就要從碼頭側邊那條窄道竄出包圍,而在這時,李孟彥自混亂的人群中疾步掠出,身形只餘下一道淩厲殘影。

他一手撥開迎面沖來的護衛,另一手順勢奪過身側對手手中的長棍,腳下未停,擡臂將那棍子狠狠擲了出去。

那長棍破風而去,力道極重,正正擊在魏秦執韁的手腕上。

只聽一聲短促的痛呼,魏秦手中韁繩頓時一松。

坐騎本就受了驚,又被這一下逼得偏了方向,前蹄猛地揚起,馬身劇烈一掀,魏秦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從馬背上甩了下來。

“砰”的一聲悶響,他重重摔在地上,肩背先著了地,滾出半丈遠,鬢發散亂,滿身塵土。那一下摔得頗狠,他的臉色瞬間煞白。

還未等他爬起來,幾個差役已飛撲上前,將人死死按在地上。

“放開我!”魏秦掙得青筋暴起,手臂狠命往外一扯,連嗓音都因憤怒而發了啞,“你們算什麽東西,也敢——”

話音未落,膝彎被人重重一踹,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狼狽得再也不見半分騎馬發令時的高高在上。

其餘隨從也未能逃脫,不過片刻工夫就盡數被官兵制住。有人被反剪雙臂按在地上,有人尚想掙紮,轉眼被刀鞘狠狠一砸,再也不敢妄動。

李孟彥站定在數步之外,他神色冷峻,目光自上而下落在魏秦身上,眼底不見多少激烈情緒,唯有一層沈沈的寒意,讓人不敢隨意造次。

他看了魏秦一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把箱子都打開。”

差役這才上前撬鎖開箱。

木蓋被一只只掀開時,隨著幾聲悶響,火把映照之下,箱中浮起一片雪亮銀光,上面鋪著的銀錠平碼平碼地放著,在夜色裏泛著冷白的亮,一時間晃得人眼睛有些發花。

四下眾人皆是一震。

連押箱的幾個隨從都忍不住擡了頭,眼裏閃過難以掩飾的驚色。前來的官兵先前雖是早有預料,可真見著這樣明晃晃的一層銀子擺在眼前,還是不由驚嘆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