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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遇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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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遇險(一)

兩人將那扇藏在墻後的門重新合上,隨著一陣機括聲響,墻磚嚴絲合縫地歸位,偏殿裏又只剩下灰撲撲的陳舊與破敗,仿佛那間暗室從未存在過。

退出偏殿後,李孟彥又將最外面的那道門鎖好,銅牌也妥帖地收入袖中。等兩人從荒敗小廟中出來時,山風正從廟後的林木間穿過,吹得廟門上的破匾微晃了一下,發出些許輕響。

李絮回頭看了一眼。

廟門斑駁,墻皮剝落,雜草被攔腰割下堆在門邊,仍是他們來時的模樣。

她收回目光,與李孟彥一道原路往回走。

那一段荊棘路依舊難行。李孟彥仍是走在前面替她撥開最紮人的枝條,步子比來時更快些,但足夠讓她跟得上。

李絮知道他是在顧著自己,心裏暖暖的,可念頭又很快被憂慮代替。

一路上,太靜了。

實在是靜得只剩下兩人踩過落葉和荊棘時發出的響動,聽得人心裏毛毛的。

待兩人好不容易走出那段刺條堆積的窄路,眼前視野剛開闊了些,下一刻,山風裏夾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他們身後猛然逼近。

不止一個人。

李絮條件反射般轉身去看。

只見方才在茶寮見過的三個中年漢子不知何時已追到了這邊,三人腳步很快,先前裝出來的無賴與懶散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陰狠與戒備。

為首的那人手裏還拿著把短刀,衣襟敞著,額頭見汗,眼神死死釘在二人身上,顯然認定李絮與李孟彥絕不是尋常上山散心的年輕男女。

李絮打眼一瞧,就全明白了。

大約是自恃荊棘路攔得夠兇,又以為今晨來山上的游人不過是來觀景臺,不會真的有人往破廟的方向鉆,因此這幾人一時放松了警惕,去巡看別處時也沒派個人守早破廟。

可待他們轉回來,或許是發現廟門處的草略被有蹭亂,這才驚覺有人闖進去過,於是一路順著痕跡追了過來。

果然,那三人追近之後沒有立即動手,只是死死盯著二人,陰狠懷疑的眼神從李孟彥胸前略鼓起的衣襟,再到李絮緊緊攏住的袖口,來回掃了一遍,看似已經篤定他們從廟裏拿走了什麽不該拿的東西。

李孟彥十分警惕,他往前邁了半步,將李絮穩穩擋在自己身後,埋下頭,聲音貼著她耳邊落下:“阿絮,你聽我說。”

李絮心跳得很快,試圖將他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現在立刻下山。”李孟彥低聲道,“你去府衙找知府,讓夏竹回景園找祖父,只說我今日上山查案,許久未歸,讓祖父快派人來接應。”

他說得又快又急,半分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李絮聽著,手指在袖中收緊。

她當然想留。

甚至有那麽一瞬,她幾乎想也不想就要開口說留下。可沖動須臾,就被她自己狠狠壓了下去。

現下不是逞強的時候,若強行留在這裏,不僅幫不上忙,還可能成為累贅。與其兩個人一同被困在這裏,不如她先脫身,盡快把人帶來,才是真正有用的辦法。

她逼著自己快點冷靜下來。

很快,她就應了下來:“好,我馬上走。”

那三個漢子此時已經逼近不少,嘴裏也開始放起狠話來。

為首的人咧嘴一笑,笑得陰冷,唾了一口在地上:“我當是哪個老鼠進了廟裏偷家,原來是兩個乳臭未幹的小年輕。”

另一個漢子的臉色更難看,目光狠毒地往兩人身上刮著:“我們弟兄三個不過出去轉一圈盯著山道和下頭的人,回來廟裏就少了東西。真是好手段啊,連那條路都敢走,難怪能摸進去。”

他放話到這裏,已經沒了先前在茶寮裝模作樣時的耐性:“既然拿了不該拿的,那就都給我乖乖交出來,再老實些束手就擒,說不準還能少吃點苦頭,不然——”

話沒說完,他只擡了擡手裏的刀,意思已經明白得很。

李孟彥一面盯著他們,一面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將路口牢牢擋住,徹底把李絮護在身後。

此處剛出荊棘路,地勢窄,而前方正是攔路的刺條,那三人縱然來得快,也不敢真正毫無顧忌地撲上來,一時之間反倒形成了片刻僵持。

李絮站在他身後,能看見他半側的肩背繃得很緊。

她胸口發悶,強逼著自己不要軟弱。

就在那三人又往前逼了兩步的瞬間,李孟彥忽然低聲喝了一句:“阿絮,快跑!”

這一聲落下時,他的人猛地向前掠去。

李絮沒有半分遲疑,提起裙擺,轉身往山下跑去。

那三人先是楞了一瞬,沒想到眼前這對男女會分開得這樣快,見李絮真的要脫身,三人臉色大變,青筋一下子暴了起來。

“攔住她!”

“別讓那丫頭跑了!”

“東西定在她身上!”

三道怒喝一齊響起。

然而他們才剛要分頭去追,李孟彥已先一步橫身攔了上去。

他出手並不蠻橫,但極其從容利落,先是擡手一扣,正正扣住為首那人揮來的短刀刀柄,隨即腕上發力,借力一擰,只聽哢的一聲,那人手腕吃痛,短刀就脫手飛了出去。

同時,另一人從側面撲來,手中刀光一閃,直劈向李孟彥的肩側。

李孟彥腳下向後一錯,衣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整個人險險避開那一刀。緊接著,他順勢抓起地上一截被踩斷的粗枝,橫著一擋,枝條雖不及短刀結實,但好歹能使使,這才將將那一刀架偏了出去。

第三個漢子也沒閑著,趁機從背後撲上來,想去攀扯他的衣襟。

李孟彥側身讓開半寸,手中粗枝反手一挑,正打在那人膝彎處。那人悶哼一聲,腿上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可對面的這三個漢子也不是街頭的尋常地痞。

他們出手狠辣,配合也不差,不是只會仗勢欺人的酒囊飯袋。為首的漢子腕上吃了痛,更發了狠,罵了一聲又拔出腰間的一把短刃,直沖李孟彥下腹刺來,旁邊那兩個也一左一右地夾上去,分明是想把他困死在這裏。

李孟彥眉心一沈,知道自己不能戀戰,他此刻真正要做的不是將這三人全都放倒,而是替李絮拖出足夠的時間。

於是他手中的動作越發淩厲,攻守之間始終不離那條通往山下的小路半步,硬是將三人全攔在了原地。

李絮已經轉身跑出去許多,耳邊卻還能清楚聽見枯枝折斷與兵刃相擊的聲音。

她不敢回頭。

心像是被人死死攥住,眼眶還有些發熱。她咬緊牙關,腳下石階崎嶇不平,也顧不得許多,只一味地往山下疾奔。

一路往下,枝影在眼前晃成一片。她跑得太急,額上也很快見了汗。

先前上山時那條看著還算平緩的舊道,如今感覺怎麽都跑不到盡頭似的,每一級的石階都讓人心焦。

終於,山下那處小茶寮的輪廓映入眼中。

李絮腳下有些發軟,扶著路旁的一株歪脖老樹勉強穩住身形,這才快步往茶寮那邊去。

夏竹正坐在茶寮外的小條凳上抱著油紙包啃餅。她等得無聊,先前還伸長了脖子往山道那邊看,後來見久不見人下來,索性一邊吃一邊守著。

此刻一擡眼,見李絮獨自一人快步奔回,鬢邊發絲都亂了,裙擺不僅破破爛爛的,上面還沾著泥與草屑,不由得一下子站了起來,手裏的餅都險些掉了。

“小姐!”她忙迎上前去,眼睛都睜圓了,“這是怎麽了?”

李絮氣息還有些不穩,胸口急促起伏著,指尖先一步牢牢扣住了夏竹的手腕,開口時聲音有些緊促:“夏竹,我們快走,我先去府衙,然後你回景園去找李爺爺,告訴他李公子今日上山查案,許久未歸,恐怕有險,讓他立刻派人來接應。”

夏竹被李絮抓得手腕發疼,但顧不得這些,臉色唰地一下白了,連唇上的餅屑都來不及擦,只問道:“小姐……到底出什麽事了?”

“事有緊急,路上再與你說。”李絮擡手按住她的肩,語氣越發沈下來,“事不宜遲,你照我說的做便是。”

夏竹雖嚇得厲害,可一見自家小姐這般神色,就知事情絕不是小打小鬧,於是當下連連點頭,忙把手裏的半塊油餅兩三口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地嚼著,眼裏已帶了急色:“我知道了,我這就去叫王叔!”

車夫原本還靠在車轅邊歇腳,見主仆二人神色都不對,忙不疊把馬車牽近了些。

李絮擡腳正要上車,誰知就在這一瞬,山上眨眼間驚起一大片鳥群。

那群山雀黑壓壓地從林間撲棱而起,大概是被什麽動靜驟然驚散,飛得很快,從半山腰一股腦沖向天際。

日光下,鳥影翻亂,翅聲雜亂。

李絮仰頭看著,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本就壓不下去的不安從心底翻湧上來,撞得她太陽穴突突發疼。她站在車邊,手還搭在車轅上,整個人只僵了一息,馬上就做了決定。

“不行。”她低聲說了一句。

夏竹一怔:“小姐?”

再擡眼轉過頭,李絮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的冷靜,絲毫不見匆忙。

她飛快將袖中藏好的金花貼與謄抄好的冊頁抽出來,塞進夏竹袖裏,手指重重一按:“這樣,你先去景園找李爺爺,把我方才交代的話原樣告訴他,說完之後就讓李爺爺去府衙,讓他們直接派人上山搜尋。”

她說到這裏,又在心裏將各處細節迅速過了一遍,方才補上一句:“這些東西你貼身收好,見到李爺爺後,一定要親手交給他,萬不可洩露給旁人。”

夏竹越聽越慌,眼圈都急紅了:“小姐,那你呢?”

李絮沒有回答,只擡眼朝山腰處看了一眼。

方才驚飛的鳥群早已散開,山林看似重新歸於平靜,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裏發寒。

她最終道:“我不放心,我得回去看看。”

這話說得沒有半分可商量的餘地。

夏竹張了張嘴想勸,又知道這個時候勸不住。她自然明白李絮平日雖好說話,可一旦真拿定了主意,是誰都拉不回來的。

她眼淚都快出來了,只能拼命點頭:“那小姐你一定要小心,我這就去!我一定把李老伯和人都帶來!”

李絮應了一聲,替她將袖口攏緊了些,又親眼看著馬車動起來,才緩緩退後一步。

直到那輛馬車轉過彎,消失在山腳道口,她才轉過身,重新朝山道上走去。

這一回,她走得比先前更為謹慎。先前因心裏急,尚且顧不得留意許多,如今再往回返,她每一步都專挑有落葉遮掩的地方落腳,連裙擺都盡量提起些,不發出太大的動靜。

待行至先前與李孟彥分開的地方時,四下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斷枝橫陳,泥土被踏得亂七八糟,原本堆在兩邊的荊棘被撞開不少,旁邊一株低矮灌木攔腰折斷,枝上還掛著一縷布絲,不知是誰的衣角被劃留下來的。

地上更有幾處明顯的鞋印,深淺不一,方向雜亂,顯然是方才打鬥時留下的痕跡。

可人已經不見了。

李絮站在原地,她沒有出聲叫喊,也沒有慌亂四顧,只是蹲下身去看那幾處被踩亂的泥痕。

很快,她就看出那些痕跡並未散得太開,而是一路往右邊更深的山坳處去了。

那邊不是她們上山時走的正道,草木更深,地勢也更低,大約是方才幾人纏鬥之下,不知不覺就追打到了旁側去。

李絮抿緊唇,當即順著那一串斷續痕跡追過去。

那條路比先前更難走。兩旁的草長得高,許多都已齊到膝上,越往裏去,地上的泥越黏,她的裙擺很快被泥點濺得斑駁,連鞋都沈了不少。

掌心扶著旁邊的樹幹與巖邊借力,沒走幾步,她就被半人高的野草和刺枝劃出好幾道細細的血痕,可她連低頭看一眼都顧不上。

她不敢停。

山坳深處的風比外頭弱一些,四周又草木繁盛,將聲音都遮了大半。李絮一路屏著呼吸往前,待聽見下方傳來一陣微弱的金鐵相擦聲時,腳步登時頓住。

她伏低身子,躲到了一塊半人高的山巖後頭。

那山巖外側長滿了青苔,觸手微濕,李絮貼著石面伏下去後才偏過頭,借著巖石邊緣往下望。

這一眼望過去,她渾身都繃緊了。

山坳底下的空地不大,地勢也比上頭低了一截,四周樹影重重,草深葉密,正是最方便纏鬥也最難脫身的地方。

李孟彥在那一片斑駁光影中,被三人圍在當中。

那三個中年漢子出手極狠,又不是亂打一氣,一對一的話,他們自然不是李孟彥的對手。可三人合圍,這才將他纏得脫不開身。

李孟彥手中並無利器,最初或許只取了根山間枯枝或折木禦敵,此刻那截木枝前端斷了半截,邊緣毛裂,可在他手裏仍舊使得穩當。

他身形修長,步伐又輕,哪怕是在這樣泥軟草深的地方,騰挪轉閃間也自有章法。每回窄刀從側邊削來時,他總能險險避開,反手一橫用木枝將短棍逼退。

李絮看得更心驚。

那三人進退之間配合得太熟,絕不戀戰,也不給李孟彥真正脫身的空隙。他縱然身手更好,可眼下孤身一人,又顧忌著不能將人往上頭山道引去,怕還會撞上旁人,因此被他們困在這片低處,一時抽不開身。

更糟的是,他已經被拖了有一陣子了。

他的右側衣袖下擺被削開了一道口子,袍角也沾了不少泥,連呼吸都比平日略重了些,可那張臉上沒多少多餘神色,只有沈靜犀利的眼神。

下一瞬,底下的三道身影又動了起來。

為首的漢子短刀一壓,正正砍向李孟彥胸前,與此同時,另一個漢子的刀鋒一轉,從斜後方無聲切近。

李孟彥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側身避開短刀時,人也往旁邊得一叢灌木後退去。

可他這一退,另一側原本遮在陰影裏的一道黑影也動了。

李絮瞳孔驟然一縮。

那裏居然還藏著人!

那人應該是一直伏在灌木後守著,見李孟彥退近,立刻提刀圍上。

刀鋒出鞘時只是閃了一下,下一刻已直沖要害而去,分明就是奔著要他的命來的。

怪不得李孟彥身手這樣好,也被纏到此刻都無法脫身。

李絮的心跳幾乎撞到喉間,她想也不想就要沖出去,可念頭剛一冒出來,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不能出去。

她要是現在出去,不但幫不上忙,還會成為對方挾制李孟彥的把柄。

她緊緊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

目光在四周飛快一掃。

藏身的這塊巖石邊緣有些松動,旁邊坡坎下堆著不少碎石,大小不一,隨手就能摸到。再往右一些,一截枯藤正纏在老樹根上,藤蔓發黃,半枯不枯的懸在一小片土坡邊。藤下頭掛著一團不算大的野蜂巢,灰黃一團,縮在枝蔓的陰影裏。

蜂巢不大,可也足夠了。

她盯著那團蜂巢,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一個個掠過去,最終只剩下最簡單也最冒險的一條。

也是眼下最有用的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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