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後的重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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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後的重逢（二）
李錦勝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嘴上不愛繞彎，先把最要緊的問出來，話說得直截了當：“你們不是在洛城碼頭幹得好好的？怎麽跑到建昌來了？又怎麽會在李小姐這兒？”
視線順勢掃過榮家五兄弟，見他們並不是來鬧事的，這才稍微安下心。
榮三張了張嘴正要答，清露先一步開了口：“李老爺，今日小姐出門在街上撞見了他們，有個人當場就暈了，小姐心軟，就帶回來了。”
榮家五兄弟面面相覷，榮二見李錦勝神色稍緩，趕忙上前一步，想解釋又不知該從哪句說起。
那張臉想笑又笑不出來，最後憋出一句：“李老爺，您看我們真不是來鬧事的，真不是，我們自己也沒想到會在這兒撞見您。”
榮四終於逮著機會插話，趕緊道：“李老爺，俺們老家就是建昌府旁邊的青山縣，這是俺們老家呢！”
陡然大聲說話的榮四嚇得李錦勝眼皮一跳，視線跟著轉開。瞧見榮大此刻被燕曦和清露扶著，臉色蒼白憔悴，雖然勉強站著，但是腰還彎著一些。
再往旁邊一看，喬秀眼圈憋的通紅，明顯發生了什麽事。
他把茶點往懷裏一收，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放得和緩了些：“喬秀啊，你咋還哭上了？”
喬秀被這一問，忙擡手抹了下眼角：“我沒、沒事的，李老爺。”
李錦勝沒戳破她，只把目光移回到榮大身上，眼神裏帶著點辨認：“你就是那個臉上有疤的榮大？”
榮大聽得出來這話裏沒有惡意，他有些局促，腿也還在發軟，想站直些又站不穩，喉間啞啞地應道：“是，小的……榮毅。”
“榮毅。”李錦勝念了下這個名字，眉心擰了起來，“你這是怎麽了？”
他記得當初在貨船上時這人最能出力，扛麻袋一趟趟都不歇氣，連管事都說他像頭牛一樣。
如今這副樣子，別說扛麻袋，怕是風一吹都要倒。
榮大是慣常不肯在人前發怵，可今日一連兩回差點倒下，身子虛得連硬氣都撐不住，只得憋出一句話：“餓……餓狠了。”
這一句說出來，把榮二榮三和榮四的臉都說紅了。
榮二嘿嘿一笑，笑得又幹又窘：“李老爺，大哥先前在街上暈倒了，幸虧李小姐給大哥雇了車，又送到了醫館，大哥這才沒事。”
李錦勝沒急著評判，只走近半步，低頭看了看榮大的褲腿，膝蓋上還沾著方才跪地的灰，再看臉上的傷疤一橫，把臉切出一道兇相來，那雙眼裏滿是疲憊，現在連兇都兇不動。
他擡手把茶點往小院旁邊的石案上一放，問得更直白了些：“你們這一路到建昌，就沒吃過飯？”
榮二和榮三對視一眼，沒好意思說得太慘，嘴裏含含糊糊。
還是榮四實誠，不繞彎子道：“我們幾個還湊合，就是大哥，大哥她說不餓，結果就只吃一點點，俺們想著省錢，誰知道省到把人省暈了。”
“省錢？”李錦勝被這理由噎得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只好眉毛一挑，“你們這是拿命省呢，省到都倒在街上了，要不是李小姐在，你們打算讓他躺在路邊給人圍觀？”
榮四被他說得臉更紅，想反駁又沒底氣，脖子一縮，也嘟囔不出話來。
榮大終於撐著開口，頭垂得更低：“李老爺，是我沒用，拖累兄弟們了。”
李錦勝做生意久了，見過太多人把難處往自己身上攬，可不是他們沒用，是路被人堵死了。
沒路的人，哪怕有力氣也會被逼到角落裏去。
他沒再多說，只擡手指了指側屋的那間小房，不容置喙道：“先去那屋的小房間躺著，清露、燕曦，你們把他交給他兄弟扶著就行，別一直讓你們兩個小姑娘攙著。”
清露和燕曦早就扶得手酸，聽李錦勝這麽說，自然是正合心意的，答得很是利索：“是，李老爺。”
兩人把榮大往榮二榮三那邊一送，清露還順口提醒一句，以防四人手忙腳亂：“你們扶穩了，他要是再暈，可別怪我們。”
而後，清露和燕曦退開半步，這才覺得肩頭松了些。
榮二連忙伸手接住，榮三也跟著把榮大往屋裏帶。二人半扶半架，把榮大往屋裏帶，腳步放得很慢，怕一晃把人給晃倒。
榮四也想跟著進去幫忙，剛邁一步，袖口就被人一把扯住。
榮五拽的力道不輕，語氣別扭得很：“四哥進去添什麽亂？二哥三哥手腳比你穩當。”
這話聽著嫌棄，實則是他心裏郁結得很。
窩火自己剛才也慌，而這種狼狽又被喬秀看見。
榮四被榮五拽得一個踉蹌，扭頭瞪他：“五弟你這時候還嘴硬？你剛才臉都白了，還裝什麽裝？”
榮五正要反嗆，李錦勝淡淡掃來一眼，那一眼不兇，也沒罵人，但就是讓榮五的那股沖勁沒辦法發作出來，最終只能咽回去。
喬秀這會兒才算徹底回過魂來，她在榮四和榮五之間來回看了下，有一肚子話，不知該從何說起。
李錦勝看著喬秀，忽然喚道：“喬秀啊。”
喬秀一楞，忙應道：“李老爺。”
她見李錦勝的次數不多，但每次見面，李錦勝都不擺架子，偶爾還會問問她家裏是我近況，不像有些大戶老爺只當下人是擺設。
因此喬秀心裏對李錦勝一直是敬著的。
李錦勝點點頭，目光又落回院裏剩下的榮家二人身上，問得很平常：“你們跟喬秀認識？””
榮四撓了撓頭，話沒經腦子就溜了出來：“當然認識啊！我們以前和喬妹妹住在同一個村裏，只是沒想到十九年後再一見面，喬妹妹如今這麽——”他說到一半又停住，覺得說老了不合適，於是改了口，“如今這麽沈穩，孩子都這麽大了。”
喬秀聽得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但沒有落淚。
她如今不是小姑娘了，眼淚落下來也換不回什麽。
“五哥！”榮五一聲低喝打斷了榮五，不許榮四把話說得更明白，只因他擔心喬秀聽了會難堪。
喬秀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笑得發澀：“沒事，榮昊哥說說也無妨，反正……也是事實的。”
她仰起臉看著榮五，帶著傷感，把十九年的風霜都擺在了眼前：“榮晟你也別這樣，榮昊哥沒壞心的。”
榮五被她說得心口一震，手指不自覺蜷了蜷，還是裝作不在意，別開臉去：“說什麽說……你都嫁人了，還有什麽好說的。”
喬秀沒再說話，只把悅安往身邊拉了拉，給自己一點撐住的力氣：“我嫁人是我娘做的主。”
她停了停，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那時……也等過你們消息的。”
李錦勝把這番話聽進去了，他眉心微攏，抓到了一個關鍵：“十九年？你們離家十九年了？”
榮五臉色不太好看。
榮四擡手搓了搓後頸，嘴裏也開始發苦：“是啊李老爺，咱們那時走得急，也不是不想捎信。只是您也知道的，咱們在洛城混成那樣，所以後來……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李錦勝哼了一聲，一點也不信，“是回不去，還是不敢回？”
這一下問得太準，榮四一時語塞，榮五更是沈默，嘴角繃得發白。
兩人都不說話了。
喬秀感覺自己聽懂了，又覺得自己聽不懂。她輕聲問：“那你們後來呢？十九年啊，一點音信都沒有，村裏人說你們遭了不測，我爹娘也去你們家問過。榮叔和方姨……那陣子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李錦勝在旁邊聽著，什麽也沒插嘴。
他這把年紀，見慣了人情涼熱，知道這話不必說破。十九年太長，長到足以把一個姑娘等成寡婦，也足以把一個少年磨成如今的陰沈。
周遭彌漫著化不開的哀傷，李錦勝咳了一聲，想把局面活躍起來：“舊事慢慢說，人既然都在建昌，也不怕以後沒機會，你們五個既然能在我家貨船上賣力幹活，就說明不是徹底爛掉的人，如今可有打算？”
榮四的手指在衣角上擰來擰去，心裏開始東想西想。
他可不想再挨白眼了，但是如今的確沒什麽打算，本來就是順道來建昌府看看的，也沒想過會遇上李絮和李錦勝。
榮五更是把下頜繃得死緊，眼神在喬秀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李錦勝看他們不吭聲，索性把話說透：“這樣吧，你們既然是一起的，先在我那邊住下，地方也不算小，擠一擠夠住。等榮大緩過來之後，再談你們要走要留。”
這話一出，榮四眼睛一下子亮了。榮五卻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頂一句不稀罕，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
他還是有一點搖擺的，他不想在喬秀面前顯得自己無處可去。
與此同時，榮二和榮三也安置好榮大出來，聽到這話，眼神閃爍了一下：“李老爺，我們這種人哪配住您府上。”
“配不配不是你們說。”李錦勝淡淡道，語氣鏗鏘有力，“還有啊，你們是哪種人，咱們都是一樣的人，你們要真想改，就別把自己當成沒路的人。沒路的人才會犯渾，給你們路，你們就要走。”
他說完又轉向喬秀，很是幹脆：“還有喬秀啊，你做飯手藝不錯，你要是願意，我在洛城那邊還有鋪子和宅子，正缺個你這樣的管竈人，逢年過節還會有賞。你要是不願意，也就先做著手上的事。”
喬秀眼眶一熱，十分感激涕零，半晌才道：“李老爺的好意我記下了，只是我還得顧著悅安，離不開建昌。”
李錦勝點點頭，也不勉強。倏忽之間，他轉頭四下看了看，不禁疑惑道：“李小姐呢？怎麽這會兒不見人？”
畢竟院裏鬧哄哄的，李絮要是不在家，顯得有些奇怪。
清露回道：“小姐應該是在廚房那邊，我這就去請。”
說完，她就轉身前去找人了，燕曦留在原地，很快把榮大那邊安排妥當。
燕曦先是讓榮二和榮三守著人，榮四和榮五就去簡單收拾下他們之前那輛木板車上的行囊，交代完後，她隨後才跟著喬秀一起去了廚房那邊。
榮五本來還有些不耐，結果喬秀側過臉給了一個眼神，他的情緒霎時收斂，裝作無事起來。
廚房裏面，李絮正挽著袖子把竹籃裏的菜小心拿出來，手上沾了點泥也不嫌棄。夏竹則是把菜一把把揀開，打算洗凈了放在竹篾上滴水晾幹。
李絮今日在四海匯吃了閉門羹，那股悶氣一路帶回家裏，怎麽都散不幹凈，眼前也是一片迷霧，遮得她看不清前路。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昨日還熱絡得恨不得把她捧上天，今日連面都不讓見，實在是奇怪得很。
她正擰著，門口一響，清露一陣風似的沖進來，幸虧沒被連門檻絆住：“小姐！李老爺來了，說是想見小姐呢，還碰上榮家那五個了！”
“李爺爺來了？”李絮把沾著泥的手放在水盆裏洗凈，順手用帕子將手抹了抹，“我這就去。”
她話音落下，人已經轉身。
剛走出廚房不久，想起今日人多，午飯的事還得吩咐一聲，於是她回頭對夏竹說道：“今日人多，等秀姨過來，你跟她說一聲中午多做些。清露和燕曦也去搭把手，缺什麽就去街上買買。”
夏竹應得爽快：“好嘞小姐，你放心。”
李絮提起裙擺就往院子快步走去，她不想讓李錦勝等太久。
走到院中時，李錦勝正站在廊下，不知在想著什麽，聽見腳步聲，他側過頭來。
李絮上前，打了聲規矩的招呼：“李爺爺，您剛從外面回來，先去正堂坐坐吧，我有些話想同您說。”
李錦勝笑瞇瞇的，開口就道：“你這院子小，塞不下這麽多人，我想著我那邊還有些空地方，就讓榮家那幾個先過去安置著。”
李絮聽出他是替自己省事，當即同意下來：“都聽爺爺的。”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堂。
堂外是四個護衛守著，護衛們不言不語，眼神也不亂飄，把門口的這段路堵得嚴嚴實實，不許任何風聲漏出去。
門沒有關著，但是院裏的嘈雜不算太多，所以屋內倒也算清凈。
桌上已經備好了熱茶，李錦勝坐下，把那包茶點往桌上一放，有點隨手一擱的意味：“茶樓裏新出的點心，甜而不膩，我順手帶了些，你快嘗嘗。”
李絮心裏一暖，李錦勝對她的關照總藏在這些不起眼的細節裏，她在下首坐好，這才開口：“多謝李爺爺。”
李錦勝越看李絮，心裏越是對這個小輩喜歡得緊，因此說話時總是很和風細雨：“李小姐今日去四海匯了？”
聽到這兒，李絮眉心染上淡淡的憂色：“去了，可是他們不肯給我換銀票，掌櫃還一直推說四海匯在盤賬，人手緊，不肯給我兌換，我連高自珍的面都沒見到。”
李錦勝目光一動：“連高自珍都不見你？”
聲量比之前略高了一些。
“嗯。”李絮把今日鋪子裏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她越說，語氣不自覺冷了些，“我覺得不太對勁，不只是盤賬，像是有人在故意避我。”
李錦勝聽完，沒急著發火，他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仿佛並不意外，眼裏也滿是了然：“你大約沒想錯，能把你擋在門外，說明他們不想讓你繼續走下去。”
可李絮心裏藏著沒說出口的焦躁，她早有預感，真正聽人說破，還是覺得難過，忍不住問了出來：“那我該怎麽辦呢爺爺？我原想著從高自珍那邊摸到四海匯的漏洞，如今連門都進不去，線索就斷了。”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又很快松開。
雖然不想顯得自己慌亂，可還是順著動作洩露出了一點。
李錦勝任由餘音在空氣裏飄了一會兒，才緩緩問出一句，引著李絮自己去思考：“你覺得他們為什麽不換？”
李絮怔了一瞬，隨即坐直了些，目光清亮起來。不一會兒，悶氣被理性占據，眼裏多了認真：“我懷疑魏秦已經入城，或者茍家那邊動了手腳。”她說到這裏，語速放慢了些，“所以四海匯不敢再隨意放人進出，怕被人順藤摸瓜，被查到什麽露餡。”
說完，她屏住了一瞬呼吸，等著李錦勝的反應。
李錦勝聽著，眉眼間的褶子舒展開來，連連頷首，眼裏滿是讚嘆，這與他在茶樓聽到的風聲對上了。
見李絮沒動茶點，他主動伸手把那包茶點打開，裏頭是一盒棗泥酥。甜香一散開，讓人緊繃的神經松了一絲。
他把茶點推到李絮面前：“先吃點吧，你一早忙到現在，肚子肯定早餓了。”
李絮本想推辭，可李錦勝的眼神一落，她就乖乖地捏起一塊咬了一口。酥皮入口即碎，甜味順著舌尖漫開，給胸口的焦灼潑了點水，不至於更燥。
她把第一口咽了下去，才繼續道：“爺爺今日去茶樓，可聽到了什麽？”
李錦勝這才開口，言語間有著商人特有的冷靜：“聽到了兩樁事，建昌城裏這幾日有兩戶不小的商戶撐不住了。”
李絮握著點心的手不由緊了一下，往前湊近了些：“這是怎麽了？”
李錦勝放緩了聲音，慢慢整理好措辭：“一戶是做布匹的，鋪面開了十來年，供貨給好幾家繡坊。前陣子四海匯放出一批銀票，說是兌付無憂，利息還比別家厚。杜家起初也不敢用，後來貨款來得急，被人催得緊，還是收了四海匯的票。”
他頓了頓，話說得不疾不徐，語調更沈：“可前兩日他拿著銀票去兌銀，四海匯給他推拖，等來等去，銀沒兌出來，外頭的貨款卻等不得。他們眼看周轉不上，只能低價拋布，越拋越虧，最後連鋪子都抵出去了。”
李絮聽得手指發涼：“那另一戶呢？”
“另一戶是做米行的。”李錦勝嘆了口氣，“他們也很謹慎，壓根不收四海匯的銀票。可如今建昌府裏銀錢緊，外地銀子一點都進不來，米價又漲得厲害。他們家為了保貨源，無奈去四海匯兌了點周轉用的銀票，兌時說得好聽，米行老板後面想提前換成銀錢，四海匯反倒不肯再收了，最後米行沒辦法，只能先把米倉給抵押了出去。”
聽見這些，李絮心中一凜，寒意慢慢爬上脊背。
李錦勝看她臉色變了，聲音放輕了些：“聽明白了吧？四海匯不只是想做兌換銀票的生意，他們是想控制住一座城的銀錢流轉。”
李絮定定地看了手中的棗泥糕兩秒，指尖無意識地在酥皮邊緣輕輕撚了一下。再擡眼時，眸色已沈靜如常：“李爺爺，那我們應該怎麽辦？”
李錦勝沒直接答，而是不急不緩地問道：“你今日把榮家五兄弟帶回來了，是不是已經有了主意？”
李絮一楞，隨即想起院子裏那幾個人，尤其想到榮四的憨直樣子，原本覺得他們是個麻煩，是意外闖進來的變數，可這一刻，幾張臉在她腦中重新排了一遍，心裏忽然一動。
剛才還覺得線索斷了，可也許，線索不必非從她這裏走一遍。
“爺爺……”李絮慢慢開口，“我想到一個法子，四海匯不肯見我這個李絮，那就換個人去接。榮家五兄弟混慣了市井，反倒能在那些掌櫃和小廝面前不紮眼，讓他們裝個突然有錢的外來商人去做個票號往來，或許能套出些口風。”
李錦勝沒立刻回應，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似是不敢相信：“李小姐不介意嗎？他們當初對你做過什麽，你心裏最清楚。你要是不願意，我不會逼你用他們。”
這話問得很輕，正正撞在李絮心裏那塊疙瘩上。
她當然介意。
她不是聖人，也不是天生心軟，那些驚懼不是說忘就忘的。可她也更明白，眼下不是計較的時候。她想要把線重新接起來，就不能只靠說一句不願意就前功盡棄。
“爺爺，我介意。”李絮沒有回避，就這樣坦坦蕩蕩的，任由那話音直直地落了下來，“可我更介意自己束手無策，榮大說過願為我當牛做馬，報答不是嘴上說說，如今就是他們將功贖罪的時候了。”
言罷，正堂中陷入短暫的沈默。
片刻後，她換上了更為肯定的語氣：“再者，我若總記著舊賬，便總被舊賬牽著，這樣不太好。”
她不想靠誰的憐憫，也不想被誰牽著鼻子走。她要的，是把線索重新連接起來。不僅是為李孟彥，也是為了自己。
讓她看清楚自己的心，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究竟還想要什麽。
看她這副神情，李錦勝眼裏流露出憐惜，旋即又換上慣常的平靜：“你能這樣想，說明你心裏有數，那就試一試吧，不過用人得謹慎。四海匯如今盯得緊，你想要讓他們去，就得讓他們像，只是要挑對人。”
只見李絮眼神一定，眸中殘存的怯被一抹清亮取代，隨即鄭重地頷首示意：“我明白。”
說完，她又咬了一口棗泥糕吃起來。
看李絮吃得香，李錦勝也禁不住拿了一塊棗泥糕起來嘗嘗，邊嚼邊道：“暴發戶得像個暴發戶，太規矩不像，太痞也不像，還得不被魏秦認出來。”
李絮心頭猛地一揪：“魏秦認過他們？”
李錦勝話到嘴邊又咽下，在掂量要不要說出口，最後還是如實相告：“李小姐還記得三年前綁你的人裏有他們吧？三年前去見魏秦拿玉佩做交易的，聽說就是榮二和榮五，你若讓他們出面，等於自己把人送到魏秦眼前。”
舊日的陰影被這句話狠狠戳，李絮感到一陣尖銳的眩暈，混雜著驚惶的記憶蠻橫地湧入腦海中，仿佛又看見那日看雜耍時的混亂，讓人有些窒息。
然而下一秒，她很快穩住呼吸，聲音更擲地有聲：“那榮二和榮五就不能出面。”
“榮三也最好別露。”李錦勝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魏秦若真盯過他們，認不出來面，也可能認得身形和說話的調子。”
李絮點了點頭，棗泥糕的甜味沒有暈乎掉她的思緒，反而讓她更清醒：“那榮大也不行，他臉上的刀疤太顯眼，實在好認，魏秦若是打聽到榮五有個哥哥臉上有疤，讓榮大去裝富商，也不太好遮掩。”
她沈吟一瞬，想起榮四。
這人站得不算規矩，身上的地痞氣也沒那麽濃，笑起來又傻又憨，沒什麽壞心眼寫在臉上。這樣的人換身衣裳，嘴裏再學兩句生意話，裝個傻乎乎且剛發財的外鄉人還挺像的。
再加上他那口音變得七拐八繞的，聽著就不是本地人，反而像在外面經常跑的生意人，正好能遮住原本的出身。
“榮四。”李絮一瞬不瞬看著李錦勝，話音落下，“讓榮四來，魏秦沒見過他，口音也與其他四人不同，未必能認出來。而且他看著不精明，還會叫人放松警惕。”
說完，眼神不自覺往李錦勝那邊瞟了一下，似是在等待一個肯定。
李錦勝眼底的審視慢慢化開，滿是認可：“你這丫頭，跟我想到一處去了。”
他說著，把手裏的茶盞蓋上，起身時衣袖一掀：“走吧。”說話間帶著老商人的謹慎，“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願意就好辦，用人辦事，最怕人心不服，嘴上應了，背後亂來。”
李絮跟著站起身，把情緒也一並收好。再開口時，話音已然十分平穩：“我去跟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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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錦勝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嘴上不愛繞彎，先把最要緊的問出來，話說得直截了當：“你們不是在洛城碼頭幹得好好的？怎麽跑到建昌來了？又怎麽會在李小姐這兒？”
視線順勢掃過榮家五兄弟，見他們並不是來鬧事的，這才稍微安下心。
榮三張了張嘴正要答，清露先一步開了口：“李老爺，今日小姐出門在街上撞見了他們，有個人當場就暈了，小姐心軟，就帶回來了。”
榮家五兄弟面面相覷，榮二見李錦勝神色稍緩，趕忙上前一步，想解釋又不知該從哪句說起。
那張臉想笑又笑不出來，最後憋出一句：“李老爺，您看我們真不是來鬧事的，真不是，我們自己也沒想到會在這兒撞見您。”
榮四終於逮著機會插話，趕緊道：“李老爺，俺們老家就是建昌府旁邊的青山縣，這是俺們老家呢！”
陡然大聲說話的榮四嚇得李錦勝眼皮一跳，視線跟著轉開。瞧見榮大此刻被燕曦和清露扶著，臉色蒼白憔悴，雖然勉強站著，但是腰還彎著一些。
再往旁邊一看，喬秀眼圈憋的通紅，明顯發生了什麽事。
他把茶點往懷裏一收，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放得和緩了些：“喬秀啊，你咋還哭上了？”
喬秀被這一問，忙擡手抹了下眼角：“我沒、沒事的，李老爺。”
李錦勝沒戳破她，只把目光移回到榮大身上，眼神裏帶著點辨認：“你就是那個臉上有疤的榮大？”
榮大聽得出來這話裏沒有惡意，他有些局促，腿也還在發軟，想站直些又站不穩，喉間啞啞地應道：“是，小的……榮毅。”
“榮毅。”李錦勝念了下這個名字，眉心擰了起來，“你這是怎麽了？”
他記得當初在貨船上時這人最能出力，扛麻袋一趟趟都不歇氣，連管事都說他像頭牛一樣。
如今這副樣子，別說扛麻袋，怕是風一吹都要倒。
榮大是慣常不肯在人前發怵，可今日一連兩回差點倒下，身子虛得連硬氣都撐不住，只得憋出一句話：“餓……餓狠了。”
這一句說出來，把榮二榮三和榮四的臉都說紅了。
榮二嘿嘿一笑，笑得又幹又窘：“李老爺，大哥先前在街上暈倒了，幸虧李小姐給大哥雇了車，又送到了醫館，大哥這才沒事。”
李錦勝沒急著評判，只走近半步，低頭看了看榮大的褲腿，膝蓋上還沾著方才跪地的灰，再看臉上的傷疤一橫，把臉切出一道兇相來，那雙眼裏滿是疲憊，現在連兇都兇不動。
他擡手把茶點往小院旁邊的石案上一放，問得更直白了些：“你們這一路到建昌，就沒吃過飯？”
榮二和榮三對視一眼，沒好意思說得太慘，嘴裏含含糊糊。
還是榮四實誠，不繞彎子道：“我們幾個還湊合，就是大哥，大哥她說不餓，結果就只吃一點點，俺們想著省錢，誰知道省到把人省暈了。”
“省錢？”李錦勝被這理由噎得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只好眉毛一挑，“你們這是拿命省呢，省到都倒在街上了，要不是李小姐在，你們打算讓他躺在路邊給人圍觀？”
榮四被他說得臉更紅，想反駁又沒底氣，脖子一縮，也嘟囔不出話來。
榮大終於撐著開口，頭垂得更低：“李老爺，是我沒用，拖累兄弟們了。”
李錦勝做生意久了，見過太多人把難處往自己身上攬，可不是他們沒用，是路被人堵死了。
沒路的人，哪怕有力氣也會被逼到角落裏去。
他沒再多說，只擡手指了指側屋的那間小房，不容置喙道：“先去那屋的小房間躺著，清露、燕曦，你們把他交給他兄弟扶著就行，別一直讓你們兩個小姑娘攙著。”
清露和燕曦早就扶得手酸，聽李錦勝這麽說，自然是正合心意的，答得很是利索：“是，李老爺。”
兩人把榮大往榮二榮三那邊一送，清露還順口提醒一句，以防四人手忙腳亂：“你們扶穩了，他要是再暈，可別怪我們。”
而後，清露和燕曦退開半步，這才覺得肩頭松了些。
榮二連忙伸手接住，榮三也跟著把榮大往屋裏帶。二人半扶半架，把榮大往屋裏帶，腳步放得很慢，怕一晃把人給晃倒。
榮四也想跟著進去幫忙，剛邁一步，袖口就被人一把扯住。
榮五拽的力道不輕，語氣別扭得很：“四哥進去添什麽亂？二哥三哥手腳比你穩當。”
這話聽著嫌棄，實則是他心裏郁結得很。
窩火自己剛才也慌，而這種狼狽又被喬秀看見。
榮四被榮五拽得一個踉蹌，扭頭瞪他：“五弟你這時候還嘴硬？你剛才臉都白了，還裝什麽裝？”
榮五正要反嗆，李錦勝淡淡掃來一眼，那一眼不兇，也沒罵人，但就是讓榮五的那股沖勁沒辦法發作出來，最終只能咽回去。
喬秀這會兒才算徹底回過魂來，她在榮四和榮五之間來回看了下，有一肚子話，不知該從何說起。
李錦勝看著喬秀，忽然喚道：“喬秀啊。”
喬秀一楞，忙應道：“李老爺。”
她見李錦勝的次數不多，但每次見面，李錦勝都不擺架子，偶爾還會問問她家裏是我近況，不像有些大戶老爺只當下人是擺設。
因此喬秀心裏對李錦勝一直是敬著的。
李錦勝點點頭，目光又落回院裏剩下的榮家二人身上，問得很平常：“你們跟喬秀認識？””
榮四撓了撓頭，話沒經腦子就溜了出來：“當然認識啊！我們以前和喬妹妹住在同一個村裏，只是沒想到十九年後再一見面，喬妹妹如今這麽——”他說到一半又停住，覺得說老了不合適，於是改了口，“如今這麽沈穩，孩子都這麽大了。”
喬秀聽得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但沒有落淚。
她如今不是小姑娘了，眼淚落下來也換不回什麽。
“五哥！”榮五一聲低喝打斷了榮五，不許榮四把話說得更明白，只因他擔心喬秀聽了會難堪。
喬秀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笑得發澀：“沒事，榮昊哥說說也無妨，反正……也是事實的。”
她仰起臉看著榮五，帶著傷感，把十九年的風霜都擺在了眼前：“榮晟你也別這樣，榮昊哥沒壞心的。”
榮五被她說得心口一震，手指不自覺蜷了蜷，還是裝作不在意，別開臉去：“說什麽說……你都嫁人了，還有什麽好說的。”
喬秀沒再說話，只把悅安往身邊拉了拉，給自己一點撐住的力氣：“我嫁人是我娘做的主。”
她停了停，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那時……也等過你們消息的。”
李錦勝把這番話聽進去了，他眉心微攏，抓到了一個關鍵：“十九年？你們離家十九年了？”
榮五臉色不太好看。
榮四擡手搓了搓後頸，嘴裏也開始發苦：“是啊李老爺，咱們那時走得急，也不是不想捎信。只是您也知道的，咱們在洛城混成那樣，所以後來……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李錦勝哼了一聲，一點也不信，“是回不去，還是不敢回？”
這一下問得太準，榮四一時語塞，榮五更是沈默，嘴角繃得發白。
兩人都不說話了。
喬秀感覺自己聽懂了，又覺得自己聽不懂。她輕聲問：“那你們後來呢？十九年啊，一點音信都沒有，村裏人說你們遭了不測，我爹娘也去你們家問過。榮叔和方姨……那陣子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李錦勝在旁邊聽著，什麽也沒插嘴。
他這把年紀，見慣了人情涼熱，知道這話不必說破。十九年太長，長到足以把一個姑娘等成寡婦，也足以把一個少年磨成如今的陰沈。
周遭彌漫著化不開的哀傷，李錦勝咳了一聲，想把局面活躍起來：“舊事慢慢說，人既然都在建昌，也不怕以後沒機會，你們五個既然能在我家貨船上賣力幹活，就說明不是徹底爛掉的人，如今可有打算？”
榮四的手指在衣角上擰來擰去，心裏開始東想西想。
他可不想再挨白眼了，但是如今的確沒什麽打算，本來就是順道來建昌府看看的，也沒想過會遇上李絮和李錦勝。
榮五更是把下頜繃得死緊，眼神在喬秀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李錦勝看他們不吭聲，索性把話說透：“這樣吧，你們既然是一起的，先在我那邊住下，地方也不算小，擠一擠夠住。等榮大緩過來之後，再談你們要走要留。”
這話一出，榮四眼睛一下子亮了。榮五卻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頂一句不稀罕，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
他還是有一點搖擺的，他不想在喬秀面前顯得自己無處可去。
與此同時，榮二和榮三也安置好榮大出來，聽到這話，眼神閃爍了一下：“李老爺，我們這種人哪配住您府上。”
“配不配不是你們說。”李錦勝淡淡道，語氣鏗鏘有力，“還有啊，你們是哪種人，咱們都是一樣的人，你們要真想改，就別把自己當成沒路的人。沒路的人才會犯渾，給你們路，你們就要走。”
他說完又轉向喬秀，很是幹脆：“還有喬秀啊，你做飯手藝不錯，你要是願意，我在洛城那邊還有鋪子和宅子，正缺個你這樣的管竈人，逢年過節還會有賞。你要是不願意，也就先做著手上的事。”
喬秀眼眶一熱，十分感激涕零，半晌才道：“李老爺的好意我記下了，只是我還得顧著悅安，離不開建昌。”
李錦勝點點頭，也不勉強。倏忽之間，他轉頭四下看了看，不禁疑惑道：“李小姐呢？怎麽這會兒不見人？”
畢竟院裏鬧哄哄的，李絮要是不在家，顯得有些奇怪。
清露回道：“小姐應該是在廚房那邊，我這就去請。”
說完，她就轉身前去找人了，燕曦留在原地，很快把榮大那邊安排妥當。
燕曦先是讓榮二和榮三守著人，榮四和榮五就去簡單收拾下他們之前那輛木板車上的行囊，交代完後，她隨後才跟著喬秀一起去了廚房那邊。
榮五本來還有些不耐，結果喬秀側過臉給了一個眼神，他的情緒霎時收斂，裝作無事起來。
廚房裏面，李絮正挽著袖子把竹籃裏的菜小心拿出來，手上沾了點泥也不嫌棄。夏竹則是把菜一把把揀開，打算洗凈了放在竹篾上滴水晾幹。
李絮今日在四海匯吃了閉門羹，那股悶氣一路帶回家裏，怎麽都散不幹凈，眼前也是一片迷霧，遮得她看不清前路。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昨日還熱絡得恨不得把她捧上天，今日連面都不讓見，實在是奇怪得很。
她正擰著，門口一響，清露一陣風似的沖進來，幸虧沒被連門檻絆住：“小姐！李老爺來了，說是想見小姐呢，還碰上榮家那五個了！”
“李爺爺來了？”李絮把沾著泥的手放在水盆裏洗凈，順手用帕子將手抹了抹，“我這就去。”
她話音落下，人已經轉身。
剛走出廚房不久，想起今日人多，午飯的事還得吩咐一聲，於是她回頭對夏竹說道：“今日人多，等秀姨過來，你跟她說一聲中午多做些。清露和燕曦也去搭把手，缺什麽就去街上買買。”
夏竹應得爽快：“好嘞小姐，你放心。”
李絮提起裙擺就往院子快步走去，她不想讓李錦勝等太久。
走到院中時，李錦勝正站在廊下，不知在想著什麽，聽見腳步聲，他側過頭來。
李絮上前，打了聲規矩的招呼：“李爺爺，您剛從外面回來，先去正堂坐坐吧，我有些話想同您說。”
李錦勝笑瞇瞇的，開口就道：“你這院子小，塞不下這麽多人，我想著我那邊還有些空地方，就讓榮家那幾個先過去安置著。”
李絮聽出他是替自己省事，當即同意下來：“都聽爺爺的。”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堂。
堂外是四個護衛守著，護衛們不言不語，眼神也不亂飄，把門口的這段路堵得嚴嚴實實，不許任何風聲漏出去。
門沒有關著，但是院裏的嘈雜不算太多，所以屋內倒也算清凈。
桌上已經備好了熱茶，李錦勝坐下，把那包茶點往桌上一放，有點隨手一擱的意味：“茶樓裏新出的點心，甜而不膩，我順手帶了些，你快嘗嘗。”
李絮心裏一暖，李錦勝對她的關照總藏在這些不起眼的細節裏，她在下首坐好，這才開口：“多謝李爺爺。”
李錦勝越看李絮，心裏越是對這個小輩喜歡得緊，因此說話時總是很和風細雨：“李小姐今日去四海匯了？”
聽到這兒，李絮眉心染上淡淡的憂色：“去了，可是他們不肯給我換銀票，掌櫃還一直推說四海匯在盤賬，人手緊，不肯給我兌換，我連高自珍的面都沒見到。”
李錦勝目光一動：“連高自珍都不見你？”
聲量比之前略高了一些。
“嗯。”李絮把今日鋪子裏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她越說，語氣不自覺冷了些，“我覺得不太對勁，不只是盤賬，像是有人在故意避我。”
李錦勝聽完，沒急著發火，他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仿佛並不意外，眼裏也滿是了然：“你大約沒想錯，能把你擋在門外，說明他們不想讓你繼續走下去。”
可李絮心裏藏著沒說出口的焦躁，她早有預感，真正聽人說破，還是覺得難過，忍不住問了出來：“那我該怎麽辦呢爺爺？我原想著從高自珍那邊摸到四海匯的漏洞，如今連門都進不去，線索就斷了。”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又很快松開。
雖然不想顯得自己慌亂，可還是順著動作洩露出了一點。
李錦勝任由餘音在空氣裏飄了一會兒，才緩緩問出一句，引著李絮自己去思考：“你覺得他們為什麽不換？”
李絮怔了一瞬，隨即坐直了些，目光清亮起來。不一會兒，悶氣被理性占據，眼裏多了認真：“我懷疑魏秦已經入城，或者茍家那邊動了手腳。”她說到這裏，語速放慢了些，“所以四海匯不敢再隨意放人進出，怕被人順藤摸瓜，被查到什麽露餡。”
說完，她屏住了一瞬呼吸，等著李錦勝的反應。
李錦勝聽著，眉眼間的褶子舒展開來，連連頷首，眼裏滿是讚嘆，這與他在茶樓聽到的風聲對上了。
見李絮沒動茶點，他主動伸手把那包茶點打開，裏頭是一盒棗泥酥。甜香一散開，讓人緊繃的神經松了一絲。
他把茶點推到李絮面前：“先吃點吧，你一早忙到現在，肚子肯定早餓了。”
李絮本想推辭，可李錦勝的眼神一落，她就乖乖地捏起一塊咬了一口。酥皮入口即碎，甜味順著舌尖漫開，給胸口的焦灼潑了點水，不至於更燥。
她把第一口咽了下去，才繼續道：“爺爺今日去茶樓，可聽到了什麽？”
李錦勝這才開口，言語間有著商人特有的冷靜：“聽到了兩樁事，建昌城裏這幾日有兩戶不小的商戶撐不住了。”
李絮握著點心的手不由緊了一下，往前湊近了些：“這是怎麽了？”
李錦勝放緩了聲音，慢慢整理好措辭：“一戶是做布匹的，鋪面開了十來年，供貨給好幾家繡坊。前陣子四海匯放出一批銀票，說是兌付無憂，利息還比別家厚。杜家起初也不敢用，後來貨款來得急，被人催得緊，還是收了四海匯的票。”
他頓了頓，話說得不疾不徐，語調更沈：“可前兩日他拿著銀票去兌銀，四海匯給他推拖，等來等去，銀沒兌出來，外頭的貨款卻等不得。他們眼看周轉不上，只能低價拋布，越拋越虧，最後連鋪子都抵出去了。”
李絮聽得手指發涼：“那另一戶呢？”
“另一戶是做米行的。”李錦勝嘆了口氣，“他們也很謹慎，壓根不收四海匯的銀票。可如今建昌府裏銀錢緊，外地銀子一點都進不來，米價又漲得厲害。他們家為了保貨源，無奈去四海匯兌了點周轉用的銀票，兌時說得好聽，米行老板後面想提前換成銀錢，四海匯反倒不肯再收了，最後米行沒辦法，只能先把米倉給抵押了出去。”
聽見這些，李絮心中一凜，寒意慢慢爬上脊背。
李錦勝看她臉色變了，聲音放輕了些：“聽明白了吧？四海匯不只是想做兌換銀票的生意，他們是想控制住一座城的銀錢流轉。”
李絮定定地看了手中的棗泥糕兩秒，指尖無意識地在酥皮邊緣輕輕撚了一下。再擡眼時，眸色已沈靜如常：“李爺爺，那我們應該怎麽辦？”
李錦勝沒直接答，而是不急不緩地問道：“你今日把榮家五兄弟帶回來了，是不是已經有了主意？”
李絮一楞，隨即想起院子裏那幾個人，尤其想到榮四的憨直樣子，原本覺得他們是個麻煩，是意外闖進來的變數，可這一刻，幾張臉在她腦中重新排了一遍，心裏忽然一動。
剛才還覺得線索斷了，可也許，線索不必非從她這裏走一遍。
“爺爺……”李絮慢慢開口，“我想到一個法子，四海匯不肯見我這個李絮，那就換個人去接。榮家五兄弟混慣了市井，反倒能在那些掌櫃和小廝面前不紮眼，讓他們裝個突然有錢的外來商人去做個票號往來，或許能套出些口風。”
李錦勝沒立刻回應，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似是不敢相信：“李小姐不介意嗎？他們當初對你做過什麽，你心裏最清楚。你要是不願意，我不會逼你用他們。”
這話問得很輕，正正撞在李絮心裏那塊疙瘩上。
她當然介意。
她不是聖人，也不是天生心軟，那些驚懼不是說忘就忘的。可她也更明白，眼下不是計較的時候。她想要把線重新接起來，就不能只靠說一句不願意就前功盡棄。
“爺爺，我介意。”李絮沒有回避，就這樣坦坦蕩蕩的，任由那話音直直地落了下來，“可我更介意自己束手無策，榮大說過願為我當牛做馬，報答不是嘴上說說，如今就是他們將功贖罪的時候了。”
言罷，正堂中陷入短暫的沈默。
片刻後，她換上了更為肯定的語氣：“再者，我若總記著舊賬，便總被舊賬牽著，這樣不太好。”
她不想靠誰的憐憫，也不想被誰牽著鼻子走。她要的，是把線索重新連接起來。不僅是為李孟彥，也是為了自己。
讓她看清楚自己的心，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究竟還想要什麽。
看她這副神情，李錦勝眼裏流露出憐惜，旋即又換上慣常的平靜：“你能這樣想，說明你心裏有數，那就試一試吧，不過用人得謹慎。四海匯如今盯得緊，你想要讓他們去，就得讓他們像，只是要挑對人。”
只見李絮眼神一定，眸中殘存的怯被一抹清亮取代，隨即鄭重地頷首示意：“我明白。”
說完，她又咬了一口棗泥糕吃起來。
看李絮吃得香，李錦勝也禁不住拿了一塊棗泥糕起來嘗嘗，邊嚼邊道：“暴發戶得像個暴發戶，太規矩不像，太痞也不像，還得不被魏秦認出來。”
李絮心頭猛地一揪：“魏秦認過他們？”
李錦勝話到嘴邊又咽下，在掂量要不要說出口，最後還是如實相告：“李小姐還記得三年前綁你的人裏有他們吧？三年前去見魏秦拿玉佩做交易的，聽說就是榮二和榮五，你若讓他們出面，等於自己把人送到魏秦眼前。”
舊日的陰影被這句話狠狠戳，李絮感到一陣尖銳的眩暈，混雜著驚惶的記憶蠻橫地湧入腦海中，仿佛又看見那日看雜耍時的混亂，讓人有些窒息。
然而下一秒，她很快穩住呼吸，聲音更擲地有聲：“那榮二和榮五就不能出面。”
“榮三也最好別露。”李錦勝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魏秦若真盯過他們，認不出來面，也可能認得身形和說話的調子。”
李絮點了點頭，棗泥糕的甜味沒有暈乎掉她的思緒，反而讓她更清醒：“那榮大也不行，他臉上的刀疤太顯眼，實在好認，魏秦若是打聽到榮五有個哥哥臉上有疤，讓榮大去裝富商，也不太好遮掩。”
她沈吟一瞬，想起榮四。
這人站得不算規矩，身上的地痞氣也沒那麽濃，笑起來又傻又憨，沒什麽壞心眼寫在臉上。這樣的人換身衣裳，嘴裏再學兩句生意話，裝個傻乎乎且剛發財的外鄉人還挺像的。
再加上他那口音變得七拐八繞的，聽著就不是本地人，反而像在外面經常跑的生意人，正好能遮住原本的出身。
“榮四。”李絮一瞬不瞬看著李錦勝，話音落下，“讓榮四來，魏秦沒見過他，口音也與其他四人不同，未必能認出來。而且他看著不精明，還會叫人放松警惕。”
說完，眼神不自覺往李錦勝那邊瞟了一下，似是在等待一個肯定。
李錦勝眼底的審視慢慢化開，滿是認可：“你這丫頭，跟我想到一處去了。”
他說著，把手裏的茶盞蓋上，起身時衣袖一掀：“走吧。”說話間帶著老商人的謹慎，“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願意就好辦，用人辦事，最怕人心不服，嘴上應了，背後亂來。”
李絮跟著站起身，把情緒也一並收好。再開口時，話音已然十分平穩：“我去跟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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