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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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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二)

李錦勝和姚婉回到別院時,李孟彥還在宮中,並未歸家。只有杜厚一人出來迎接,等二人用過飯,茶也換了兩巡,李孟彥才終於趕回。

他進門時步子不疾不徐,卻掩不住一身疲憊。身上的官服還沒有換下,帶著一點風塵仆仆的餘味。剛跨進正堂,李孟彥還沒來得及仔細看清屋裏坐著誰,李錦勝中氣十足的聲音便先砸了過來:“臭小子!考上了怎麽也不告知我們一下!還讓我和你娘跋山涉水地趕過來!有沒有良心!”

李孟彥沒急著理會,他先將官帽取下遞給杜厚,待在凳上坐定,才擡眼問得平靜:“祖父沒收到榜貼?”

殿試成績公布的那一日,禮部便已派人去將高中的榜貼送至新科進士家中,按理說,狀元榜貼更不會漏。眼下李錦勝這樣發作,李孟彥心裏其實不太信。

他轉頭望向坐在一旁的姚婉。對方輕輕點了點頭,神情裏帶著些無奈。

然而李錦勝和姚婉不知道的是,在她們二人離開洛城不久後,宮中專門派來報喜的報錄人敲開了洛城李家大門,那日鑼鼓喧天,喜報旗子一擺,半條街都熱鬧了。只身在家的李憶婉開門迎接,十六歲的姑娘年歲較小,見到這一番敲鑼打鼓的大陣仗,也有些糊裏糊塗。

上門報喜的報錄人見到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開門,臉上一直保持的笑也僵滯了一瞬,但好歹理智尚存,隨即又立刻掛笑回去,嗓門提得極響:“恭喜李家!恭喜李家!李孟彥高中狀元!”

那聲洪亮得驚人,把整條街都喊熱了。周圍的街坊鄰裏聞聲蜂擁而至,爭相道賀,恨不得把喜氣帶回家裏。李憶婉性子本就活潑,呆楞幾息便反應過來,笑得眉眼彎彎,連連回禮,嘴裏“多謝”說個不停,喜得臉頰都紅潤潤的。

而別院這邊,李錦勝還在橫眉豎眼,李孟彥心中頓時明白了事情原委。

金榜早已公布,但家中又遲遲沒有傳來消息,於是李錦勝著急之下,這才叫上姚婉來陵都尋他。

“定是你們二人走的太急,將榜貼錯過了。”李孟彥不緊不慢地說道。

從陵都到洛城不過五六天路程,若是快馬加鞭,三日就能抵達,但這類報捷之事並非火急軍情,不算十分緊要,因此送榜貼的人自然不會拼命趕路。算算日子,榜貼大概正是這兩日送到。

姚婉看了眼還在鬥氣的李錦勝,忍不住輕輕笑道:“別看你祖父表面這樣,其實他心裏高興得很呢。”

“娘,我知道。”李孟彥也淺淺一笑,眼底那點疲色被溫柔沖淡了些。

李錦勝有些掛不住面子,別過頭冷哼了一聲。

姚婉又問道:“吃過晚膳沒有?”

李孟彥“嗯”了一聲,回答道:“在翰林院已經吃過了。”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燭火搖搖,李孟彥原想著早些回屋歇息,便起身向二人告辭。可他剛動,姚婉卻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手指無意識撚著帕角,像在斟酌如何開口。

李孟彥腳步一停,想了想,又坐回凳上,開門見山道:“娘,有什麽事你問便是。”

杜厚見狀,忙又去點了幾根蠟燭。燭光一亮,屋裏頓時明亮了許多,連姚婉面上的猶豫也無處躲藏。

姚婉猶豫片刻,又看了眼李錦勝。李錦勝嘴一努,示意她快說,怕她磨磨蹭蹭把機會磨沒了。

“這次來,我還有一事想要問你。”姚婉的話很輕很輕,只有在家人面前,她說話才會這般柔聲細語:“阿彥......你......是否心屬曾與你是同窗的那位袁凝韻姑娘?”

她問得極為小心,因當時李孟彥離開家時話說得含糊不清 ,她一直擔心是自己誤會,拖到現在才敢問個明白。

誰知李錦勝聽聞這話,立刻張口反駁道:“什麽心屬不心屬的的!他都同意了!要我看,直接定親算了!”

“祖父你在說什麽?”李孟彥皺起眉,他何時說過要與別人定親了?

姚婉姚婉連忙把話接過來,試圖讓李孟彥回憶起那天的事:“還記得你離開的那日嗎?當時前一天,書院的袁善袁先生曾來找過我,問我你是否願意同他家的女兒袁凝韻定親。”

“當時是阿彥你自己說,讓我來全權做主,可還記得?”姚婉繼續提醒道。

李孟彥聞言,猛地站起身來,臉上當即浮現出蒼白之色,那白不是病色,是一種不明所以的驚駭。

“這麽震驚做什麽?不是你自個兒親口應下的嗎?”李錦勝白了他一眼。

李孟彥的反應卻冷得很,他站在燭光裏,好看的雙眸被一層夜色籠罩,好似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征兆。

極力地抑制住顫抖波動的情緒,他才有些清冷地開口:“娘,祖父,我不會和袁姑娘定親,當初說的那句話,也並非是同意這樁婚事的意思。”

“你說什麽!”這回輪到李錦勝激動地站起來,椅腳都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爹你先別說話,聽聽阿彥怎麽講。”姚婉倒是松了一口氣,她慶幸自己沒有貿然應下袁善的議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李孟彥深吸一口氣,盡量心平氣和地開口:“那娘和祖父可還記得我中得解元和府元後的事?”

被叫到的姚婉與李錦勝互相看了眼對方,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原來,在李孟彥相繼取得佳績後,雲松書院對他這等苗子愈發看重,也開始操心起將要赴會試的學子。

周蕊初亦然,且因周蕊初是教導李孟彥的師長,所以對李孟彥的課業格外上心。姚婉為報答恩情,曾專門設宴款待周蕊初,還為雲松書院送去許多實用的新物件,只盼望各位學子們能夠得償所願。

而在李孟彥出發來陵都那日,姚婉正要同他說些“師長關懷”或“回報恩情”的話,他沒等姚婉講將話說完,便下意識以為又是一位師長來操心他即將赴試之事,於是順口說了那句話。

可他怎麽也想不到,袁善上門居然是來議親的。

“所以,我那日的話,並不是答應親事,”李孟彥語氣壓得很穩,卻字字清楚,“而是勞煩娘和祖父幫我去回報恩情。”

李錦勝聽到這話,看到李孟彥毫無愧疚之色,登時立眉豎眼,氣簡直不打一處來:“臭小子!凝韻在洛城等你那麽久!你怎麽能這樣說!”

李孟彥看著祖父,眼神並不躲閃,卻也不硬碰硬,只淡淡道“袁師長來家中商議這事後才過去小半月,如今是我配不上袁姑娘,還望娘幫我推辭掉。”

說完,他朝姚婉和李錦勝行了個禮,禮數周全,卻不留餘地,隨即轉身離開。

李錦勝仍不太解氣,指著李孟彥離開的方向罵罵咧咧起來:“兒媳你看看他!我原以為雙喜臨門,結果你說你說,這叫什麽事!”

李錦勝氣夠了,他才重重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試圖平覆一下心情。

姚婉擡眼看著仍在生悶氣的李錦勝,柔柔一笑道:“爹,我之前就勸過你,是你自己太急了。”她說得輕,卻句句在理。若非她留了個心眼,未貿然應下,而是以李孟彥會試將此事掠過,若真把親事說定,往後還不知要鬧成怎樣的局面。

李錦勝自知理虧,也不再反駁,只悶聲叮囑她早些回房休息。

轉眼來到兩天後,鐘靈毓在府中陪了李絮整整兩日,陪她坐在廊下看花開落,也陪她在屋裏翻話本、發呆、發呆後再發呆。到了第三日,沐澤蘭派人前來詢問,鐘靈毓這才不得不準備離開。

臨走時,她拉著秋蘭到一旁,語重心長地囑咐:“這兩日阿絮情緒不佳,你辛苦一些,多留意她的動靜,再勸勸她。”

秋蘭自然爽快地答應,她雖是李絮的貼身丫頭,卻與李絮一同長大,情分早不是主仆那樣簡單。且李府待她極好,李絮待她也從不苛刻,常讓她去忙自己的事,出門也不要求她寸步不離。許多時候二人之間的相處說是姐妹也不為過。

看到李絮的懨懨模樣,秋蘭心中多有不忍。這幾日雖然也會吃飯,也會說話,偶爾也會笑,可誰都能看得出來,李絮只是把所有事都埋在心裏,嘴角勾著,但眉眼從來都不會彎一彎。

不能再讓李絮這樣下去了,得讓她振作起來才行,哪怕只松一松也好。

於是,秋蘭走到躺椅邊,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問道:“小姐,聽說書齋新進了一批書,要去看看嗎?”

李絮偏愛看話本,若是提議這個,說不定能把她哄出門,去街上走走,心情也也會變得好一些。

果然,李絮沒擡頭,只捏著指尖將話本翻過新的一頁,聲音從話本後面透過來,聽起來與平時沒有什麽不同:“好秋蘭,我不想動,你幫我去看看嘛。”

她連書都沒放下,像是把自己藏在那一頁紙後,誰也不想見。

秋蘭不肯輕易罷休,軟聲地好說歹說,連“我一個人挑不準”“小姐要是錯過了可別怪我”都搬了出來。磨了半晌,李絮終於有了動靜。

“好吧好吧。”她將書拿下來,沖秋蘭擠眉弄眼了一番,借著這點小動作宣洩心中的不滿。

二人來到街上時,正值人多的時候,李絮與秋蘭熟門熟路走進常去的那家書齋,挑了幾本新話本。李絮原本打算抱著書就回府,可秋蘭今日異常地熱情,拉著她不放,非要再去別處逛逛。

秋蘭也有自己的打算,眼下她正在替李絮做新衣,料子已經備好,只差添一些花飾。若是去琳瑯閣看看,說不定還能得到些靈感,描出更為好看的式樣。

於是兩人一路逛著,中途還買了些小吃。李絮一邊咬著熱乎的小點心,一邊聽秋蘭說東說西,也跟著笑了幾聲。買到心儀的話本,又嘗到喜歡的味道,李絮心裏的煩悶都消散了不少,肩背也松下來。

只是快到琳瑯閣時,李絮不經意的一擡眼,卻是停住腳步,不肯再往前一步。她直直盯著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迎面而來。

李孟彥。

秋蘭自然也將人認了出來,她憂心忡忡,試探著喚了一聲:“小姐?”

然而李絮不為所動。

她腦海裏翻湧的,全是那日李錦勝與姚婉的對話。那些話像被人用針線縫在她心口,平日不動還好,一旦觸到就會疼起來。

自己明明該上前去問問他的,可是為什麽就邁不出這一步呢?

可是她也怕,怕問來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怕他一句話就把她僅剩的撐持都拆散。說到底,還是她對自己沒有信心。

眼睜睜看著李孟彥離她和秋蘭越來越近,李絮胸口亂得發緊。她掙紮了片刻,身形終於一動。

她轉過身,叫住身邊的秋蘭,聲音壓得很輕:“秋蘭,我們下次再來吧。”

雖沒有點名緣由,但秋蘭還是懂了。她看了看前頭漸近的兩人,又看回李絮那張故作鎮定的臉,輕聲答應道:“好。”

隨即,她也轉過身來,陪著李絮原路返了回去。李絮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克制著自己回頭。

這邊,李孟彥正欲跨入琳瑯閣時,冥冥之中察覺到一股熟悉的視線,他立刻偏頭望去,只來得及看見一個背影混入人群,碧青色的衣角一閃即逝。

他心頭猛地一跳。

為避免自己看錯,他閉眼用力甩了甩頭,想要把自己從錯覺裏拽回來。

再次睜開眼時,已然看不到那個身影。

濃濃的思念之下,李孟彥有些自嘲地輕笑了一聲:“原來我也會這樣傻。”

居然會因為太過朝思暮想而出現幻覺,若是被她知道了,還不知道會怎樣笑話自己。

李孟彥突如其來的動作把杜厚看得一頭霧水:“公子?”

“沒事,我們走吧。”李孟彥收斂了神色,擡腿邁入琳瑯閣。

當初來陵都來得匆忙,只備下幾件衣物,如今打算在陵都長住,不得不出來添置些常服。

更何況,他明日還要去見李絮。

這樣想著,李孟彥的心情不禁愉悅起來,連步子都輕快了些。

回到別院時,李錦勝正坐在前院曬太陽,日光暖得人發懶,他半瞇著眼,一見李孟彥進來,便懶懶擡眼問了一句:“買這麽多衣服做什麽?”

“別院的衣物有些少,所以公子去添置了一些。”杜厚回答道。

李錦勝又看了眼那些衣物,嘴裏不饒人:“你如今已有官職,每天穿公服即可,買那麽多常服做什麽?”簡直就是浪費。

“明日休沐,自然要穿一下常服。”李孟彥神色平緩地說道。

聽到這裏,李錦勝倏地瞪大雙眼,直接站起來,指著李孟彥說道:“休什麽沐?你才入翰林院不久就想著休沐,怎麽會如此懈怠,想當年你祖父我為了生計四處奔走,可從來沒想過貪樂的!”

說著說著,他興致愈發高昂,又把自己當年的發家事跡翻出來,滔滔不絕講起來,全然忽略了李孟彥購置的那一堆新衣。

眼見李錦勝講得正起勁,慢慢轉身背對兩人,手還比劃著當年如何吃苦耐勞。李孟彥趁機對杜厚使了個眼色:“我們走吧。”

隨後,二人不管不顧,悄悄溜回屋中。

“所以啊阿彥,你也要明白,趁著年歲小,多多歷練一番——”李錦勝說著說著,便又轉過身來,可是哪裏還有李孟彥的人影。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大亮,李孟彥早早地趕到了月湖。

月湖是用人力開鑿出來的一方湖泊,風景極佳,人煙卻極少,因是私人所建,只要來的人出夠價錢,便可入內觀景。自從生出要向李絮表達心意的念頭後,李孟彥便早早讓杜厚妥善安排,把一切打點得周周到到。

憑借著得天獨厚的地勢條件,月湖勝景宜人,再加上是用高金所建,曲徑回廊,花木錯落,近水處還有小亭小榭,處處皆是佳境,風月無邊,也清靜得很。

岸邊,李孟彥時不時地來回踱步,又時不時擡頭望望來時的路。若是衣衫被行走的腳步帶得略散,他也會停下腳步,擡手將衣襟理得服服帖帖,連袖口也不肯亂一點。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李絮正在家中,讓秋蘭教她衣緣的刺繡,她低著頭,一針一線走得極慢,把所有的心思都縫進了布裏。

而李孟彥此前差人送來的信,則被她隨意扔在一個不常註意的角落。那封信在等她回頭,可她偏偏不肯看。

這一繡,就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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