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瓊林宴

關燈
瓊林宴

瓊林宴乃是皇帝為款待新科進士所設,新科登科本就可喜可賀,席上自然熱鬧非凡。赴宴的不僅有新科及第的進士,朝中大臣亦在受邀之列,幾乎半個朝堂都在其中。

夜宴將啟,傍晚時分,宮門前人聲鼎沸。燈架早早點起,紅紗燈在風裏輕輕晃著,連引路的內侍都笑意滿滿。李絮跟在謝子岑身邊,在引路宮女的帶領下,一路往瓊林苑走去。擡眼所及皆是濃濃的喜氣,宮道兩側花盆擺得整整齊齊,遠處樂聲斷斷續續傳來,都在提醒著眾人今晚是個好日子。

到了瓊林苑後,引路宮女福身告退。謝子岑又替李絮理了理衣襟袖口,指尖在她肩頭輕輕一按,這才領她往裏踏入。

這是李絮第一次參加如此隆重的宮宴。她一面走,一面好奇著打量四周,不免驚嘆皇家的奢侈排場。瓊林苑裏光是服侍的宮女侍官便多得數不清,來往間衣袂翻飛,卻不見絲毫慌亂。名貴花草的擺設錯落其間,琳瑯滿目,處處透著精致。席上的菜品種類亦豐盛得叫人眼花,光是水果冷盤就擺出了好幾層。

她訝異於所見的盛況,等回過神來時,已經走到自己所在的桌次前。李絮端端正正坐下,動作帶著些拘謹。謝子岑則落座在對面。這裏生地不熟,她又何嘗不想挨著謝子岑坐,心裏也更踏實些。可宮宴規矩嚴明,席位各有定數,她不得不獨自落座。

方才跟在謝子岑身側,時不時會遇到一些夫人上前的寒暄與上下的打量。好在眾人都懂分寸,過來問候時無一人提及她是否有意結親之事。如今她單獨坐在一處,反倒更省心些,免得再應付那些眼神與試探,少去了許多困擾。

這樣想著,李絮難得放松起來。

今日瓊林宴與她以往見過的宴會有所不同。雖然是皇帝為嘉獎新科進士所設,但到底是宮宴,所以氣氛不如以往輕松,言笑也多收著。即便如此,也阻擋不住席間低聲交談不斷。有人談新科文章,有人誇狀元風采,有人暗暗打聽哪家姑娘或公子尚未定親,話題繞來繞去,總是繞不開那些家常事。

一時不知如何自處,李絮只能幹巴巴望著桌上發呆,她盯著銀箸旁那朵雕得精巧的蘿蔔花,認真地讓人以為她勢必要看出點花樣來。直到身旁有人落座,她才下意識側目看了一眼。

這一眼,頓時讓李絮有說不出的喜悅,她沒忍住,有些激動地握住來人的手。

寧冉冉今日一副高門貴女的打扮模樣,比往常更為華麗莊重,極合宮宴規制。被握住手的那一剎,她先是驚了一下,待看清是李絮,又笑容可掬道:“阿絮。”

“冉冉!”李絮眼裏亮了亮,若不是四下還有這麽多人,她真的想緊緊抱住她,至少抱一抱自己方才那點孤零零的局促。

鐘靈毓的父親如今升任大理寺卿,自然在受邀之列。可李絮來得太早,一進瓊林苑便被規矩牽著走,所以一個眼熟的人也沒遇見。四周的女子侃侃而談,唯獨她,孤零零在這裏坐著,半天也未曾開口。

“這是怎麽了?”寧冉冉不明李絮這番淒楚的表情,微微疑惑。

李絮坐在寧冉冉身邊,就差感激涕零,帶著有些誇張的慶幸開口:“我終於,終於可以說句話了。”

她生性不喜嬉鬧,若是對方主動,她也樂之為友,如今發現周圍竟無一上前與她搭話,而對於自己主動邁出那一步,讓她先去攀談,她又總覺得別扭。正猶豫顧忌著,寧冉冉翩翩而至,簡直就是一件幸事。

二人相對一眼,李絮終於笑出聲,連胸口那點悶都散了些。

周圍笙歌鼎沸,席間也沒人敢四處隨意走動。宮裏不比宮外,若撞上什麽意外,輕則落得一個失儀,重了說不定還會被扣上一些不該有的罪名。李絮因此也不敢貿然去找謝子岑,只能隔著席位遠遠望一眼,心裏記著她在對面便好。

待到宴席快要開始時,鐘靈毓才姍姍來遲,一臉的不高興,李絮還未向她打聽清楚緣由,忽然聽見一聲高唱,立刻將她的念頭打斷。

景明帝與皇後在一片簇擁中現身,身後跟著盛裝出席的安寧與安少虞。眾人齊齊起身,衣袂聲連成一片。待景明帝與皇後在上座坐定,新科進士與百官依次拜見。景明帝照例說了幾句場面話,李孟彥等人依次上前謝恩,宴會也便正式開始。

與皇後說話時,景明帝神色格外和善,與對百官時的威嚴不同。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一朝天子身邊只有皇後一位妻子,宮中也少見緋聞,人人都知二人伉儷情深。

酒過幾杯,景明帝便宣稱有些頭暈,早早退出宴席,皇後也起身隨行離開,如今高位上剩下的,只有安寧與安少虞二人,另有宮女侍衛侍立兩側,場面仍端正,卻少了天子在座時那份壓得人不敢喘的沈重。

李絮初見天子容顏,壯著膽多看了幾眼,不免也會瞄見安寧與安少虞,今日的安寧公主一襲繁覆宮裝,光彩照人,安少虞收起了平日的那點戲謔,身著一襲暗紅衣袍,讓人瞧起來也十分正經。

安寧起身走到中央,袖擺一掠,高聲宣布道:“今晚乃是慶賀新科進士榮耀登科,諸位不必太過拘束。”

花落,緊挨在下首的葉南意緩緩起身,率先站出來,一字一句清晰道:“多謝安寧公主。”

安寧見狀,垂眼看向他,兩雙朗目相望,片刻間生出幾分不動聲色的較量。

眾人見此,也紛紛起身叩謝,場間的那點凝重總算散開了些,談笑聲也跟著擡高了半分。

上桌是離皇帝主位最近的一桌,右邊是狀元、榜眼、探花三人所坐,左邊則是正一品等高位大臣所坐,如此往後,接著是中桌,到了李絮等人所落座的的桌次,就是最遠的下桌。

李孟彥眼力極好,自李絮進來,他所有的視線便被牽了過去。明明下桌離得最遠,他卻總能在繁雜中一眼尋到她。

偏偏旁人此時也在悄悄觀察上桌那位新科狀元。

一身紅色朝服,將李孟彥本就生得極好的模樣襯托得俊朗無雙,氣質高雅如蘭,讓周圍一眾無不發出讚嘆。

李孟彥擡起手,修長白皙的手指握住瓷白酒杯,將酒杯端起,放在薄唇邊,先是輕嗅,又輕輕抿上一口,動作優雅從容。

待品嘗完,他放下酒杯,又擡頭望向位於下桌的李絮,似是期待著她能望過來看到自己。

正看著,她與身邊的寧冉冉巧笑倩兮,二人不知是談到什麽,一同捂嘴掩笑起來,連原本心情不太暢快的鐘靈毓也被帶得笑靨連連,眉眼都舒展開來。

李孟彥看著看著,唇角不知不覺揚起。

宴畢,比起方才正襟危坐用膳時,眾人也更為隨意,只等宮門時辰一到,便可依次出宮。瓊林苑裏仍燈火通明,樂聲已不似開席時那般規整,更多的是人聲笑語與杯盞輕響交織。

李絮原想趁著這會兒細細問一問鐘靈毓先前為何心情不佳,可她還未走過去,鐘靈毓便被顧棠叫走了。

今日顧棠身著絨藍朝服,頭頂的烏帽上簪著銅牌制成的簪花,乍一看竟穩重許多,不再像從前那般落拓不羈。他也不怕鐘靈毓那副不好招惹的神情,湊過去好聲好氣地哄著,軟硬兼施,總算把人勸下了桌。鐘靈毓嘴上不饒人,腳下卻還是被他帶著走了,臨走前還瞪了顧棠一眼。

看著他們離開,李絮心裏本還有幾句話想追上去,又覺得在人前拉扯太顯眼,便按了下了。

在人多的地方待得久了,她也有些悶,想出去透透氣。不同於寧冉冉交友甚廣,才剛起身便有人來攔著說話,哪裏像她這樣說走就能走。

向寧冉冉告別過後,寧冉冉握了握她的手,笑著叮囑她別到處亂跑,也別離得太遠。李絮點頭應下,遂離開了座位,沿著廊下緩緩走到一旁,停在那些擺出來的名貴花草前,開始認真觀賞。

她確實也看得認真。盆景枝葉修剪得整齊,花朵在燈影裏顯得更鮮艷,香氣一陣陣送來,叫人心口松快。身後不時有人經過,李絮就靜靜聽著他們談論今晚宴席上的所見所聞,誰敬了誰一杯酒,誰的文章被誇了兩句,哪個大人又與哪個大人說笑......大多都是一些瑣碎事,聽著聽著,她也覺得索然無味。

她正準備擡腳離開時,身後突然走近一群女眷,她本不想聽,可在聽見李孟彥的名字時,李絮心中一凝,不由地慢下腳步。

“你可看到了那位新科狀元李孟彥?”說話的是個鵝黃衣衫的姑娘,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當然,人長得可俊了!”另一道女聲立刻接上,笑意直往外溢。

“也不知誰家姑娘會有福氣,能夠抱得良人歸。””黃衣姑娘嘆了一句,嘆得像在替自己惋惜。

另一位粉衣姑娘忽然壓低嗓子,有些故作神秘:“不過我聽說啊,這位狀元郎人品似乎有些問題。”

“真的嗎?你是從何處得知?”黃衣姑娘有些大吃一驚,她不敢相信,那樣清麗俊逸的狀元郎,品行居然會不端。

“我聽我哥哥講的,勾欄早就傳遍了。”粉衣女子補充道,還擺出一副“我可不是亂說”的樣子。

其餘女眷還以為會知曉什麽讓人大吃一驚的消息,結果聽見粉衣女子的話,無不嗤鼻:“你這話聽起來就假,那位李狀元的精神氣,可不像你哥哥那樣萎靡。”

肯定是有人眼紅,這才造出謠言,往李孟彥身上潑臟水罷了。

鵝黃衣衫的姑娘連連點頭:“還是你說的有道理!”

“狀元郎模樣可真俊啊。”不知是誰又發出一聲感嘆。

李孟彥......

那些女眷含蓄或炙熱的話語落進耳裏,李絮忽然明白了什麽:原來今晚不止她一人把目光放在那個人身上。

也不知怎麽的,她腳下跟著那群女眷走了兩步,等回過神來,人已神不知鬼不覺混進了隊伍邊緣。她清了清嗓子,認真思索過後,堪堪冒出一句:“我覺得,那位葉探花長得也很好看。”反正都混進來了,閑著也是閑著,便陪著她們聊一聊。

焦點全都在李孟彥一人身上,葉南意長得也很好看,怎麽就沒人討論呢?

不行不行!

李絮說得看似認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反正都混進來了,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和大家來聊上一番。

“那還是狀元郎好看些。”黃衣女子思忖片刻,還是不太同意。

一句話,眾人討論的焦點又紛紛轉回李孟彥身上。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興致勃勃,把狀元郎從眉眼誇到了衣袍褶子。

漸漸地,李絮終於放棄。心裏又酸又好笑,索性不去爭了。

待眾人穿過一座拱門時,她趁機後退,悄悄從那群女眷隊伍裏退了出來,見無人註意到她,才輕輕松了一口氣。

之後,她轉身走向旁側涼亭。涼亭外掛著珠簾,簾子在夜風裏輕響。李絮擡手撥開一道珠簾,邁了進去。

只是珠簾剛撩開,她就看見了倚靠在涼亭中的李孟彥。

李孟彥如今身為狀元,自然有源源不斷的人紛紛上前道賀。酒過幾杯,他已經顯露醉意。自己酒量不算好,小酌一兩杯尚可,然而盛情難卻,面對推辭不掉的酒杯,他也只得接過。

眼看人已經有幾分搖晃,腳步也有些虛浮,安少虞趕緊排上幾位侍從,將人扶到一旁的涼亭中醒酒。

涼風習習,終於吹散掉幾分酒意,李孟彥原本正欲起身離開,卻又忽然不想走了。他坐在那裏,指尖輕按著額角,目光落在亭外,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沒想到,竟在這裏遇見了她。

穿著茶紅色褙子的女子從前走來,衣身用金銀絲線織出一朵朵盛開的金花,甚至在衣緣與繡緣,也用金線繡著華美的花草紋樣,既合宮宴規制,又不顯俗氣。純白的裙擺曳地,其上銷金勾出精巧的花瓣紋,從中延伸出一條條美麗的花叢金線,顯得輕秀靈動。

烏黑的秀發盡數盤起,發髻下是一支金色鈿子,兩邊分別插上金葉簪子,又在左上方簪了一支淡粉纏花,模樣是曇花狀,另一側則是用珍珠排釵裝飾,簡約中又不失華麗大氣。

盛裝之下,更襯得李絮臉龐嬌俏柔麗。

李孟彥望著燈影燈影裏的她,心口像被人輕輕拽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

李絮也正看著向她靠近的新科狀元。她的兩眸熠熠生輝,又帶著一點不敢太直白的躲閃。怕自己盯得太久,便把心思暴露得徹底。

李孟彥頭上烏冠間插的,是一朵用金絲線纏繞出來的花,只不過在多了幾片金葉,旁的也用金線工整地纏繞起來。

雖然新科進士均需佩戴特定的簪花,但煦朝規定,狀元簪花可用更為尊貴的金色,與其他人相比,狀元的簪花也顯得更為特別,這是皇帝對新科狀元的褒獎。

一襲紅衣的男子負手而立,看著那位嬌羞的少女,笑容朗朗,帶著幾分酒後才有的直白:“你,可要為我添花?”大約是酒意作祟,讓他說話也大膽起來。

古有狀元游街,一些大膽的女子,會將隨身攜帶的或絲帕或珠釵或花簪擲向狀元,以此表達愛意。只是前朝曾出現因此造成百姓受傷的事,於是後來嚴令禁止,此後也再無狀元游街的習俗。

李絮看向李孟彥頭上戴著的花冠帽,瞳孔先是一震,見他正註視著自己,看樣子還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隨即側頭,女子已然羞紅了臉,聲音卻清清楚楚落在他耳裏:“我已經添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