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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冉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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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冉冉

寧衡乃當朝丞相,素以手段幹練、行事雷厲風行著稱。然而三年前,他卻險些成了陵都茶肆酒樓裏人人打趣的笑談。

究其原因,原來是定王殿下與他疼愛的女兒寧冉冉婚期將近,旨書已下,婚禮在即,距大婚不過半載,宮中忽傳來消息,說定王殿下驟然染疾,皇後親自做主,將其送往京郊靜養,皇帝憂惋之餘,還特意命內廷往寧府賜下不少珍稀之物,以示慰藉。

誰知,三年前定王回京之後,他與寧冉冉的婚事卻一直懸而未決。滿城議論紛紛,猜測這樁人人艷羨的親事,只怕終究要不了了之。

而此刻立在李絮面前的,正是那位在一年之前,親自退了與安少虞婚約的寧冉冉。

一年前的那場風波她也略有耳聞,據說是安寧大公主親自登門寧府,翌日寧衡便入宮請旨退婚。皇帝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允了這道退親之請。前後行事的舉動,讓不少人大為震驚。

百年來,竟是頭一遭有臣子敢退下天子配定的親,陵都上下皆是一片嘩然。

寧冉冉今年二十一,舉止溫婉,從容大方,是被譽為閨中楷模的人物,在陵都城中頗受讚頌。

李絮腳步未至,那人有所感應般,回身望來。待看清來者之後,寧冉冉那雙清亮的杏眸裏先是掠過一絲意外,隨即漾開笑意,如花枝輕動:“李姑娘好。”

這一聲稱呼落下,李絮無端生出一股心虛。

安少虞前些日子登門李府的事,在洛城傳得沸沸揚揚,面前這位寧姑娘,大抵也是清楚的。明知並非自己之過,可真真站在寧冉冉面前時,那種難以言說的愧意仍舊一點點湧上來,剛在山寺中被沖淡的心緒,又悄悄沈了下去。

她能做的,也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略顯歉疚的笑:“寧姑娘。”

她與寧冉冉,不過在幾次宴席上遠遠見過。知道有其人,實則從未真正說過話。今日在這寺中相逢,又是夾在一場尚未消散的風波之中,叫人不免拘束。

李絮張了張口,想著總該說些什麽,卻一開口便是幹脆的認錯:“寧姑娘,對不住,我——”

話未說完,便被寧冉冉溫聲打斷。她擡手輕輕一指前方:“李姑娘且看,那邊的景色,可還入眼?”

李絮未料到寧冉冉會這樣反應,只得順著寧冉冉指的方向望去。遠處蒼林重疊,深淺不一,山巒起伏間,偶有雲氣繚繞,似薄紗輕罩在峰頂。天光在雲隙間穿過,灑在樹梢,隱隱有雲蒸霞蔚之態,確有幾分仙境意味。

“確實美不勝收。”她點頭,只看了幾眼便收回視線,卻看不明白寧冉冉此舉的用意。

近前一看,寧冉冉身姿清雅。膚色晶瑩潤澤,峨眉杏目,唇若點朱,舉手投足都透著高門閨秀獨有的矜華,卻並不讓人怯懦,反倒生出幾分親近之感。

她身披一件珊瑚粉對襟長衫,下著一襲曳地淡綠色褶裙,袖擺與裙擺皆繡以淺金細紋,如流水暗花,動起來不甚張揚,卻極添生動。許是山上有些涼,她又在肩頭搭了一條櫻草黃的薄披帛,襯得肌膚如玉。發間珠飾點綴,並不繁覆,卻讓整個人更添幾分華貴而不近人的氣度。

李絮望著她,心中暗暗讚嘆。

她曾想象過名門貴女應當是什麽模樣,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幸而沒有嫁與安少虞,這樣一位天成的佳人,安少虞哪裏配得上。

她的視線難免多停了幾息,大概是看得太過關註,李絮也沒有註意到寧冉冉唇邊那一抹若有若無的莞爾。

直到那抹身影向她緩步而來,裙擺在地面拖出一縷淡聲,她才驀地回神,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窘迫。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般,李絮眨了眨眼睛,拘謹地說:“寧姑娘,方才是我失禮了。”

女子容顏未變,只是淺笑盈盈,朱唇微啟:“無妨。我方才見李姑娘臉色不佳,以為你心中有事,便自作主張請你同我一道看景。若是唐突,還望莫要怪罪。”

那份體貼,倒叫人更不好意思再推拒。

李絮耳根微熱,垂睫道:“不,是我該說對不住。不僅是方才……還有……還有關於安少虞的那樁事……”

聽見安少虞的名字,寧冉冉姣好的面容終於有了一點起伏,但很快地,她的表情又恢覆如常,擡眼再看向李絮的目光依舊是柔和的:“你無過錯,無需向我道歉,該說那三個字的另有其人。我也從未討厭過你。那場婚事沒有如期舉行時,我心裏便已明了。”她望向遠山,語氣像是在說旁人的故事,“只是……該早些想明白的。”

“寧姑娘......”李絮沒有忽略掉寧冉冉眉目間的哀戚,心裏也說不出的難受,忍不住想要安慰她,“為那樣的人傷心,不值得。你應當有更好的日子。”

以她對安少虞相處所得的印象,實在難以將他與終身托付並在一處。可今日見寧冉冉這般平靜中的落寞,心中不禁多有猜測:這位寧姑娘,大約對安少虞是有過情意的。

這麽想著,李絮對安少虞的惡感又上升一層。

既然不肯娶,就不要要牽扯別家姑娘的清譽。既已定親,如何又輕易棄之?這樣算什麽好男子。

念及被心上人拒之門外的滋味,她胸口一酸,竟鬼使神差般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寧冉冉的手。

兩雙白皙柔軟的手掌疊在一處,很快被彼此的溫度焐熱,在這微冷的山風中,反倒傳出一股安然的暖意。

寧冉冉被李絮這一下弄得怔了怔,微張著唇,顯然也有些意外。但在看清那雙滿是坦誠與善意的眼睛後,她反而笑了,唇角盈起一彎柔和的弧度:“多謝李姑娘。只是有時回想起來,總覺得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如今夢醒了,悵然若失,是難免的。”

“那是個噩夢。”李絮皺了皺眉,聲音柔下來卻帶著一絲固執,“既然醒了,便不必再被困在裏面。能走出來,才是寧姑娘的福氣。”

寧冉冉靜靜聽著,許久才輕聲道:“李姑娘說得有理。我也該放下了。”

聽見她這樣說,李絮心裏像落下一塊石頭,忍不住展顏而笑。她眼眸澄澈如洗,似有星光落在其中。青山為幕,暮色未至,寺前的一隅庭院中,兩位女子相視而笑,衣袂輕揚,成為了了這一方天地間最明亮的一點色彩。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已聊得頗為投機,從寺中供奉的香火談到陵都城中的風物,又從各自府中的趣事說到書裏看過的故事,漸漸相熟,不覺便忘了時間。

正說得高興,一名丫鬟模樣的女子匆匆自石階那頭走來,在一旁恭聲道:“小姐,馬車已經備好了。”

寧冉冉聞言,眼中掠過不舍,輕拍了拍李絮的手背,柔聲道:“我在這寺中已住了幾日,今日該回府了。不能再同李姑娘暢談,實在可惜。改日若有閑暇,還望能再聚。”

李絮忙點頭:“自是願意。”

寧冉冉這才松開她的手,帶著丫鬟往山門外走去。方才走出幾步,她忽又停下,回身望向李絮,眸色一柔:“下回見面,就別再叫我寧姑娘了。聽著太生分,喚我冉冉便好。”

這話說得自然,像是早已將今日這段相遇當作一份真心交付。

李絮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那你也得叫我阿絮。”她彎了彎眼睛,笑意幹凈,“總不能只我占了便宜。”

寧冉冉怔了一下,旋即唇角再次揚起:“一言為定。”說罷,方真正轉身離去,背影端雅而從容。

看著走遠的兩人,李絮收回視線,懸在心口的一塊石頭,像終於被人輕輕放回地上,雖未全然歸於平靜,卻總算不再那般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順著回廊緩步走向正殿前的空地。石階被晨光曬得微暖,殿前銅爐裏香煙裊裊,遠處梵音低回。謝子岑與秋蘭還不見蹤影,她小聲嘀咕了兩句,算著時辰,又轉身折回廂房後的那方小庭院。

先前只顧著與寧冉冉說話,這會兒才算真正留神打量。庭院錯落有致,院中枝葉茂盛,花木扶疏,樹影斜斜映在白墻上,幾株老梅枝幹盤曲,雖非花時,卻自有一股清勁。院中一條曲徑繞過小池,直通往先前寧冉冉立足的那片開闊處,外緣圍著一圈木欄,欄外便是她方才所見的山色。

或許是在佛門之中,似連一花一木都帶著幾分禪意,風過樹梢,葉聲細碎,李絮只覺胸口郁結之氣散了些,心神也跟著松弛。

只是這份難得的安然,還未細細品味,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便闖了進來。

“李姑娘?”聲音清朗,帶著她再熟悉不過的漫不經心。

這聲音像一記輕錘敲在腦海,李絮下意識在腦中翻找,一瞬間瞳孔放大。

這不是……安少虞?

她猛地回過身去,就見寺墻陰影與日光交界處,一人負手而立。仍是那副風采不減的模樣,只是眉宇間添了幾分沈穩,再不似初見時那般全是頑劣。

安少虞顯然也沒料到真能在此處遇見她,眼底歡喜幾乎按捺不住:“果然是你,李姑娘。”

他不過是試探著叫了一聲名字,竟真喚出了那張難以忘記的臉。一時之間,驚喜幾乎要溢出眼底。

李絮原本稍稍平穩下來的頭疼又隱隱作起,眉梢直跳:“定王殿下怎會在此?”

語氣裏沒有半分歡迎之意。

安少虞卻像全然聽不出她的冷淡,攤開手,一本正經道:“我來自然是有事的。倒是李姑娘,今日來寺中,是為何事?”

“被某個麻煩的人惹出一身閑事,只好來寺中驅驅晦氣。”李絮臉上淡淡的,看不出怒意,卻連眼神都懶得分給他太多。

若非他先前擅作主張,帶著一身聲勢上門,她何至於被流言擾得寢食難安,又隨母親來此上香散心?

真是見著他,就覺得很倒黴。

安少虞似是理解成了別的意思,眨了眨眼,唇邊卻勾起一絲笑意:“說不一定,是福報也說不準。你看,如今可沒人再提親事來叨擾你了,不是?”

陵都城中那些閑言碎語,他自然早有耳聞。以往但凡聽人背後議論自己,他總是嫌煩,甚至覺得刺耳,這一次卻破天荒地懶得理會,甚至……隱隱覺得頗為順眼。

李絮幾日來壓在心底的郁氣,被他這一句輕描淡寫徹底點燃:“要你多嘴!”

這幾日的委屈被一點即燃,化作最直接的反駁。

那些流言把她折磨得夜不能寐,他卻在這裏笑著說福報。還說得這樣輕巧?

安少虞倒並不惱,只收斂了嬉笑,認真幾分:“那依李姑娘之見,那位惹事之人,該如何彌補,才算得上合適?”

“我如何知道?”李絮皺眉,語氣十分不善。

安少虞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略略鼓起的腮幫上,低聲一笑,忽然問得極輕,卻擊中心弦:“那……不如你就嫁與我,可好?”

他一向自負,從未有過此等緊張的時刻,仿佛只等她一聲拒絕,便會立刻被打回原形。

突來的話鋒叫李絮幾乎沒反應過來。

胸腔裏咚咚直跳,並不是因為驚喜,而是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著實將她嚇得不輕。

這人怎麽張口就來?

她一時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

遠處穹鼓初敲,將時辰一點一點敲進人心裏。短短數息,對兩人而言卻好似過了很久。

之後,一道清柔悅耳的嗓音才飄然響起:“好啊。”

簡單兩個字,卻十分清越,像從她喉間一點一點逼出來的。

而在她身後不遠的一片暗影中,某個人的呼吸驟然一滯。

——是李孟彥。

殿前偏西處,立著一座鐘樓。樓中懸掛一口青銅巨鐘,通體暗沈,紋飾古拙。每至辰時、酉刻,鐘聲一響,整座山寺都像被這聲浪攏在一起。

李孟彥立在回廊邊,手扶雕欄,極目望去,山色如黛,一片雲影在林海間流動。他本不想驚擾到誰,只想借高處清一清心頭煩悶,視線卻在無意間落向樓下的庭院。

恰好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庭中小徑旁,李絮身姿清瘦,一襲衣裙素雅,立於綠蔭之間,如一抹被風輕攏的白月光。與她相對而立的,是最近那位最不缺議論的安少虞。

想起前些時日顧棠同他說起的話,關於流言,關於安少虞,關於她的名字屢屢被人提起,心口像被人攥住。

再站下去也不是事,李孟彥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轉身,快步下樓。

他想去找她,哪怕只是打一聲招呼,也好過一直躲在遠處看著。

鐘樓的陰影在石階上拉成長長一片。他順著回廊走至通往後坊庭院的甬道,剛要邁步入內,便聽見前方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如何彌補才算得上合適?”

“我怎麽知道?”

“——不如,你就嫁與我可好?”

是安少虞的聲音,帶著少見的鄭重。

神差鬼使般,李孟彥收回已經跨出的步伐,只是靜靜立在原地。然後,他聽見了那一句:

“好啊。”

女子的聲音從庭中傳來,清晰落在他耳中。

那一刻,李孟彥像被人重重擊中。

方才還呼吸正常的風,忽然變得刀子般冷。

他站在通道的暗影裏,指尖微微發顫,連下一步都邁不出去。

山間雲氣仍舊緩緩流動,像水一樣在峰巒間鋪開。可不知為何,這雲霭中的風,怎麽就這般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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