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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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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相遇

越往陵都方向行去,官道兩旁的林木漸稀,風也愈發刁鉆,從車簾縫裏鉆進來後,淡淡的寒意便悄悄爬上肌膚。更遠些的地方,林梢被風推得簌簌作響,綠葉相撞,像有人正在低聲絮語。

馬車行至一段凹凸不平的驛道,車輪碾過石坑,登時顛簸不止。昏昏欲睡的秋蘭被顛得身子一歪,懶洋洋地半撐開眼,迷迷瞪瞪地朝四下看了看,見不過是一截晃動的簾角,便又把眼皮一合,像貓兒似的縮回去,繼續打盹。

李絮側目瞧她將醒未醒的困倦模樣,抿起嘴唇無聲地笑了笑。那笑意極淺,像一瞬掠過的微光,亮了一下便淡了。

路途漫漫,前頭還不知道還要走多久。她索性挪過一只軟墊靠在背後,略微用力壓住,身子便舒舒展展地倚在車廂壁上。外頭馬蹄踏踏,聽久了倒有些催眠。李絮閉上眼,想要養神,然而心卻不肯安靜。

她原以為此番離開洛城,只能不告而別。

那時,她從未帶著如此熾熱又惶然的心情去盼望能再見到他。她也沒料想到,李孟彥竟會追來。

雨幕之中那一道疾馳而來的身影,在她目光觸及的剎那,像一道驚雷落進胸口。她甚至記得他的衣袍被雨水打濕貼在肩背,馬鬃飛濺水珠,碎碎地落在他的眉眼間,那樣急,那樣真,怕遲一步,她便徹底消失在人海裏。

再回過神時,她已經毫不猶豫地奔赴過去。那一刻,她只覺得之前的克制與壓抑都不作數了,唯有在那時,才能把心裏積攢許久的情意盡數傾倒在他一人身上。

生平第一次遇見這般珍貴的情分,卻因那些未說出口的話,仍免不了一陣心傷。想到自己當時明明在他面前,喉頭卻像被什麽堵住,仍不免叫她心頭一陣酸脹,像針尖輕輕紮著,細碎卻綿長。

外頭馬蹄聲踏踏作響,襯得車廂內愈發安靜。李絮似有些煩躁,被回憶牽扯得發疼。終究還是睜開了眼,視線一掃,便見車中的錦盒被顛得挪了些許位置。

李絮盯著那錦盒看了片刻,她身子前傾,擡手將錦盒拿過抱進懷裏。她輕輕掀開盒蓋,只見裏頭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塊雕花木牌。

這是李孟彥先前親手做來送給她的。

木牌邊緣被打磨得極細,摸上去溫潤不刺手。青瓷色的穗子枕在木牌下方,絲線整齊,結扣利落。李絮將木牌拿起,穗子輕輕一晃,穗子上方那片青翠的柳葉便露了出來,隨著她手指翻轉,那編織的柳葉也在不停搖晃。

她將木牌翻來覆去看著,仿佛能從這刻痕裏看到他低頭雕刻時的專註,看到他遞過來時眼底那一瞬的溫柔。

與他塵緣邂逅,隨著一場飛舞的飄絮,當飄絮落盡,轉眼又化作淺緣。

李絮垂下眉眼,那裏面藏著說不盡的愁緒:她怕這一別,便是再難相見。便是有機會再見,大概也是物是人非。

她將木牌輕輕按在掌心裏,想要把那點溫度留住。可越握越緊,心卻越空。

前頭那輛馬車裏,謝子岑依偎在李定舒身側,兩人眉眼間充滿倦意,愁思也壓在額角,怎麽也舒展不開。

謝子岑閉著眼,低低嘆息道:“唉,這次回來得匆忙,也沒機會與蕊初見上一面。”

李定舒立刻握緊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背,連聲安慰:“下次有機會再回來便是。你別多想,先把眼前的事穩住。”

謝子岑沒再言語,只是鼻尖微酸,輕輕“嗯”了一聲。

天色漸暗,暮雲壓下來,官道兩旁的野草在風裏伏低身子。兩輛馬車相繼駛入中途路過的一處驛站。車輪慢慢停穩,馬嘶聲被人聲蓋住。李絮撩開車簾,夜風攜著驛站的煙火氣與嘈雜一並湧來,只聽見裏面斷斷續續地傳出爭執聲。

“……您已經在此處耽擱許久……公主……與屬下立刻啟程出發。”說話的人語氣壓著,恭敬裏帶著焦急。

“……我說了再等等……”另一道聲音更為清晰,懶散裏夾著不耐,像被人催得煩了。

這聲音落入耳中,李絮莫名覺得耳熟。她指尖停在簾子上,腦海中掠過一個模糊的影子,卻又不敢斷定。

這時,李定舒與謝子岑也下了馬車。他們跟在李絮與秋蘭身後,四人一同往驛站那方走去。驛站門口掛著官燈,燈影落在地上,搖搖晃晃,把人影拉得長長的。

還未踏進門檻,裏面忽然一陣推搡,把人影擠到了門邊來。李絮擡眼一看,只見安少虞的手臂被一位面相冷峻的男子死死扣住。那人身形挺拔,動作利落,一看便知是習武出身,任憑安少虞如何扭動掙紮,都掙脫不開半分。

安少虞的註意力全在那男子身上,顯然正與其爭執,全然沒留意門口又來了人,嘴裏還嚷著:“我說了不——”又再次發力試圖掙脫。

話音未落,就在他不經意回眸的一瞬,只見門口站著李絮。她正親密地靠著一位青年女子,準備要進來的樣子。

安少虞突然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神色頓住,隨即又扯出慣常的瀟灑笑容來。

“安少虞?”李絮脫口而出,直接就叫了他的全名。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他與那冷峻男子之間一掃,愈發覺得怪異,“你怎麽在這兒?”

她只覺得奇怪,這人前兩日還嚷嚷著要在洛城多待幾日,怎麽轉眼就出現在回陵都的路上,且還被人押著似的。

安少虞被扣著手臂,仍不忘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笑得略尷尬:“我家中出了點事,要回陵都的話,自然在這兒。”他又使勁扭動那只被制住的胳膊,發現無濟於事後,索性作罷,尷尬地沖李絮笑了笑,順勢轉過話頭,“怎麽,你也要去陵都?”

那冷峻青年一手牽制著他,另一邊仍要開口,語氣恭敬得近乎死板:“殿下,請速與屬下——”

安少虞臉色一變,連忙擡起另一只尚能活動的手掌,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含混地壓低聲音:“閉嘴!”

可惜還是遲了。

李絮聽得清清楚楚。

——殿下?

她眼睫微顫,不由在安少虞身上多停了幾眼。目光從他那張桃花面挪到他身上衣料,再到那冷峻男子的姿態。

那不是尋常隨從,更像是宮中或王府裏出來的護衛。

見李絮停在前方沒有繼續往裏走,李定舒從她與秋蘭身後繞到前面。待看清安少虞的面容,他也楞了一下,疑惑地叫道:“定王殿下?”

安少虞呆呆望著李定舒,眼睛瞬間瞪大。那神情像是被當眾揭了底牌,連桃花眼都忘了勾笑,整個人僵在當場。

李絮也被這一聲“定王殿下”驚得心頭發麻。她幾乎不敢相信,那個在洛城裏愛玩笑、愛逗人的安少虞,竟然會是定王。

偏偏李定舒一向實誠,沒有領悟到安少虞那一連串擠眉弄眼的暗示,又接著問道:“定王殿下還沒走?”

他問得並不奇怪。

在收到李絮寄來的信後,李定舒與謝子岑便馬不停蹄往洛城趕去。兩人中途就在這處驛站歇腳時,恰好遇上回陵都的安少虞與左佑。夫妻二人自然認識安少虞,相互見禮後,安少虞問起他們去洛城的緣由,李定舒不便多說,只含糊道家中有急事,需他與謝子岑立刻趕回處理,處理完畢不過幾日便會返程。

按照洛城到陵都的路程推算,如今安少虞本該早已回到陵都才是,怎麽會過了這麽久還在此處,李定舒自然不解。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安少虞與兩人告別時,便已暗自打定主意在驛站多磨蹭幾日。為說服左佑,他甚至還將自己的貼身玉佩藏進懷裏,假意告知左佑玉佩在驛站遺失。左佑雖冷著臉,卻終究拗不過,只得妥協,陪他在此處翻來覆去“找”了幾日。

就這樣耗著,直到今日李絮、李定舒與謝子岑一行從洛城返程路過。

李定舒這一問,安少虞臉不紅心不跳,順勢把謊話說得極圓:“我的貼身在驛站遺失,找了許久也未曾找到……對!這才耽擱了幾日。”

“需要下官幫忙嗎?”李定舒上前一步,神情誠懇,示意自己可以出一份力。

所謂丟失的玉佩本就是子虛烏有,任誰也不可能找到。安少虞一聽,連忙訕訕笑道:“不……不用勞煩李大人……”

讓人去找,不就露餡了嗎?

左佑抓著安少虞還不肯放心,像怕他下一刻又胡來,執意要趁夜離開:“殿下,如今已耽擱數日,請速與屬下回去。”

安少虞這回倒不掙紮了,忽然轉了個性子。他隨口便定下出發日期,滿臉笑意,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好,明日跟李大人他們一路回。”

左佑被他這輕描淡寫噎得一時無話,眉心微動,顯然滿腹無奈,卻又不好當著外人反駁。

李定舒聽完安少虞與左佑這一番對話,心裏略一揣摩,便覺其中必有隱情。只是宮廷宗室之事,外臣不宜多問。為避嫌,他便尋了個由頭告退:“定王殿下,下官與夫人還要去驛站處理一些事,請殿下恕罪。”

此處驛站只供來往官員與公差使用,入住的流程較尋常客棧更繁覆些,確實需要登記文書、驗牌驗牒等,倒也說得過去。

“無妨,李大人去忙便是。”安少虞騰出那只空閑的手,沖李定舒與謝子岑擺擺手,姿態依舊瀟灑,假裝方才的窘迫從未發生。

李定舒與謝子岑瞧見這副滑稽模樣,只能困窘地兩兩相望,覺得好笑又尷尬。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才合禮數。

謝子岑很快收斂神色,轉向李絮,語氣放得極柔,像怕驚著她:“阿絮,我和你爹要先去驛長那裏一趟。你和秋蘭隨後就來。”

她仔細叮囑著,見李絮乖乖應承,才拉過李定舒往驛站裏頭去。

等李定舒與謝子岑一走,李絮並不急著邁步進去。她站在門外,袖口攏得很緊,素白衣料在燈下泛著微涼的色澤。她目光帶著一點探究,又藏著不合時宜的好奇,直直落在安少虞臉上,像要把這人從頭到腳看個分明。

“你是定王?”她問得幹脆,又像怕自己聽錯似的,微微瞇了瞇眼,緊接著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張桃花面依舊帶著漫不經心的風流氣,可怎麽看,都不像傳言裏要與安寧公主爭奪皇位的那位定王。

一想到那些朝堂傳聞與皇城風雨,李絮忍不住在心底暗自腹誹。

爹爹當初不站他,果然是對的。就眼前安少虞這副樣子,連驛站裏的熱湯都能拖到涼,哪裏像能治國安邦的人?別說執掌萬機了,怕是連正經坐在龍椅上半個時辰都嫌無聊,更遑論一國之君。

被李絮這樣毫不掩飾地盯著,安少虞慣常的從容難得出了岔子。一貫風流倜儻慣了的他此時有些臉紅,不自在地輕咳幾聲,像要把那點尷尬咳散。

偏偏左佑還死死扣著他不放,手指如鐵鉗一般,半點餘地也不給。安少虞想擺出架勢也擺不出來,反倒像被人拎著脖頸的貓。

李絮歪了歪頭,越看越覺得離譜,繼續詢問道:“你就是那個傳聞中的定王殿下?”

安少虞聽李絮連問兩句,以為她是要拿他那些風流名聲來取笑,立刻炸毛似的反駁道:“我哪裏花心了?那是謠傳!”

李絮眨了眨眼,顯然沒料到他會往這處想。見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她的眸中浮出一點狡黠,唇角彎起,笑意幹凈得很,順著他的話問道:“你很花心?”

安少虞忙不疊搖頭,連連擺手,恨不得把清白二字貼在額頭上。

見他急得像被踩了尾巴,李絮這才收起玩笑,白皙的小臉仍掛著純粹的笑,語氣認真起來:“你的姐姐,就是傳說中的那位安寧公主嗎?”

安少虞嘴角一抽,他停了停,才不情不願地承認了一聲:“是。”

果然是。

想起安少虞在洛城的那些作派,李絮不由輕輕感嘆了一句:“怪不得這麽猖狂。”

這人分明是狐假虎威,倚著身份肆意慣了。若非運氣使然,生來就頂著皇家身份,哪裏會這樣肆無忌憚呢?

左佑耳力極為敏銳,聽見那句“猖狂”,眼底寒光一閃,當即按住腰間佩劍,聲音冷硬:“不得對定王殿下無禮!”

秋蘭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得一哆嗦,趕忙緊緊挽住李絮的胳臂,指尖發涼。

李絮也被那一瞬的寒光驚得一凜,畢竟那劍鞘一響,誰都會生怵。可這裏畢竟是驛站,往來多是官員與差役,規矩重,刀劍輕易不能出鞘。她並不真的忌憚左佑當場拔刀,只是這般以權壓人的味道,讓她心裏很不舒服,像被人硬生生按住了喉嚨。

她皺了皺眉,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細卻帶刺:“這不就來了嗎……”

左佑當即聳眉瞪眼,聲音沈得嚇人:“你敢!”態度看起來很是兇狠。

更叫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松開了死死抓著安少虞的手,握住刀鞘向前疾行一步,擺出一副真要拔刀的架勢。

安少虞本想上前勸阻,手剛擡起,目光瞥見李絮與秋蘭還怔怔地楞在原地,那副被驚住卻又強撐不退的模樣,一個機不可失的念頭驀然浮現在腦海中。

若此時他把人拉走,制造“險中救人”的機會,來一出英雄救美,此刻便是時不可待。

這荒誕的想法來得太快,安少虞根本來不及細想,趁著李絮不註意,驟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拔腿就往驛站外跑去。

“誒——!”秋蘭被這一下突兀的外力扯得踉蹌幾步,還是不得已松開挽住李絮的手。左佑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穩穩托了一把。

誰知秋蘭受驚未定,又氣得眼圈發紅,反手拍開左佑的手,嗓音帶著哭腔卻硬氣:“都怪你!拿什麽刀來兇人!”

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當眾呵斥,左佑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終於露出一絲錯愕,他不過是想嚇唬嚇唬她們,哪裏是真要動刀,誰知竟真的把人嚇著,還把殿下逼得跑了。

另一邊,安少虞帶著李絮出驛站後,跑出一小段距離,來到驛站前方不遠處的一處草地上。幾匹驛馬被驛卒拴在木樁旁,悠閑地低頭啃草,偶爾擡頭打個響鼻,呼出一團白霧,像在嫌棄這群人鬧得太厲害。

“你做什麽!”李絮終於忍無可忍,用力甩開安少虞的手,她甩得極用力,連袖口都被帶起一陣風。她還嫌不夠,擡手就在他手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掌聲清脆。

李絮胸口起伏,眼裏火氣直竄:每次遇見安少虞,都不會有什麽好事。

安少虞倒不生氣,揉捏起被拍紅的地方,覺得新鮮:“他要拔刀了,不把你拉跑,難道還站那兒等他砍你?我這是在幫你。”

“他不是你的手下嗎?”李絮斜眼冷聲回他,目光直直戳過去。她可沒忘記,要不是她諷刺了一句猖狂,那侍衛才不會拔刀作勢。

安少虞噎了噎,眼神飄了一下,含糊其辭:“我……我一時忘了……”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不信。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李絮氣笑了,咬著牙,努力擺出兇狠的模樣沖他嚷。

她眼尾微紅,鼻尖也因夜風與方才的情緒微微發熱,可那股不肯示弱的勁兒仍撐著她,把話說得又快又硬。

咬牙切齒的樣子落在安少虞眼裏,偏偏變成了另一種鮮活。他不但不惱,反而像在看一幅會動的畫,眼底浮出一點柔軟的趣意。任憑她如何責罵,他都不甚在乎,只想把眼前這張臉看得更清楚些。看她眉眼間的起伏,看她強撐的鎮定,看她藏不住的真性情。

然而,看著看著,他忽然察覺哪裏不對。

李絮往日衣著素雅,卻從未像今日這樣,從頭到腳皆是一身白。素衣素裙,連腰間帶子都不見別的顏色,發間也無任何珠釵金鈿,只有一支白色小花簪。

安少虞盯著她,桃花眸裏盛著不解與好奇,話已脫口而出:“你怎麽穿得這樣素?還是鮮艷點的顏色適合你——”

“你住嘴!”沒想到李絮狠狠皺起眉,聲音一下拔高,像被人觸到了最不能碰的傷口。那一瞬,她眼中不再是惱怒,而是一種冷得發硬的情緒。

安少虞仍不知趣,自顧自地喋喋不休:“我說得沒錯啊,你穿得粉嫩些,這樣才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子,多好看啊,對不對,你……”

他越說越起勁,自顧自發表著那所謂的高談闊論。可李絮在這滔滔不絕的話裏,反倒一點點冷靜下來。

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何這麽難受。

為什麽他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在洛城也好,在這驛站也好,這個安少虞總愛拿自己的見解當作真理,理所當然地評斷旁人。只要熟了幾分,就可以把界限踩碎,把別人的苦與痛當作可隨意觸碰的玩笑。

他以為,他們已經是朋友了,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說話。

更何況——鐘雪蘭才離世不久。

她真的受夠了。

李絮擡起眼,眸中不再有先前的惱怒,也不再有玩笑,像是把所有情緒都抽走,只留下無盡的冷漠與空寂。她一字一句,淡漠得近乎殘忍:“我祖母才去世不久,所以我要穿著花枝招展去送別她嗎?”

她從未這樣對一個人說話。她向來知禮,也向來克制,可這一次,她不想再忍。

不是厲聲,而是冷淡得像把刀,輕輕一劃,就讓人啞口無言。

安少虞怔住了。

他這才重新打量李絮的素衣與白花簪、眼下還有些淡淡青影。再想到方才李定舒、謝子岑、秋蘭幾人也皆身著素服,眉眼間盡是奔波後的悲慟與疲憊,他腦中轟然一響。

“對不住。”這三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比他任何一次玩笑都更真。

“我不接受。”李絮的目光裏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是一種決絕的疏離。她轉身便走,頭也不回。

走出幾步,她的指尖攥緊衣袖,掌心被掐得發疼

再遇見這樣的事,她要更勇敢一些,也要更堅強一些。就像祖母對她的期望,毓姐姐對她的期望。

草地上只剩下安少虞一人。驛站的燈火在遠處搖晃,夜風掠過草葉,沙沙聲像在替人嘆氣。

他臉上的神色一點點落寞下來,方才那點英雄救美的小算盤,忽然顯得可笑極了。

不遠處的馬兒又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霧。安少虞被這聲音拽回神,他慢慢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馬兒的鬃毛,語氣裏有著認真:“我讓她傷心了。看來我得好好努力才是,馬兄你說對不對?”

馬兒被他擾得不耐,左右晃了晃頭,甩開他的手,尾巴一掃,便又埋頭吃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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