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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良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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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良人歸

安少虞放下手中細薄的箋紙,繞過案前,手中的折扇在掌中轉得有些忸怩,明明是在搖扇,卻不知該往哪兒擱手。

擡眼看向李孟彥時,他心底一陣虛慌,頗有種做了虧心事的感覺,於是嘴角勾出一個不甚自然的笑來,對來人道:“沒做什麽……閑來無事,隨意在你書房逛逛。”

李孟彥徐徐走近,面色一如往日的沈靜,眉眼看似無波無瀾。然而安少虞卻清晰地察覺到,他身上那股慣常溫潤的氣息,此刻凝滯成寒霜,全然不似往常。

略過安少虞身側,李孟彥衣袖拂過,帶起一陣涼意。他伸出修長勻整的手指,將案上的畫卷與箋紙一一收攏,動作極其仔細,怕稍一用力,便驚擾了畫上的人。

卷軸合上,他才將其妥帖置入一旁匣中,然後轉身,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安少虞臉上,一言不發。

靜默似一池死水,將兩人牢牢困在其中。

安少虞心頭驀地一跳。

他擠出笑容,僵硬地像掛在木偶臉上的線條,扇子在掌中“啪”地合上,聲音有些突兀:“彥知,你畫得不錯,哈哈……哈哈……”

笑聲飄散在書房裏,尷尬得隨時要從空氣裏掉下來。

“今日,”李孟彥忽而開口,聲音如同清泉落石,幹凈利落,他目光寸寸鎖在安少虞臉上,毫不避讓,也不兜轉,“我會向她表明心意。”

目光定定落在安少虞身上,直截了當地將自己的用意闡明:“我的心意如何,我想你剛才應當看得明白。”

安少虞手上的動作一滯。

眼前的李孟彥眉眼疏秀,神情溫清,卻偏偏讓他喉間發澀。笑容尷尬地僵在臉上。他嘴邊的薄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麽,但想到二人之間的關系,覺得再說什麽也是枉然。

彥知對李絮的心意,他從一開始就看得很明白。

或許是澄湖同游那次,又或許是每次見面時李絮對待兩人時那截然不同的態度,他不是不懂這些差別。只是他總愛自欺,覺得女子含蓄內斂,說不定不過是一時羞澀。

可直到剛才,他看見那一卷畫。

畫中,身姿纖長的女子立於柳葉影間,眉眼徐徐,再看到那幾行字裏含著按捺不住的深情。

他心裏便明白了,就算他搶先一步去向李絮傾訴衷腸,得到的結果也不會有所改變。

畢竟,那位光華如明霞般耀眼的女子,大抵也是鐘情於李孟彥的吧。

這一念驟然落定,安少虞胸中開始泛起一陣難言的懊惱,無數種心緒混亂地糾結在一起,將他的心攪得亂七八糟,愈搓愈緊,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低頭,狀似無意地撥弄著垂在扇柄下的玉墜,指腹擦過冰涼的玉面,這點涼意讓他勉強收攏了神。再擡頭時,他將眼底的紛亂壓了回去,極力讓臉上的神色變得自然,語氣打趣般輕快:“哦,是嗎?原來彥知已打算向李姑娘表明心跡。那我在這裏,先祝彥知得償所願。”

話說得雲淡風輕,他自己卻聽得出舌尖那輕微的發澀。

“你這麽早來尋我,”一陣風吹來,李孟彥擡手收緊身上的薄衫,“又是為了何事?”

先前杜厚來房中稟報,告訴自己安少虞一早便等在書房時,他甚至來不及整衣,只得隨意拿過一件外衫披在身上,一路疾步往書房趕過來。誰曾想,剛一踏入書房,就撞見安少虞正低頭翻看那幅畫卷和箋紙的一幕。

“本來是想問你一些事的,現在看來是不用了。”安少虞將折扇在掌心一敲,刻意地將話盡量說得輕松一些,聽起來不那麽沈重。眼底卻閃過迅速收斂的黯色。

李孟彥溫潤的眼底並沒有任何驚訝,雖然安少虞口中那樣說,但他向來知這位好友慣愛裝作瀟灑,也清楚他今日這樣早來,多半是想在離開洛城之前,悄悄試探自己對李絮究竟是多深的情意。不然也不會在自己剛才表態時,露出那一瞬不及遮掩的僵滯。

他沈默了片刻,只道:“如此,也好。”

等李孟彥梳洗完畢,正準備邀安少虞是否要一同去用早膳,但很快就被對方擺手婉拒掉:“七夕良辰難得,跟你待著實在無趣。我要上街去游玩一番,日後有空再聚。”

安少虞說著,眼尾一挑,故意風流地眨了眨眼,將往日那點不著調放得更甚,想要用這層浮光掩住心底暗流。

話落,他折扇一展,沖李孟彥隨意一擺手,簡單告別後就轉身離開,身影瀟灑悠閑,步子看似悠閑不迫。只是那離開的背影,被屋外的晨光拉得很長,帶出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李孟彥抵達書院時,戊班排練的戲目恰好演練完一遍,眾人分散坐在臺下歇息,或擦汗,或對詞,各自忙亂。

袁凝韻在劇中扮演的是中途上臺彈琴的族人,此刻正坐在一架古箏前調弦。她身姿端雅,長指輕撥,弦聲試探般響了幾下。

偏頭之際,便瞧見李孟彥緩步走來,她有些喜不自勝,向人打起招呼:“李公子,今晚要來觀看嗎?”

“這是自然。”李孟彥點頭回答,話語溫雅卻疏離有度。

袁凝韻揣著一顆心,正打算再尋些話頭與李孟彥攀談幾句,卻被突然出現的顧棠一個揮手打斷:“彥知!這邊!”

顧棠不知何時已經擠到另一側,整個人像只活蹦亂跳的雀,手臂在半空中用力揮著。袁凝韻瞥見這一幕,唇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頓,心底的喜色悄悄褪了些顏色。

“彥知!彥知!”顧棠還在那頭賣力地呼喚好友過來。

“大呼小叫地做什麽?什麽事竟讓你如此開心?”李孟彥被他招得失笑,只得先與袁凝韻客氣幾句告退,然後轉身朝顧棠走去。

被他這一問,顧棠有點不好意思得擡手撓撓頭發,笑得有點傻:“嘿嘿……不就是看到你來,隨便招呼一聲嘛。”

嘴上雖是這樣說著,心思卻早飄去了戲中。

方才排練時,鐘靈毓在戲中喚他一聲“夫君”,那軟糯繾綣的聲調還縈在耳畔。到後來又換上戎裝,將他一把攬入懷中,深情地喚他作“馮郎”。那一幕至今想起,都叫他心窩裏發癢,恨不得今晚當真有千百雙眼盯著他,看他顧棠如何風光。

也難怪他此刻樂不可支。

“鐘姑娘呢?”李孟彥不難猜出顧棠的喜悅從何而來,卻未見鐘靈毓身影,便隨口問了一句。

“她在伍姑娘的陪同下去試穿今日表演的衣裳。”顧棠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春風得意,連帶著答話都比往常積極:“說是要先收拾妥當,好在戲臺上驚艷眾人。”

試穿衣裳?

李孟彥喃喃了一遍,腦中掠過一個念頭。

難不成是李絮前日穿過的那一身?

他心口微熱,不由憶起那日李絮的模樣。當時他怔神至失態,如今回想起來,心間開始冒出陣陣漣漪,將他的心神擾亂。

收回思緒,李孟彥悠然地看了顧棠一眼,笑道:“晚上演出時,記得鎮定些,莫要被嚇到。”語氣帶著摯友間少見的調侃。

顧棠被他說得不服氣,騰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衣上灰塵,眉一豎:“誒,彥知,你這可是瞧不起我啊,好歹我顧棠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怎麽可能被嚇住?”

他才不會對圍觀的人感到戰戰兢兢的,最好是人越多越好,這樣一來,也讓洛城人好好見識一下他顧棠的風采,省得他爹在家整日拿李孟彥出來作榜樣,動不動就說“你看看人家彥知”。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李孟彥難得帶著少年的調皮,朝他眨了下眼,賣起關子來,不再多說。

暮色將至,夕陽褪入遠山之後,洛城街上的人反倒愈發多了起來。七夕之夜,本就是城中熱鬧的時候。

等戊班諸位學子齊聚戲臺附近時,所有人幾乎都被眼前景象驚了一驚:何止是人多,幾乎可稱萬人空巷。

主街兩側人頭攢動,男女老少皆往這裏湧,孩子趴在大人肩頭伸長了脖子往前看,姑娘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笑語不絕,連街邊賣糖人的吆喝聲都被淹在嘈雜人聲中。因街中人群實在過於稠密,鐘承允早早便下令,要求今夜不得有人家駕馬車上街,以免沖撞行人。於是整條東街盡是行人腳步聲,不見車轍,更顯一派節日喧騰。

沿著城東的這條大街往戲臺方向行去,只見處處張燈結彩,彩綢高掛,燈籠成串。街邊小販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擺滿了各式物件:新采的鮮花堆成小山,胭脂匣子挨著並排,繡有鸞鳳花鳥的帕子、絹面的小囊、銀釵步搖在燈下閃爍生光,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戲臺不遠處,便是蘭因橋。

蘭因橋橫跨在一段清而明凈的河上,橋身以青石砌成,歲月在石縫間生出薄苔,卻不顯破舊,只添上了沈穩。據說這河渠是前朝的某位官員帶人開鑿出的河渠,為的是讓澄湖湖水能夠流經過城內。從此洛城多得一段水光瀲灩。從蘭因橋上遠遠眺望,只能瞧見戲臺一角,被燈火勾勒出模糊的輪廓。橋上的人若立定,便可聞其聲,隱約的絲竹與戲腔,晃晃悠悠送來,仿若隔著一層輕紗。

河畔兩側另修築有數座亭臺樓閣,雕欄曲折。此刻有許多衣裳華麗的女子立在青翠的花木間,有的提燈,有的攜著荷包或繡囊,正笑鬧著玩一種名為“鬥巧”的游戲。有人比誰穿針更快,有人比投針入水時水波的紋路更多,有人則展示自己新繡的花樣,歡聲笑語與河水相和。

離約定的時間尚有兩刻多鐘。李孟彥抱著一卷用錦緞包裹好的長物,穿梭在往往來來的人群中。錦緞緊緊地壓在臂彎裏,他抱得極穩,生怕在這紛雜人聲中被磕碰到。

如今,他便是抱著準備贈與她的心意而來。

趕到戲臺前時,前方早已聚滿密密麻麻的看客,肩挨著肩,幾乎看不到空隙。吆喝、談笑、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整座城的喧鬧都湧至此處。他沒有往前擠,而是向旁略讓,尋了一處人群略顯稀疏的地方靜靜佇立。

夜色漸深,李孟彥立在那一隅,衣袂無聲,懷中緊抱著那卷錦緞,他的目光穿過層層人影,落向戲臺的方向,也落向蘭因橋將要映出的那一抹身影。

戌時一到,戲臺上鼓聲三記,絲竹齊鳴。簾幕輕啟,第一折開演。

鐘靈毓穿著俏麗的少女裝束登臺,鬢邊只挽一枝小花。她步伐輕快,如山間振翅的小鳥,被“父親”喚入中庭,接過象征族中權柄的佩玉,自此肩挑重任,繼任為首領。

臺下的看客旋即爆出一陣叫好。

這出戲從首尾相連,中間許多承接情節的段落,皆由戊班學子輪番上場,各展所長。有人舞劍,有人撫琴,有人作折子小戲,將正戲串聯起來。正如李絮先前所言,

只是輪到推進下一幕時,顧棠這裏卻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岔子。

本是他先獨自上場,亮一段身手,隨後鐘靈毓才會以“譙國夫人”的身份登場。然而當他方在臺上走完定式,聽到幕後鑼聲一響,再擡眼望去時,便見幕後一抹紅影款款而出。

鐘靈毓一身紅衣華服步上戲臺,冠珥瓔珞,霞綃羅袖,面上妝容嬌而不艷,目光流轉之間,恰似畫中人走下了絹素。

顧棠身形一頓,整個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臺下眾人也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耳畔隱隱傳來低呼,顯然是被這一身裝束驚艷得失了神。

顧棠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近前的鐘靈毓,臺詞生生噎在喉間,遲遲接不上去。

他這會才真正明白,為何先前李孟彥會鄭重其事地叮囑讓自己鎮定些,不要被嚇到。

如此風華照人、落英入畫的姿容,任誰看到都不可能會鎮定。不要說說臺詞,就連呼吸他都差點忘了。

鐘靈毓見顧棠沒有要回話的意思,眼角餘光掃到臺下眾人紛紛探頭張望,心中暗叫不妙。於是腳下蓮步一移,順著情節靠近“夫君”,趁著轉身的掩護,纖手悄悄伸到顧棠胳膊上,毫不留情地在衣袖下狠狠擰了一把。

一陣痠痛從胳膊上竄起,顧棠猛地一個激靈。再擡眼時,大紅衣袖近在咫尺晃動,妝臺燈火映在鐘靈毓眉眼間,眼波明亮,尾音含笑,偏又因戲中的悲意添上幾分哀婉,動人心魄的容顏幾乎要從他瞳仁裏溢出來。

顧棠一時竟分不清這是演戲,還是夢境。他情不自禁地依著劇情開口,聲音帶著說不出的真切:“喜有佳人為侶,夫人這廂有禮了。”

鐘靈毓收回指尖的力道,神情已完全入戲,微微頷首,彎身行禮,聲線綿長,帶著不加掩飾的柔情:“馮郎有禮。”

兩人一來一往,竟將方才那一瞬的失神巧妙掩過去。臺下的哄笑、輕嘆、驚艷聲混雜成一片,倒叫人分不清哪一句是真情,哪一句是戲文。

臺下人群中,李孟彥看著顧棠險些出醜,又被鐘靈毓一把拉回正軌,嘴角不由微勾,暗自笑了幾聲。見顧棠總算穩住,他便悄然起身,避開人群,從側方退了出去。

兩位挽手相行的女子從他身側走過,一邊走,一邊興致勃勃地說著話。話語剛巧落入李孟彥耳中。

“聽說前頭有位老人在賣玉蘭絹花。”其中一人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雀躍,“大家都想著買上一朵,去系在蘭因橋下那棵玉蘭樹上。今日又是蘭夜,燈月相映,想必極好看,不如我們也過去瞧瞧?”

“那還等什麽?再遲些好位置都被人搶了。”另一人扯了扯她的袖子,笑著朝橋的方向跑去。

兩人說笑著朝前快步走去,很快便淹沒在人潮之中。

李孟彥腳步微頓,心中一動,原本想徑直往蘭因橋方向去,此刻卻不動聲色地轉了個彎,往與橋相反的那一側街角行去。

橋頭不遠處的街角,果然有一處小小的攤位,案幾簡陋,卻被圍得嚴嚴實實。待排在攤位前的人陸續買完離開,李孟彥才抱緊懷中那卷用錦緞包裹好的長物,俯身跨過臺階。

攤後坐著一位鬢發斑白的老人,正低首細細縫制花瓣,指尖動作從容,針線翻飛間。案上擺著一籃又一籃的玉蘭絹花,花瓣層層疊疊,做得極為精致,在燈火下柔光微晃。

李孟彥停在攤前,稍稍彎腰,略微彎腰上前,溫聲道:“老人家,這玉蘭絹花,可否成對賣?”

老人手中動作不停,只擡眼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衣襟整潔,氣度端雅,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向他懷中緊抱的物什。

“自然可以。”老人含笑回答,“只是方才來買的郎君姑娘們,每人也只要一朵。你為何要兩朵?”

李孟彥目光微斂,李孟彥垂眸,似是看著案上的絹花,又像透過這花,看到某個人的眉眼。

他面上不覺浮出一層淡淡的暖意,連聲音都柔了下來:“我在等人。”他頓了頓,目光略略擡起,“我想,她應當會喜歡此花。”

老人聽了,眉眼間多出幾分了然,唇邊笑意更深,似是見慣了這般年少心事:“喜歡,自然會喜歡。”他爽朗一笑,指尖繞著絲線一轉,利落地將兩朵花縛好,“成對更好,一左一右,也好看。”

李孟彥鄭重接過,指腹觸及絹花,柔軟細膩,卻不及他心中那個人的一分暖。他將花小心放入袖中,又抱緊懷裏那卷錦緞,向老人頷首道謝,這才折身往蘭因橋的方向走去。

蘭因橋下早已圍滿了人。男子女子、少兒老者,都擠在那棵玉蘭樹旁,有的踮著腳尖,有的相互扶持,有的索性爬上低矮的枝椏,爭先恐後在枝丫間系上自己那一朵小小的絹花。

樹枝間原本寥寥幾朵,此刻幾乎被絹花鋪滿,乍一瞧去,竟真有玉蘭盛放之姿。月光灑下,花影輕晃,整株樹都住滿了清香的夢。

有人笑說:“若仙子夜行,怕要誤認這裏是天上的瓊花樹了。”惹得一陣哄笑。

李孟彥沒有擠進那團熱鬧,他繞過人群,沿著橋欄緩步而行。

另一側的橋頭稍顯清靜些,腳下石板被月光洗得發亮,遠處戲臺的燈光被人影遮擋,只餘若有若無的絲竹樂聲隨風送來。

夜風自水面吹來,吹起他的衣袂。他神情安靜,眉目翩然俊雅,整個人融在這夜色與水光之間。目光不時掠過橋上來來往往的人影,又時不時落回河面。

天上銀盤高懸,月光如水,漫過橋身,又流入河中。今夜的洛城,對旁人而言,是熱鬧的七夕蘭夜。對他而言,卻是一場將要開啟的問心。

然而城南桂花巷的李府,卻與外頭的熱鬧宛如隔了重重雲霧。

院中燈光昏黃,廊下只掛了兩盞宮燈,燭火不穩,映得影子搖搖晃晃。屋內,藥香與淡淡血腥氣混雜在一起。鐘雪蘭靠坐在枕上,面色蠟黃,唇畔沾著未盡的血痕。她又一次止不住地咳嗽,手中的帕子很快被深紅的血漬浸透。

李絮緊挨著床沿坐著,整個人貼在診案一側,不敢離開給祖母看診的大夫半步。她雙手緊緊絞著衣角,那雙明珠似的眼睛此刻失去了往日靈動,連氣都不敢喘重一些。

“大夫,我祖母如何了?”見大夫將手自脈上緩緩收回,李絮連忙上前一步,聲音急促,帶著些微顫。

大夫望著鐘雪蘭蒼白的臉,嘆了口氣,只是搖了搖頭。那一聲搖頭嘆息,沈甸甸地落在室內每個人心上。

李絮一顆心猛地往下墜,腳下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很。她來不及細想,將那一抹搖頭視作莫大的威脅,正準備再追過去詢問大夫,袖子卻被人輕輕拽住,是床上的鐘雪蘭。

“阿絮,不要去了。”鐘雪蘭聲音虛弱,卻仍保持著一貫的平穩。她望著孫女,眼裏既有憐愛,又有淡淡的疲憊。

“祖母,大夫他一定是診錯了,一定還會有別的法子——”李絮話還沒說完,聲音便止不住地哽住,眼眶一下就紅了。她極力克制著,不讓淚水落下來,嗓音卻不可避免地發顫,抽噎聲從喉間擠出,聽得人心酸。

大夫原不願將結果說得太明白,視線在幾人之間游移,神色為難,最後只好看向鐘雪蘭與一旁服侍的張嬤嬤。

鐘雪蘭微微偏過頭,不忍再看李絮此刻悲慟的模樣,只怕一對上那雙含淚的眼睛,自己就快撐不住。

張嬤嬤早已紅了眼眶,攏了攏眼角的淚,深吸一口氣,壓下哽咽,輕聲對大夫道:“大夫,還是……告訴她吧。”

大夫這才轉過身來,面對李絮,神情凝重,緩緩道出實情:“鐘老夫人的痼疾,拖得太久,已是病入膏肓……”

“恐時日不多”幾個字在舌尖打了轉,瞥見李絮那一臉悲痛欲絕的模樣,他終究還是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話雖未說盡,卻已足夠沈重。

李絮喃喃重覆了一遍,像是從未預料到過。她的眼前一陣發黑,耳邊的聲音都遙遠起來。

下一瞬,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直接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上。

她整個人已是一副被抽空全身力氣般的頹然,只剩一張臉蒼白如紙,雙唇翕動,不停重覆著一句話:“怎麽會……怎麽會……”

來時祖母還精神矍鑠,親手為她整理鬢發,指點她種花,怎麽才一轉眼,就被病痛折磨成這般模樣?

明明只隔了短短幾日,她卻突然被迫直面那兩個字:生死。

胸口的酸楚翻湧得厲害,李絮卻本能地咬住唇,不肯在鐘雪蘭面前放聲痛哭。自幼到大,她一向懂事,總覺得在祖母面前,自己應當是那抹讓老人安心的亮色,而不是哭得淚流滿面的孩童。

哪怕今日聽到這般結論,她也只是咬著牙,將哭聲硬生生壓回去。壓抑的哽咽如潮水一般往喉頭湧,愈壓愈高,連肩膀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阿絮。”床上的人輕喚一聲。

李絮猛然擡頭,迎上那雙已被病痛折磨得略顯渾濁的眼睛。裏面仍是她熟悉的慈愛,那份疼惜讓她幾近崩潰。

她只怕再多看一瞬,眼淚便再也忍不住。

下一刻,李絮突然起身,幾乎是逃一樣沖出房門。

穿過昏暗的回廊,她的腳下一刻不停,繡鞋踏在青石上發出淩亂的聲響。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些濕意,將她臉上的淚痕吹得更涼。

一路奔回自己住的小院,她沒有推門入內,只在院中的一處角落裏蹲下。那是白日裏她愛用來曬書、看話本的地方,角落裏還留著幾片她不慎撒下的花瓣。

洛城夜裏氣候本不算寒涼,甚至稱得上舒適怡人,可李絮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心口像被冰封住。她肩背緊繃,十指攥在一起,指節發白,臉上因連日憂勞愈發憔悴,半點血色也無。

月光透過屋檐一角,落在她的肩上,給那副瘦弱的身影鍍了一層薄光。

在這無人看見的一隅,她再也支撐不住,那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破胸而出,帶著撕裂般的痛。起初只是不住地抽噎,隨後愈哭愈厲,幾乎要將這幾日的恐懼與無助與一並哭盡。

她想到自幼便陪伴左右的鐘雪蘭,想到那些在廊下教她識字的夜晚,想到鐘雪蘭為她擋下的那些責難……想到那些溫軟的舊日,在這一刻全被殘忍地扯回心上。

淚水一串串落在地上,悉數落入泥間,仿佛她此生第一次失控的悲慟,也只能這樣悄無聲息地爛在心底。

蘭因橋上的人,還在等著她。

此時的戲臺上,也已到了最催人淚下的一折。

“夫君——”鐘靈毓換上一身戎裝,盔甲雖是戲服,仍勾勒出幾分英姿。她懷中緊緊抱著奄奄一息的顧棠,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偏要咬字清晰,將那句“夫君”喚得揪心。

顧棠嘴角抹了假血,臉色故意塗得慘白,側身仰躺在她懷裏,假血順著下頜滑落,在頸側開成一點驚心的紅。他努力擡眼看她一眼,按劇本虛弱無力地說道:“今生幸得結成雙,悲嘆可謂永相隨,良緣成虛歌空唱……”

他說著,手輕輕撫上鐘靈毓的面頰,指尖略帶顫意,倒像是真的舍不得離開她一般,繼續用深情的語調道:“猶記得我們初相遇時,你靈動眼波,讓我一見傾心,久久不能忘懷。”

鐘靈毓潸然淚下,聲聲都是真情似的:“馮郎,你不能離開我啊!”

“夫人莫哭。”顧棠強撐著氣息,語帶悲壯,“當山河重逢,長風過處,便是我回來了……”

話音落下,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胸膛起伏漸止,眼睛緩緩閉上,手臂軟軟滑落,算是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臺下有人低聲抽泣,有人暗暗抹淚,也有人悄悄偷看自家身邊的公子,幻想若是有朝一日也有人為自己說出這樣的話,該是怎樣一番滋味。

這段情節的唱腔隨風傳至蘭因橋畔,詞意淒婉,聲調悠長。

站在蘭因橋一隅的李孟彥倚在橋欄,聽在耳中,只隱隱浮起顧棠故作悲戚、哭得涕淚橫流的模樣,不禁輕笑了一聲。那笑來得極淡,如水面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很快又平靜下去。

橋上的人來來往往,有成雙結隊的,也有獨自一人的。有人上橋,有人下橋,有人在樹下系好絹花便匆匆離去,換上新的面孔擠進來。

李孟彥最初還能從人群裏分辨出一張張陌生的臉,自然也在尋找那張熟悉的容顏。

然而時辰一點點過去,潮水般的人群漸漸退散,叫賣聲也慢慢遠了。攤販收起燈籠,挑著擔子離去,橋上的熱鬧被夜色一點點沖淡,只剩寥寥幾處光亮仍亮著。

直至橋上行人走得七七八八,橋下的玉蘭樹前再無方才那般擁擠,李孟彥握在袖中的玉蘭絹花,早已被他在不知不覺間捏得略略變形。

目光停在橋口方向許久,始終沒有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終於,他垂下眼簾,心終究黯淡下來。

她……不會來了。

這個念頭沈實而冷靜地落在心底,並不轟烈,卻帶出一陣說不清的空落,悵然若失的酸澀一點點浸潤開來,像水漬沾上了紙,從一個小小的點開始,緩緩向四周暈染,直至將整張紙染透。

李孟彥擡眼望向那棵玉蘭樹,樹上掛滿了別人系上的絹花,花瓣隨風輕晃,燈影搖移間,看起來像真花一樣,潔白中透著一點亮色。可那其中,沒有屬於她的一朵,也沒有為他而來的那個人。

眼前燈火有些發暈,不知是月光晃了眼,還是心中那點期望散得太快,只覺得雙眼開始有些朦朧,連樹影都看不出輪廓。

他抱緊懷中的長卷,緩緩自橋的這一側走到另一側,繞至玉蘭樹跟前。

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蹲下身,擡手輕輕拂去樹根一小塊落葉,將那兩朵仍溫軟如新、尚未被夜風吹散溫度的絹花,輕輕放在樹根近旁,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良久,他站起身來,抱緊懷裏那一卷東西,朝那棵花滿枝頭的玉蘭樹多看了一眼,方才轉身,步子不快,每一步卻顯得有些沈重。背影漸行漸遠,終被夜色吞沒。

直到人影徹底隱沒在橋盡頭,旁邊樹下下的暗影中,才緩緩探出一人。

安少虞從陰影裏走出來,月光照在他那張風流俊逸的桃花面上,映出他難以言說的情緒。他瞇了瞇眼,看著那道遠去的孤單背影,唇角帶笑,但笑意不達眼底。

目光轉回玉蘭樹下,他走近幾步,彎腰撿起那兩朵被輕輕放下的玉蘭絹花。指尖摩挲著絹花細致的花瓣,他輕聲自語:“既已至此,你大概不會再守在此處望她,也不會再在這裏期待她出現了吧。”

話音落下,他擡手,將這兩朵絹花一左一右系在枝丫間。隨著他手指一松,兩朵白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與樹上早已綴滿的花一齊搖曳,與旁的並無不同。

“公子,時候不早了,該啟程了。”一旁樹影下傳來左佑壓低的催促聲。

安少虞最後看了那樹一眼,目光在那兩朵新系上的絹花上停頓片刻,這才轉身隨左佑離開。衣袂翻飛之際,他收斂了眼底的情緒,只留下一派放浪不羈的神色。

離煙恨水,夢杳南天秋晚。

彥知,若你因此對她心灰意冷,不再覆求。那他,是不是可以,去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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