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人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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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美人兮
李絮與鐘靈毓前腳才走，後腳李孟彥、顧棠與安少虞便一同回了正堂。只是剛進屋門，就發現屋中多了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
堂中央，一人背對著門而立，一襲高挑筆挺的修長背影映入三人的眼簾之中。衣襟收束得一絲不茍，透著股冷肅之意。
那人聽得身後有動靜，略一側耳，隨即謹慎地轉過頭。待看清來人容貌，視線一落到安少虞身上，神色一凜，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禮，聲音沈穩而恭：“定王殿下。”
安少虞原本還掛著幾分散漫的神色，一聽這個稱呼，臉色倏然冷下來。往日吊兒郎當的笑意盡數收起，唇線繃直，面上少見地冷下來，周身隱約透出一股不容逼視的威勢：“我說了，我不回去。”
面對眼前這一身墨藍侍衛服、腰懸長佩的男子，安少虞罕見地半分戲謔都未顯露，眉宇間盡是擰緊的倔意：“別以為你叫左佑，便能真的左右我。”
左佑垂著眼，姿態畢恭畢敬，語氣卻不容置疑：“殿下，公主早已知曉您在洛城。她命屬下轉告，請殿下即刻啟程回去。若殿下執意不返，公主便要將殿下私自至洛城之事，稟明皇上與皇後。”
“長姐知道我在洛城？”安少虞原本倚在案邊的身子一震，擡眼之際，俊俏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惶。
左佑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俊臉，始終繃著，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公主自一開始便知殿下所在。她還讓屬下捎話，殿下縱然不願成婚，也該給寧家小姐一個交代。”
墨藍衣襟在堂內燈光下投下一片冷色，他一板一眼地說完，見安少虞久久不作聲，像是已經料定安少虞不會順暢答應，又補了一句，一字一句都鏗將有力：“殿下，公主令您三日之內，即刻動身回陵都。”
安少虞眉頭擰得死緊，唇線抿直，看上去分明是不情不願，卻也沒有立刻反駁。
悶得久了，倒是顧棠先受不了這股微妙的氣氛。上前一把主動攬過安少虞的肩，將人按在旁邊椅子上坐下，笑嘻嘻地打破沈默：“哎呀哎呀，左侍衛啊，還是一如既往地忠心耿耿。”
安少虞面色不快地將顧棠的手從肩膀處撥了下來，聲音少見地煩躁：“別弄我，煩著呢。”
還站在屋門處的李孟彥倒是不慌不忙地走進來，步子不急不緩，給眾人的情緒留出緩沖的餘地。待左佑略略側身，他才笑道：“左侍衛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辛苦。不如在洛城歇上兩日，過兩日便是七夕祭，城中會頗為熱鬧，侍衛若不嫌棄，不妨看過再回陵都，也不算誤事。”
這話說得婉轉，既不逾矩，又替安少虞拖了些時間。
左佑抱拳，仍是那副規整的模樣，然而語氣稍稍緩了一線：“李公子有所不知。殿下此番離京，乃是逃婚。”
他略頓了頓，才繼續道：“殿下逃婚，已叫公主憂心許久。皇上也因此震怒，對外只稱定王身體抱恙，所以差人送殿下往京郊靜養。誰知殿下竟私自離京，討來了洛城。”
說到這裏，左佑擡眼看了一眼安少虞，繼續道：“公主發現後，起初以為殿下只是一時賭氣，不日便回。誰料左等右等，始終不見蹤影，見殿下至今並無回轉之意，只得派屬下來接殿下回陵都。”
話說到此處，已是把事由的來龍去脈盡數道明。
李孟彥聽此，也不再好說下去。
他家中只是一個小小的儒商，雖因樂善好施在民間多有讚譽，也自知不過是“萬民之內一匹夫”。對比之下，安少虞是當今皇上和皇後的兒子，身份天差地遠。
生意場上尚可討價還價，談及皇命，旁人哪裏敢插得上話？便是再好的肝膽相交，置於皇權之下，終究顯得單薄。
他心中明白，自己再替安少虞周旋，也不過紙糊一層，擋不住任何風雨，只得收了那點勸解的念頭，微微彎身：“原來如此，是在下冒失了。”
左佑回禮，不卑不亢：“李公子不必如此客氣。此事系於寧小姐名聲，公主方才堅決，命屬下無論如何也要將殿下帶回陵都。”
“寧家小姐……”，聽見這個名字時，安少虞心頭一凜，仍執拗地抿著唇，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叩。
見好友被扯入其中，安少虞也不想多生事端，拖累旁人，終究還是妥協地松了口：“要我回去也不是不行。”他擡眼，明亮的桃花眼盯緊著左佑的神情，不敢放過對方絲毫的表情變化，這才謹慎地吐出後半句：“三日後的晚上啟程。”
話一落下，堂中幾人同時望向左佑。
李孟彥不動聲色，顧棠挑了挑眉，暗暗屏氣。左佑向來冷峻的面俊臉終於裂出一道明顯的為難，略一抿唇，正要據理力爭：“殿下——”
安少虞已經料到他說什麽，立刻搶在他之前道：“你若不答應，我就繼續賴在洛城，一步也不挪。”
他的語氣半真半假，眼裏卻是明晃晃的固執。
左佑本是奉著“就算捆也要捆回去”的命令而來，然而此刻見安少虞松口，願意主動回陵都，只是比公主所限的三日稍稍晚了一點，卻仍在範圍之內，若再駁回，只怕真會弄巧成拙。
他沈默片刻，終於抱拳退了一步：“屬下謹記殿下之言。望殿下言而有信。”
安少虞沒有再說話，只輕輕哼了一聲算作回應。
李孟彥安靜站在一旁，眼角餘光落在安少虞身上。方才在演武場，安少虞看向李絮的那一兩眼，忽然一並翻到眼前來。
他記性向來不錯，那目光裏的專註與驚艷，實在裝糊塗幹裝不下去。一想到這裏，李孟彥心頭便像被什麽堵住，胸口沈沈悶悶的，說不上酸，也說不出痛，只覺得越想越不是滋味。
顧棠狡黠的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打轉，看得真切。左佑面上沒什麽表情，安少虞愁眉不展，李孟彥也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態。這氣氛若再這樣繃著，只怕連堂中都要凝成冰了。
他眼珠滴溜一轉，索性拍了下手，將話題岔開：“對了對了，靈毓和李姑娘怎麽還沒回來？我們先過去等她們吧。”說完，也不等別人反應，已率先起身往外走。
路過左佑身側時，他笑吟吟地擡手拍了拍對方肩：“左侍衛辛苦了，今日就先歇一歇，別累著。”
左佑面容仍是冷淡，規矩地將他的手移開，語氣清冷又不失禮節：“多謝顧公子關懷。”
三人一出正堂，便順理成章地朝鐘靈毓小院所在的方向去。他們是以去尋鐘靈毓與李絮為由辭出了正堂，為免生出枝節，自然也當真往二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李孟彥走在最前，步子看似穩重，實則比以往略快半分。顧棠落後他三四步的樣子，時不時想快步上前。安少虞則拖在最後，像被什麽抽空了骨氣，神情恍惚，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她會對安少虞有好感嗎？
走在最前頭的李孟彥，明面上目不斜視，心思卻早飛遠了。
不，應當不會的。
李絮幾次提起安少虞時，眉眼間多有厭煩，甚至帶著幾分防備，顯然對這位定王殿下印象並不算好。
想到這裏，他在心裏暗自搖頭，像要把某種不安趕出去：她不至於會喜歡上那樣的人。
可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又悄然浮起——
萬一呢？
誰能料得清情字一事？
一想到未來某一日，那個總是輕聲喚他李公子的姑娘，或許會轉而對另一個男子露出那樣柔軟的笑意，他胸中便升起一陣說不出的煩躁，像被什麽硬生生塞滿，又堵又悶。
顧棠本是一路琢磨著要和李孟彥商量點事，心裏打著鼓，前前後後醞釀好了好幾回。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加快腳步湊上前去，剛要開口，卻瞧見見人一臉的郁色，便又收了聲音，硬生生把話咽回肚子裏。
他悻悻退回原位，又走了幾步，還是不甘心，打算試一次。
於是再度加快腳步，準備開口。
偏偏就在此時，李孟彥猝然停下了腳步。
顧棠腳步沒收住，“嘭”地一下撞在他脊背上，鼻梁被撞得生疼，眼前一花，忙伸手捂住鼻子，委屈巴巴地嚷道：“彥知，你會不會走路啊？”
前頭的人卻毫無反應，連側頭瞧他一眼都沒有。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過前方屋檐，遠遠落向另一頭。仿佛那裏，才是他此刻真正牽掛所在。
燦陽如洗，金光潑灑在檐下的青磚，亦落在那一抹絳紅之上。
繡有細密金線的繁華衣裳泛出幽幽光澤，自衣紋間生出一層流動的霞彩。屋前，一道端莊明麗的身影靜靜立著，裙裾微曳。那女子略垂著頭，眉眼含羞，正低聲同身旁的鐘靈毓說著什麽。
平日已是溫婉柔美的容顏，此刻更添了刻意的妝點。眉心處一朵細小的牡丹，濃淡相宜，將她原本柔和的眉型生生點出幾分貴氣。一雙眸子經細細描就，眼波流轉時，仿佛沾了晨星月光，明凈生輝。唇上輕點胭脂，紅若點朱，臉頰則只撲了薄薄一層脂粉，將肌理襯得愈發瑩潤。
烏發高挽，珠翠輕顫，步子稍一移動，便有細碎光芒在鬢邊晃動。她向鐘靈毓含笑偏首，隨著女子的微微一笑，更顯絕代芳華。
哪怕是落日耀眼的餘暉，也在她面前失掉所有光彩。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李孟彥的目光，在這一刻，只為李絮一人凝聚。
暮霭將成未成，天邊殘光為雲層所映，天地間生出一層柔和的朦朧。李絮本還局促地攏著袖口，聽鐘靈毓在耳邊絮絮叮囑，正輕聲回話。忽而心頭一動，被無形牽引中，她輕輕擡眼，視線跨過院中一角，恍惚間，只覺那身影像極了她心中惦念的那人。
眼中先是驚愕，隨即心頭一動，笑意如春水乍開，粲然一笑。
她並不知道，這一笑，已叫旁人心魂俱醉。
李孟彥渾然不覺身後二人的神情，只覺得眼前景致被洗凈了一般，天地安靜，只餘她一人。
在這一片淺淡的光影裏，他腳步一松，沿著斜落的餘暉，一步一步往前去。
他想走近些，再走近些，只為看得更真切一點。
素雅的衣衫在暮光中被染上一層淺淺金輝，平日清簡的氣度，也因此多了幾分不似塵世的溫潤。
待到人影漸近，李絮才陡然意識到，自己看見的並非是陽光下的錯覺，而是真真切切的李孟彥。
心腔驟然一緊，她連忙穩住自己，仙姿玉色的面容漸漸羞赧起來：“李公子好。”聲音雖輕，卻軟軟落入人心。
鐘靈毓這會兒正站在一旁，替她整理垂在衣襟兩側的流蘇。她擡手撥順那幾綹綴珠，餘光卻精明得很，敏銳地察覺到某人舉止的異樣。
她擡眼望去，只見向來雲淡風輕的李孟彥，神情裏少見地帶著出神，眉目間的溫潤全化作發自本能的癡迷。
鐘靈毓忍笑不疊，故意在那癡望的目光中多停了兩瞬，方才伸手在他臂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咚”的一聲，把人從神游中拍回現實。
李孟彥像被驚醒的夢中人，目光一收，才恍然發覺自己失態，一向霽月清風的眉宇間登時染上一抹顯而易見的赧色。
他別開一點視線，嗓音有些發澀：“李……李姑娘好。”一句簡簡單單的問安，卻被他說得有些不太順暢。
鐘靈毓再也忍不住，笑得眼都彎了：“瞧吧，阿絮，你當真好看得不得了，連李孟彥都看傻了。”
被人這麽一打趣，李孟彥只好輕咳兩聲，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淺淡陰影，將眼底翻湧的慌亂遮了個七七八八。
“毓姐姐，我就說，其實不用出來的……”李絮聽到這般明誇暗讚，此刻也愈發羞怯，臉頰發燙。只是她面上本就施了胭脂，這一回紅得再厲害，也不過像多了一層晚霞，並不惹人察覺。
方才在屋裏打扮妥當，鐘靈毓端詳了她好一會兒，只覺從頭到腳都合自己心意，再看窗外尚有落日的餘暉，一時興起，提議想讓李絮出門走一圈，看一看這身裝扮如何。
李絮本是不願的。但在細細想過之後，平日這處也少有人來，她心裏估摸著，出來站一小會兒也不會遇見旁人，這才狀著單子答應下來。誰知兩人才在屋前站了沒多久，就剛好遇見李孟彥等一行人過來。
“哪裏是不用。”鐘靈毓一邊說著，一邊仍不忘從頭到腳打量她好幾遍，眼中都要冒出光來，“阿絮你這樣好看極了，是不是？李孟彥？”
她索性把話拋過去，等著某人接。
李孟彥不敢看太久，只又飛快擡眼看了李絮一眼。
偏偏只這一眼，就讓他心底波瀾更甚。
再收住，就已是萬難。
心底某根弦被輕輕一撥，李孟彥聲音便帶了克制不住的眷戀與真誠：“鐘姑娘所言不虛。李姑娘……恍若九霄仙子暫居人間。”
這樣盛裝的她，任誰看了，只怕都要甘願為之神魂顛倒。
這一句話落在耳中，李絮覺得連呼吸都亂了。她原本想著再說些什麽，勉強撐起一點鎮定，卻忽然在餘光裏瞥見，在李孟彥來的方向還有另外兩道身影正往這邊走來。
饒是她再怎麽安慰自己臉皮不薄，這一刻也難以坦然承受更多的打量。
於是，她提起寬大的衣擺，擡起腳步就要往屋內走：“我……我先進屋換衣裳！”說得又急又慌。
這樣就可以躲掉了。
屋門被她匆匆拉上，又輕輕合攏，隔斷了外頭的視線，也擋住了那片尚未散盡的霞光。
隨著屋門輕輕碰上，顧棠和安少虞也走到鐘靈毓和李孟彥跟前。
“都怪你們，跑過來做什麽！”鐘靈毓見人過來，趕緊湊上前去，氣呼呼地對顧棠和安少虞留下話後，、又倏地轉身，跟著鉆進屋裏，順手還不忘重重帶上門。
門板一震，將屋外幾人的疑惑都隔在門外。
“我……我又做什麽了？”顧棠擡手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茫然，完全不明白鐘靈毓這通怒是從何而來。
難道是……安少虞招惹了她？
扭頭瞥過去，只見安少虞神游天外，眉眼間難得沒掛笑，透著些心不在焉的沈思。
……看樣子也不像。
顧棠暗暗否認了這個猜測，又把目光挪向一旁，只見李孟彥的臉色帶著明顯的靦腆，不禁疑惑道：“彥知，你的臉，怎麽這麽紅啊 ？”
“有……有嗎？”李孟彥被問得一楞，下意識伸出修長的玉指，輕輕撫上臉頰，指尖觸到的是發燙的溫度，他只好尷尬地別過頭，胡亂找了個借口：“大概是……天氣熱吧，太熱了。”
說完，他還擡起衣袖，在面前虛虛扇了兩下，像是真被暑氣熏得難受。
顧棠半信半疑：這會兒倒也沒多熱啊……
“對了，剛才這門口，是不是站著一位仙女啊？”顧棠揉著先前被撞疼的鼻尖，仍覺得剛才眼角晃過一抹明艷的紅影，倒是沒瞧仔細方才那位盛裝女子的模樣。只因那時正低頭緩痛，又被安少虞招呼著往這邊過去後，總歸沒看得真切。
只是這句話問出口，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李孟彥時不時凝視過緊閉的屋門，像是在回憶著什麽，神情若有所思。
他等不了了。
本是打算等一個最好不過的時機，等七夕祭之後，或許等她再多習慣他一些，再緩緩傾訴心意。
可方才那一眼，那身似喜服的華衣，那驚鴻一笑，讓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無法再心安理得的等待。
七夕將近，他要在那一夜，當著星河與明月，將心底話傾囊說與她聽。
無論她會如何回應，他都只明白一件事。
那樣絢爛靈動的她，他只看一眼，便覺此生再難移目。
然而此刻的院中，卻並非只有他一人將那抹紅影銘刻在了心底。
不止李孟彥，安少虞方才也看見了那一幕。
他原以為，李絮雖生得美，但總和鐘靈毓站在一處時，總會被對方活潑張揚的光芒蓋過去，叫人很難專心細看。
可剛剛，那一身紅衣華服映著夕光，她站在門前，回首含笑，半點不遜於鐘靈毓，反而另有一番別樣風華。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那樣美的女子，陽光如金沙般灑在她的肩頭，她眉眼一彎，竟當真有星輝墜入眼底的錯覺。那一瞬間，安少虞心中有東西悄然一震，像被人輕輕推了一把。
李絮整個人就這樣橫沖直撞地闖入他的心間，在那兒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讓他怦然不安。
安少虞很清楚，這種心緒，在遇見鐘靈毓他們之前，他從未有過。他本以為，自己不過是貪玩或者好奇，偶爾逗逗人，戲笑幾句便罷。
然而方才那一幕過後，他開始有些心煩，胸口的感覺，說不清是熱還是悶。
他拼命地想要將那道俏麗的身影從腦海中刨去，告訴自己不過是一時錯覺，然而任憑他如何排斥，李絮一顰一笑的模樣，都清晰地映入到他的記憶中。
在想要更好地厘清那種思緒時，安少虞緩緩擡眸，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的李孟彥身上。他看著那人眉間凝著的那一點心事，自己向來散漫的神情，也難得收斂了幾分。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大概是真真切切地喜歡上了一位姑娘。
只不過，這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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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絮與鐘靈毓前腳才走，後腳李孟彥、顧棠與安少虞便一同回了正堂。只是剛進屋門，就發現屋中多了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
堂中央，一人背對著門而立，一襲高挑筆挺的修長背影映入三人的眼簾之中。衣襟收束得一絲不茍，透著股冷肅之意。
那人聽得身後有動靜，略一側耳，隨即謹慎地轉過頭。待看清來人容貌，視線一落到安少虞身上，神色一凜，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禮，聲音沈穩而恭：“定王殿下。”
安少虞原本還掛著幾分散漫的神色，一聽這個稱呼，臉色倏然冷下來。往日吊兒郎當的笑意盡數收起，唇線繃直，面上少見地冷下來，周身隱約透出一股不容逼視的威勢：“我說了，我不回去。”
面對眼前這一身墨藍侍衛服、腰懸長佩的男子，安少虞罕見地半分戲謔都未顯露，眉宇間盡是擰緊的倔意：“別以為你叫左佑，便能真的左右我。”
左佑垂著眼，姿態畢恭畢敬，語氣卻不容置疑：“殿下，公主早已知曉您在洛城。她命屬下轉告，請殿下即刻啟程回去。若殿下執意不返，公主便要將殿下私自至洛城之事，稟明皇上與皇後。”
“長姐知道我在洛城？”安少虞原本倚在案邊的身子一震，擡眼之際，俊俏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惶。
左佑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俊臉，始終繃著，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公主自一開始便知殿下所在。她還讓屬下捎話，殿下縱然不願成婚，也該給寧家小姐一個交代。”
墨藍衣襟在堂內燈光下投下一片冷色，他一板一眼地說完，見安少虞久久不作聲，像是已經料定安少虞不會順暢答應，又補了一句，一字一句都鏗將有力：“殿下，公主令您三日之內，即刻動身回陵都。”
安少虞眉頭擰得死緊，唇線抿直，看上去分明是不情不願，卻也沒有立刻反駁。
悶得久了，倒是顧棠先受不了這股微妙的氣氛。上前一把主動攬過安少虞的肩，將人按在旁邊椅子上坐下，笑嘻嘻地打破沈默：“哎呀哎呀，左侍衛啊，還是一如既往地忠心耿耿。”
安少虞面色不快地將顧棠的手從肩膀處撥了下來，聲音少見地煩躁：“別弄我，煩著呢。”
還站在屋門處的李孟彥倒是不慌不忙地走進來，步子不急不緩，給眾人的情緒留出緩沖的餘地。待左佑略略側身，他才笑道：“左侍衛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辛苦。不如在洛城歇上兩日，過兩日便是七夕祭，城中會頗為熱鬧，侍衛若不嫌棄，不妨看過再回陵都，也不算誤事。”
這話說得婉轉，既不逾矩，又替安少虞拖了些時間。
左佑抱拳，仍是那副規整的模樣，然而語氣稍稍緩了一線：“李公子有所不知。殿下此番離京，乃是逃婚。”
他略頓了頓，才繼續道：“殿下逃婚，已叫公主憂心許久。皇上也因此震怒，對外只稱定王身體抱恙，所以差人送殿下往京郊靜養。誰知殿下竟私自離京，討來了洛城。”
說到這裏，左佑擡眼看了一眼安少虞，繼續道：“公主發現後，起初以為殿下只是一時賭氣，不日便回。誰料左等右等，始終不見蹤影，見殿下至今並無回轉之意，只得派屬下來接殿下回陵都。”
話說到此處，已是把事由的來龍去脈盡數道明。
李孟彥聽此，也不再好說下去。
他家中只是一個小小的儒商，雖因樂善好施在民間多有讚譽，也自知不過是“萬民之內一匹夫”。對比之下，安少虞是當今皇上和皇後的兒子，身份天差地遠。
生意場上尚可討價還價，談及皇命，旁人哪裏敢插得上話？便是再好的肝膽相交，置於皇權之下，終究顯得單薄。
他心中明白，自己再替安少虞周旋，也不過紙糊一層，擋不住任何風雨，只得收了那點勸解的念頭，微微彎身：“原來如此，是在下冒失了。”
左佑回禮，不卑不亢：“李公子不必如此客氣。此事系於寧小姐名聲，公主方才堅決，命屬下無論如何也要將殿下帶回陵都。”
“寧家小姐……”，聽見這個名字時，安少虞心頭一凜，仍執拗地抿著唇，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叩。
見好友被扯入其中，安少虞也不想多生事端，拖累旁人，終究還是妥協地松了口：“要我回去也不是不行。”他擡眼，明亮的桃花眼盯緊著左佑的神情，不敢放過對方絲毫的表情變化，這才謹慎地吐出後半句：“三日後的晚上啟程。”
話一落下，堂中幾人同時望向左佑。
李孟彥不動聲色，顧棠挑了挑眉，暗暗屏氣。左佑向來冷峻的面俊臉終於裂出一道明顯的為難，略一抿唇，正要據理力爭：“殿下——”
安少虞已經料到他說什麽，立刻搶在他之前道：“你若不答應，我就繼續賴在洛城，一步也不挪。”
他的語氣半真半假，眼裏卻是明晃晃的固執。
左佑本是奉著“就算捆也要捆回去”的命令而來，然而此刻見安少虞松口，願意主動回陵都，只是比公主所限的三日稍稍晚了一點，卻仍在範圍之內，若再駁回，只怕真會弄巧成拙。
他沈默片刻，終於抱拳退了一步：“屬下謹記殿下之言。望殿下言而有信。”
安少虞沒有再說話，只輕輕哼了一聲算作回應。
李孟彥安靜站在一旁，眼角餘光落在安少虞身上。方才在演武場，安少虞看向李絮的那一兩眼，忽然一並翻到眼前來。
他記性向來不錯，那目光裏的專註與驚艷，實在裝糊塗幹裝不下去。一想到這裏，李孟彥心頭便像被什麽堵住，胸口沈沈悶悶的，說不上酸，也說不出痛，只覺得越想越不是滋味。
顧棠狡黠的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打轉，看得真切。左佑面上沒什麽表情，安少虞愁眉不展，李孟彥也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態。這氣氛若再這樣繃著，只怕連堂中都要凝成冰了。
他眼珠滴溜一轉，索性拍了下手，將話題岔開：“對了對了，靈毓和李姑娘怎麽還沒回來？我們先過去等她們吧。”說完，也不等別人反應，已率先起身往外走。
路過左佑身側時，他笑吟吟地擡手拍了拍對方肩：“左侍衛辛苦了，今日就先歇一歇，別累著。”
左佑面容仍是冷淡，規矩地將他的手移開，語氣清冷又不失禮節：“多謝顧公子關懷。”
三人一出正堂，便順理成章地朝鐘靈毓小院所在的方向去。他們是以去尋鐘靈毓與李絮為由辭出了正堂，為免生出枝節，自然也當真往二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李孟彥走在最前，步子看似穩重，實則比以往略快半分。顧棠落後他三四步的樣子，時不時想快步上前。安少虞則拖在最後，像被什麽抽空了骨氣，神情恍惚，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她會對安少虞有好感嗎？
走在最前頭的李孟彥，明面上目不斜視，心思卻早飛遠了。
不，應當不會的。
李絮幾次提起安少虞時，眉眼間多有厭煩，甚至帶著幾分防備，顯然對這位定王殿下印象並不算好。
想到這裏，他在心裏暗自搖頭，像要把某種不安趕出去：她不至於會喜歡上那樣的人。
可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又悄然浮起——
萬一呢？
誰能料得清情字一事？
一想到未來某一日，那個總是輕聲喚他李公子的姑娘，或許會轉而對另一個男子露出那樣柔軟的笑意，他胸中便升起一陣說不出的煩躁，像被什麽硬生生塞滿，又堵又悶。
顧棠本是一路琢磨著要和李孟彥商量點事，心裏打著鼓，前前後後醞釀好了好幾回。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加快腳步湊上前去，剛要開口，卻瞧見見人一臉的郁色，便又收了聲音，硬生生把話咽回肚子裏。
他悻悻退回原位，又走了幾步，還是不甘心，打算試一次。
於是再度加快腳步，準備開口。
偏偏就在此時，李孟彥猝然停下了腳步。
顧棠腳步沒收住，“嘭”地一下撞在他脊背上，鼻梁被撞得生疼，眼前一花，忙伸手捂住鼻子，委屈巴巴地嚷道：“彥知，你會不會走路啊？”
前頭的人卻毫無反應，連側頭瞧他一眼都沒有。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過前方屋檐，遠遠落向另一頭。仿佛那裏，才是他此刻真正牽掛所在。
燦陽如洗，金光潑灑在檐下的青磚，亦落在那一抹絳紅之上。
繡有細密金線的繁華衣裳泛出幽幽光澤，自衣紋間生出一層流動的霞彩。屋前，一道端莊明麗的身影靜靜立著，裙裾微曳。那女子略垂著頭，眉眼含羞，正低聲同身旁的鐘靈毓說著什麽。
平日已是溫婉柔美的容顏，此刻更添了刻意的妝點。眉心處一朵細小的牡丹，濃淡相宜，將她原本柔和的眉型生生點出幾分貴氣。一雙眸子經細細描就，眼波流轉時，仿佛沾了晨星月光，明凈生輝。唇上輕點胭脂，紅若點朱，臉頰則只撲了薄薄一層脂粉，將肌理襯得愈發瑩潤。
烏發高挽，珠翠輕顫，步子稍一移動，便有細碎光芒在鬢邊晃動。她向鐘靈毓含笑偏首，隨著女子的微微一笑，更顯絕代芳華。
哪怕是落日耀眼的餘暉，也在她面前失掉所有光彩。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李孟彥的目光，在這一刻，只為李絮一人凝聚。
暮霭將成未成，天邊殘光為雲層所映，天地間生出一層柔和的朦朧。李絮本還局促地攏著袖口，聽鐘靈毓在耳邊絮絮叮囑，正輕聲回話。忽而心頭一動，被無形牽引中，她輕輕擡眼，視線跨過院中一角，恍惚間，只覺那身影像極了她心中惦念的那人。
眼中先是驚愕，隨即心頭一動，笑意如春水乍開，粲然一笑。
她並不知道，這一笑，已叫旁人心魂俱醉。
李孟彥渾然不覺身後二人的神情，只覺得眼前景致被洗凈了一般，天地安靜，只餘她一人。
在這一片淺淡的光影裏，他腳步一松，沿著斜落的餘暉，一步一步往前去。
他想走近些，再走近些，只為看得更真切一點。
素雅的衣衫在暮光中被染上一層淺淺金輝，平日清簡的氣度，也因此多了幾分不似塵世的溫潤。
待到人影漸近，李絮才陡然意識到，自己看見的並非是陽光下的錯覺，而是真真切切的李孟彥。
心腔驟然一緊，她連忙穩住自己，仙姿玉色的面容漸漸羞赧起來：“李公子好。”聲音雖輕，卻軟軟落入人心。
鐘靈毓這會兒正站在一旁，替她整理垂在衣襟兩側的流蘇。她擡手撥順那幾綹綴珠，餘光卻精明得很，敏銳地察覺到某人舉止的異樣。
她擡眼望去，只見向來雲淡風輕的李孟彥，神情裏少見地帶著出神，眉目間的溫潤全化作發自本能的癡迷。
鐘靈毓忍笑不疊，故意在那癡望的目光中多停了兩瞬，方才伸手在他臂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咚”的一聲，把人從神游中拍回現實。
李孟彥像被驚醒的夢中人，目光一收，才恍然發覺自己失態，一向霽月清風的眉宇間登時染上一抹顯而易見的赧色。
他別開一點視線，嗓音有些發澀：“李……李姑娘好。”一句簡簡單單的問安，卻被他說得有些不太順暢。
鐘靈毓再也忍不住，笑得眼都彎了：“瞧吧，阿絮，你當真好看得不得了，連李孟彥都看傻了。”
被人這麽一打趣，李孟彥只好輕咳兩聲，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淺淡陰影，將眼底翻湧的慌亂遮了個七七八八。
“毓姐姐，我就說，其實不用出來的……”李絮聽到這般明誇暗讚，此刻也愈發羞怯，臉頰發燙。只是她面上本就施了胭脂，這一回紅得再厲害，也不過像多了一層晚霞，並不惹人察覺。
方才在屋裏打扮妥當，鐘靈毓端詳了她好一會兒，只覺從頭到腳都合自己心意，再看窗外尚有落日的餘暉，一時興起，提議想讓李絮出門走一圈，看一看這身裝扮如何。
李絮本是不願的。但在細細想過之後，平日這處也少有人來，她心裏估摸著，出來站一小會兒也不會遇見旁人，這才狀著單子答應下來。誰知兩人才在屋前站了沒多久，就剛好遇見李孟彥等一行人過來。
“哪裏是不用。”鐘靈毓一邊說著，一邊仍不忘從頭到腳打量她好幾遍，眼中都要冒出光來，“阿絮你這樣好看極了，是不是？李孟彥？”
她索性把話拋過去，等著某人接。
李孟彥不敢看太久，只又飛快擡眼看了李絮一眼。
偏偏只這一眼，就讓他心底波瀾更甚。
再收住，就已是萬難。
心底某根弦被輕輕一撥，李孟彥聲音便帶了克制不住的眷戀與真誠：“鐘姑娘所言不虛。李姑娘……恍若九霄仙子暫居人間。”
這樣盛裝的她，任誰看了，只怕都要甘願為之神魂顛倒。
這一句話落在耳中，李絮覺得連呼吸都亂了。她原本想著再說些什麽，勉強撐起一點鎮定，卻忽然在餘光裏瞥見，在李孟彥來的方向還有另外兩道身影正往這邊走來。
饒是她再怎麽安慰自己臉皮不薄，這一刻也難以坦然承受更多的打量。
於是，她提起寬大的衣擺，擡起腳步就要往屋內走：“我……我先進屋換衣裳！”說得又急又慌。
這樣就可以躲掉了。
屋門被她匆匆拉上，又輕輕合攏，隔斷了外頭的視線，也擋住了那片尚未散盡的霞光。
隨著屋門輕輕碰上，顧棠和安少虞也走到鐘靈毓和李孟彥跟前。
“都怪你們，跑過來做什麽！”鐘靈毓見人過來，趕緊湊上前去，氣呼呼地對顧棠和安少虞留下話後，、又倏地轉身，跟著鉆進屋裏，順手還不忘重重帶上門。
門板一震，將屋外幾人的疑惑都隔在門外。
“我……我又做什麽了？”顧棠擡手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茫然，完全不明白鐘靈毓這通怒是從何而來。
難道是……安少虞招惹了她？
扭頭瞥過去，只見安少虞神游天外，眉眼間難得沒掛笑，透著些心不在焉的沈思。
……看樣子也不像。
顧棠暗暗否認了這個猜測，又把目光挪向一旁，只見李孟彥的臉色帶著明顯的靦腆，不禁疑惑道：“彥知，你的臉，怎麽這麽紅啊 ？”
“有……有嗎？”李孟彥被問得一楞，下意識伸出修長的玉指，輕輕撫上臉頰，指尖觸到的是發燙的溫度，他只好尷尬地別過頭，胡亂找了個借口：“大概是……天氣熱吧，太熱了。”
說完，他還擡起衣袖，在面前虛虛扇了兩下，像是真被暑氣熏得難受。
顧棠半信半疑：這會兒倒也沒多熱啊……
“對了，剛才這門口，是不是站著一位仙女啊？”顧棠揉著先前被撞疼的鼻尖，仍覺得剛才眼角晃過一抹明艷的紅影，倒是沒瞧仔細方才那位盛裝女子的模樣。只因那時正低頭緩痛，又被安少虞招呼著往這邊過去後，總歸沒看得真切。
只是這句話問出口，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李孟彥時不時凝視過緊閉的屋門，像是在回憶著什麽，神情若有所思。
他等不了了。
本是打算等一個最好不過的時機，等七夕祭之後，或許等她再多習慣他一些，再緩緩傾訴心意。
可方才那一眼，那身似喜服的華衣，那驚鴻一笑，讓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無法再心安理得的等待。
七夕將近，他要在那一夜，當著星河與明月，將心底話傾囊說與她聽。
無論她會如何回應，他都只明白一件事。
那樣絢爛靈動的她，他只看一眼，便覺此生再難移目。
然而此刻的院中，卻並非只有他一人將那抹紅影銘刻在了心底。
不止李孟彥，安少虞方才也看見了那一幕。
他原以為，李絮雖生得美，但總和鐘靈毓站在一處時，總會被對方活潑張揚的光芒蓋過去，叫人很難專心細看。
可剛剛，那一身紅衣華服映著夕光，她站在門前，回首含笑，半點不遜於鐘靈毓，反而另有一番別樣風華。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那樣美的女子，陽光如金沙般灑在她的肩頭，她眉眼一彎，竟當真有星輝墜入眼底的錯覺。那一瞬間，安少虞心中有東西悄然一震，像被人輕輕推了一把。
李絮整個人就這樣橫沖直撞地闖入他的心間，在那兒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讓他怦然不安。
安少虞很清楚，這種心緒，在遇見鐘靈毓他們之前，他從未有過。他本以為，自己不過是貪玩或者好奇，偶爾逗逗人，戲笑幾句便罷。
然而方才那一幕過後，他開始有些心煩，胸口的感覺，說不清是熱還是悶。
他拼命地想要將那道俏麗的身影從腦海中刨去，告訴自己不過是一時錯覺，然而任憑他如何排斥，李絮一顰一笑的模樣，都清晰地映入到他的記憶中。
在想要更好地厘清那種思緒時，安少虞緩緩擡眸，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的李孟彥身上。他看著那人眉間凝著的那一點心事，自己向來散漫的神情，也難得收斂了幾分。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大概是真真切切地喜歡上了一位姑娘。
只不過，這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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