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乘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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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乘馬車
被顧棠拉拽著走過一段不算短的路，卻始終沒有見到所謂與性命攸關的事情，鐘靈毓心頭疑雲愈加深重，腳步也不由放慢。
“顧棠，還有多久啊？”她被拖得有些不耐，眉間蹙起，語氣裏明擺著不信任。
“快了快了。”顧棠在前面帶路，聽見鐘靈毓問，立刻回頭應了一聲，步子還是邁得飛快。
鐘靈毓望著他後腦勺，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眼中帶著不確定：“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顧棠聞言，腳步不自覺慢下來，回頭訕訕一笑道：“怎麽會啊，靈毓，我哪敢騙你，真沒騙你。”
他這一笑不但沒讓人放心，反倒更加印證了鐘靈毓心中原有的猜測。
她心裏一橫，用力地將手一甩，從顧棠的束縛中掙脫開來。柳眉一豎，俏臉微寒：“你若是不說清楚，我就回去找阿絮了。”
阿絮怕是早就換好衣裳了，她還沒看上一眼呢。
顧棠見狀也急起來，忙不疊地伸手指向前方：“我真沒騙你！你看，前面那堆亂糟糟的草木堆處就是了！”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離開了繁華街市，往一處偏僻的地方行去。那邊地勢略低，雜草叢生，顯然很少有人照看。
鐘靈毓目光跟隨著張望過去，眼前景象真的讓她氣不打一處來。那地方除了一堆隨意放置起來的亂木，再加上打理得不算整齊的草叢，荒草歪倒。除了亂，實在說不出別的。什麽也沒有。
她雙手叉腰，臉郁色地問道：“那你說，人呢？人在哪兒？”
與鐘靈毓相處日久，顧棠自然知道她此刻是怒氣將起的前兆。想到自己在羽繡閣時的隨意誇大，撿了個性命攸關的詞來忽悠人，他心虛得很，聲音也弱了起來：“我……我也沒說是人啊。”
“你——”鐘靈毓將一只手伸出，正要去掐顧棠的肩膀，手剛剛碰上衣衫，那一堆亂木中傳來一聲軟糯的叫喚：
“喵——嗚……”細聲細氣，綿軟得很，硬生生打斷了她的動作。
兩人齊齊循聲望去，只見那堆木頭縫隙間，探出幾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幾只剛睜眼不久的小奶貓縮在一起，毛色尚未順服，身子小得可憐。
顧棠這才長長松下一口氣，總算有了依憑，於是結結巴巴解釋起來：“我……我真沒騙你。我剛才無意走到這兒，瞧見一窩剛出生的小貓崽。這地方既不擋風，也不遮雨，萬一遇上個糟糕天氣，連個躲的去處都沒有。所以……所以我才去找你，一塊兒給它們……做個新的窩。”
“就為了這個事？”鐘靈毓眼角一跳，想起他在羽繡閣時的架勢可不是這樣，張口閉口就是關系性命的要緊大事，恨不得把天都捅個窟窿，結果就是為了幾只小貓。
顧棠自知理虧，回答得也沒有底氣：“是……是啊，那還能有什麽事。”
鐘靈毓擡手，將一記輕拳砸在顧棠腦門上，嬌聲呵叱著：“顧棠，我真要被你活活氣死了！”
顧棠正低著頭接受她的斥責，可等鐘靈毓抱怨到李絮還在試衣，自己卻被他叫出來時，他才想起自己也有氣要撒，一下猛地擡頭，當即滿腹委屈，很是忿忿不平：“你還說呢，誰叫你們把馬車都趕走了，楞是沒等我一等！”
想到自己追著幾人身影在滿城亂轉，他心裏就郁結得很。回來既不見人，又不見車，他只好往幾人可能會去的地方挨個找起來。
“誰叫你自己跑來不見人影的？，我們自然就先走嘍。”鐘靈毓也不甘示弱，繼續埋怨，“我和阿絮又不知道你跑哪兒去了。”
“我——”還不是跑去給你買你愛吃的糕點！
這話在喉間打了個轉，終究沒說出口。顧棠摸了摸懷裏拍了許久隊伍才買到的紙包，裏面的糯米糕早沒了初出籠時的滾熱。
鐘靈毓還在氣頭上，哼哼道：“你怎麽嘛，就是到處跑，讓我們找不到，那我們三人也只好先走啦，然後就順便去了——”
她正滔滔不絕地訴說著，嘴裏忽然被塞進了什麽軟綿綿的東西。甜香在舌尖散開，將她後半句話給堵了回去。
“給你買的。”顧棠偏過略為緋紅的臉，將剩下的糯米糕一股腦塞到她懷裏，語氣刻意裝得輕描淡寫。
鐘靈毓怔了一瞬，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糕點，又看了看他略顯別扭的側臉，最終沒有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而是乖乖地咬了一口。糯米軟糯綿甜，她一口一口慢慢吃著，臉上的怒氣也消散了些。
見她吃得認真，顧棠心裏的郁結被放開了一道縫，也不由得松快許多，他忍不住冒出一句：“吃了我買的東西，你可就欠我一個人情。”
鐘靈毓毓聽此，就沒差把嘴裏的糯米糕趕緊地給吐出來，狠狠瞪了他一眼。
顧棠見她沒有扔掉糕點，心裏反而更壯了幾分膽子。趁著此時四下無人，鐘靈毓也和自己在一起，他鼓足勇氣，硬著頭皮說出一直堵在胸口的話：“以後……以後你不準和彥知走得太近。”
“你和他在馬車上吵架了？”鐘靈毓滿不在意，也沒有往別處想，只想起顧棠下車時的怪異舉動，兩個人剛才在車中鬧了矛盾。
彥知喜歡你，你知不知道啊！
這句話幾乎沖到顧棠嘴邊，他卻也不敢說出來。
萬一……萬一她也喜歡李孟彥呢？
想到這裏，顧棠心裏更不是滋味。不然他也不會火急火燎將人從羽繡閣帶走，為的就是減少鐘靈毓和李孟彥的獨處機會。
“沒有。”他甕聲甕氣地回應道，聲線發悶，連眼神都飄了開去。
鐘靈毓見他這模樣，只當他脾氣上來了，嘆了口氣，手裏捏著半塊糯米糕，開始勸起人來：“顧棠，你心胸得寬容一些。李孟彥這人，我看了這麽多年，為人是真的不錯。你們好好說說話，說不定就化幹戈為玉帛了，不必總在心裏疙疙瘩瘩的，對不對？”
“你覺得他人好？”顧棠耳裏只只捕捉到這一小句話，眼角忍不住一抽。
“這些年瞧下來，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鐘靈毓倒也實話實說。只是覺得那人太是規矩，一板一眼的，知書通禮得讓人有點發悶，看起來著實呆楞。這麽多年了，見面也只會一口一個“鐘姑娘”，從來沒正經叫過她的名字。
她說得認真，卻沒留意顧棠顧棠越來越難堪的臉色，眼中那點活潑漸漸隱去。
等鐘靈毓和顧棠兩人慢悠悠地折回羽繡閣時，太陽已有要準備西落的勢頭，夕陽將屋檐與廊柱都染上一層暖意，陽光收斂了白日的燥熱，多了幾分晚風的涼意。
李絮見鐘靈毓回到羽繡閣，身後消失許久的顧棠也跟著現身，忙迎上前去，眉眼裏都是歡喜：“毓姐姐，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阿絮。”鐘靈毓將僅剩一塊的糯米糕隨手放在一旁，目光先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麽，這才笑著問：“你的衣裳試得如何？可惜我先前不在，一身新衣倒是沒瞧見。”
一提起這件事，李絮腦海裏立刻浮出方才在屋內的境況。想也不敢想第二遍，此刻只得低頭輕聲道：“……很好。”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自她身後走出。李孟彥拂了拂衣袖，方要開口詢問顧棠，卻瞧見顧棠如臨大敵一般，神情戒備得過了頭。
他看在眼裏，心中雖然覺得奇怪，只是按捺下不解，依舊溫言細語問道：“你方才去了哪兒？怎地一時不見了蹤影？”
鐘靈毓正坐在凳上拈著桌上早就備好的點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聽見李孟彥開口，她先抿了口溫水潤喉，這才慢悠悠道：“他啊，不知道去哪裏發現了一窩剛出生的小奶貓，非要把我拉去給它們搭個窩。”
想起先前那陣聲勢，鐘靈毓不由暗暗翻了個白眼。那架勢起得，弄得她還以為真是出了什麽要緊的人命關天的事。
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顧棠還給她買了糯米糕。從回程一路吃到羽繡閣，現在想想，她已經給您不知不覺地將那一袋糕點盡數入肚。鐘靈毓摸了摸肚子，心裏暗嘆今夜的晚飯，只怕是再也吃不下幾口了。
四人稍事歇息，待再出羽繡閣時，夕陽已經偏向西山，餘輝灑在街面上，鋪出一片金紅的光。
李絮擡頭看了看天色，率先開口：“時候不早了，我和毓姐姐該回去了。今日多謝李公子與顧公子相陪。”
祖母和沐表姨還在家中，她們不能太遲回家。
其餘二人也都點頭應和。今日的行程已盡，正好趁著天色未暗，早些回去也好。
四人並肩往馬車停放處行去，離馬車停放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時，顧棠卻拔腿就跑了起來，三人皆楞了一楞。
等其餘三人來到各自的馬車跟前，鐘靈毓最先跳上去，一把撩開簾子，見裏面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人，連忙問道：“顧棠，你是不是坐錯車了？”
只見正坐在她與李絮來時乘坐的馬車中，一副穩如泰山的模樣，聞言一本正經地搖頭：“錯不了，我要坐的，就是這輛馬車。”
“你坐了，那我們阿絮坐哪兒？”鐘靈毓伸手就去拽他，想要將人給拉下來。顯然一點也不打算縱容。
顧棠早有防備，雙手死死抱住車廂裏的桌腿，身子往後一縮，想要擺脫鐘靈毓的禁錮：“李姑娘可以去坐彥知的馬車啊！”
鐘靈毓臉色一沈，開始不耐煩起來：“不行！你給我下來！”
“我不下，我今日就要坐這輛馬車！”顧棠抱著木桌不撒手，腿腳還抵在車廂邊，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唯恐就被拉下車去。
“你下不下！？”
“不下不下，我死也不下！”
眼看著車廂中的氣氛一觸即發，李絮戰戰兢兢地望著車中將要打鬧起來的兩人，這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打鬧事小，兩人相熟，不會真的大動幹戈，頂多是吵吵嚷嚷幾句。她更擔心的，是萬一兩人一拉一扯，將車裏什麽物件不慎弄壞就不好了。
這馬車，又不是她的。
是李孟彥的馬車啊。
要是真的損壞了什麽東西，她實在不好開口向人家解釋。
思忖了下利弊，李絮急忙向前一步，將頭使勁望過去，她將聲音揚高了些，好讓自己的聲音傳遞得清晰些：“你們別吵了，我……我去坐李公子的馬車就是了。”
顧棠在手忙腳亂之中硬是擠出一抹燦爛的笑容，朝她揚聲道：“真的嗎？那就多謝李姑娘了！”
“你還笑！”鐘靈毓被他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氣得不輕，一把擰住他的側臉，恨恨道：“阿絮別怕，我一定把他弄下來！”
“真沒關系的，毓姐姐。”李絮自己都聽得出，話裏透著一股嘴硬的逞強，“我去坐另一輛馬車就好，真的，我現在就去。”
話說完，她也不再多停留，轉身踱步就往另一輛馬車那邊走去，忽略掉背後鐘靈毓焦急的陣陣呼喚。
可她也只在嘴上逞逞強，腳步未免有些遲疑。
離那輛馬車還有幾步之遙時，她停下腳，鞋尖在地面時不時摩挲，在默默給自己壯膽。
她究竟是怎麽就答應顧棠了啊！
要與李孟彥同乘一輛馬車？
正覺得頭疼，便見前方馬車車側有個身影一晃，李孟彥自那處走出，負手而立，身形溫雅。他在她面前駐足，語氣如常：“天色已晚，李姑娘還不上馬車嗎？”
她怎麽還不去乘坐馬車，反而來自己乘坐的馬車處轉悠起來。
李絮被問得一窘，一時不知該往哪裏看，只得仰頭望向天邊，將自己臉上的慌亂藏在動作之中。直到夕陽刺得她眼睛微微發酸，她才終於挪動步子向前。
在快要接近馬車時，她將車身繞過一圈又一圈，非得多看幾眼，終究深吸一口氣，隨後像是認命般，才緩緩踏上李孟彥坐著的馬車：“打擾了。”
她在車廂內尋了一處角落坐定，動作拘謹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不一會兒，簾影一動，李孟彥清雅的身姿也緊隨著鉆了進來，微微一彎腰，整個車廂本就狹小的空間一下子就顯得更為逼仄起來，氣氛中充滿著無處安放的局促。
李絮不由坐得更直，雙手收在膝中，指尖緊緊攥住衣擺，緊張的眼神止不住地撲閃，好似夜晚的星星在不停閃爍。
“李姑娘，你這是？”李孟彥掀起車簾，看見的便是李絮莊重地端坐在車廂一側，背挺得筆直，連衣角都不敢亂動一下。
李絮偏過臉，避開他的視線，努力將早在心裏打好的措辭念出來：“李公子……實在抱歉，今日又要勞煩你送我回去一趟。”
李孟彥一直略彎著腰，姿勢不算很好受，直到在她對面落座，他才繼續道：“可是顧棠的緣故？”
一旁的少女輕輕點了點頭。
車廂裏安靜了幾息，李孟彥溫潤沈靜的面容上，笑意一點點斂去，幽深的雙眸醞釀著某種情緒，讓人看不清他是否在生氣。
許久，他才緩緩啟唇道：“我去將他帶過來。”臉上此時已經收斂住所有的笑容。
話音落下，他已經扶著車壁，準備起身下車。
“別去——！”李絮下意識出口，正欲阻止，沒想到才剛說了兩個字，還未來得及解釋，車外忽然響起車夫甩鞭的脆響，馬匹嘶鳴一聲，馬車躥地一下開始向前方跑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才半起身的李絮始料未及，瞬間失了重心，她只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開始慣性使然地往後方栽去。
在情急之中，她下意識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李孟彥的衣角。
這突如其來的用力一拉，帶得李孟彥身形微動，回頭的一剎間，見李絮即將要磕到後方的幾臺上，瞳孔也不自覺放大。來不及過多解釋，他連忙探身回撲，兩臂自然而然從她身側繞過，牢牢環住少女纖細的腰身，將人整個人帶進自己懷中。
在撲向李孟彥懷中的同時，只聽撲通一聲悶響，絮也不受控制地將李孟彥重重撲倒至後方的軟凳。
“你還好嗎？”馬車在顛簸中漸漸穩住，李絮顧不得許多，趕緊擡頭去看李孟彥，眼中滿是緊張。
這一擡頭，她整個人驀地僵住，饒是再沖動，也不敢亂動半分。
李孟彥幽邃動人的雙眸近在眼前，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入她的心間，對方均勻而緩慢的呼吸灑落在她微熱的臉龐，清冽幹凈的木香氣也久久縈繞在她的鼻尖處，不肯散開。
她甚至能聽見他胸腔裏有力而急促的心跳聲，與自己的節奏糾纏在一處，連他胸前細微的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孟彥一向如玉般冷靜的面容，此刻也被暈染上一層胭脂，紅得不得了。李絮身上獨有的清甜氣息纏繞著他，似乎有種無形的力量，將的周身緊緊環繞住，不知該如何抽身。
人在暧昧的近距離中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原本想要說的話、想要做的事，全都被這一瞬間的靠近沖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心跳聲一下一下，在狹窄的空間裏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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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顧棠拉拽著走過一段不算短的路，卻始終沒有見到所謂與性命攸關的事情，鐘靈毓心頭疑雲愈加深重，腳步也不由放慢。
“顧棠，還有多久啊？”她被拖得有些不耐，眉間蹙起，語氣裏明擺著不信任。
“快了快了。”顧棠在前面帶路，聽見鐘靈毓問，立刻回頭應了一聲，步子還是邁得飛快。
鐘靈毓望著他後腦勺，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眼中帶著不確定：“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顧棠聞言，腳步不自覺慢下來，回頭訕訕一笑道：“怎麽會啊，靈毓，我哪敢騙你，真沒騙你。”
他這一笑不但沒讓人放心，反倒更加印證了鐘靈毓心中原有的猜測。
她心裏一橫，用力地將手一甩，從顧棠的束縛中掙脫開來。柳眉一豎，俏臉微寒：“你若是不說清楚，我就回去找阿絮了。”
阿絮怕是早就換好衣裳了，她還沒看上一眼呢。
顧棠見狀也急起來，忙不疊地伸手指向前方：“我真沒騙你！你看，前面那堆亂糟糟的草木堆處就是了！”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離開了繁華街市，往一處偏僻的地方行去。那邊地勢略低，雜草叢生，顯然很少有人照看。
鐘靈毓目光跟隨著張望過去，眼前景象真的讓她氣不打一處來。那地方除了一堆隨意放置起來的亂木，再加上打理得不算整齊的草叢，荒草歪倒。除了亂，實在說不出別的。什麽也沒有。
她雙手叉腰，臉郁色地問道：“那你說，人呢？人在哪兒？”
與鐘靈毓相處日久，顧棠自然知道她此刻是怒氣將起的前兆。想到自己在羽繡閣時的隨意誇大，撿了個性命攸關的詞來忽悠人，他心虛得很，聲音也弱了起來：“我……我也沒說是人啊。”
“你——”鐘靈毓將一只手伸出，正要去掐顧棠的肩膀，手剛剛碰上衣衫，那一堆亂木中傳來一聲軟糯的叫喚：
“喵——嗚……”細聲細氣，綿軟得很，硬生生打斷了她的動作。
兩人齊齊循聲望去，只見那堆木頭縫隙間，探出幾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幾只剛睜眼不久的小奶貓縮在一起，毛色尚未順服，身子小得可憐。
顧棠這才長長松下一口氣，總算有了依憑，於是結結巴巴解釋起來：“我……我真沒騙你。我剛才無意走到這兒，瞧見一窩剛出生的小貓崽。這地方既不擋風，也不遮雨，萬一遇上個糟糕天氣，連個躲的去處都沒有。所以……所以我才去找你，一塊兒給它們……做個新的窩。”
“就為了這個事？”鐘靈毓眼角一跳，想起他在羽繡閣時的架勢可不是這樣，張口閉口就是關系性命的要緊大事，恨不得把天都捅個窟窿，結果就是為了幾只小貓。
顧棠自知理虧，回答得也沒有底氣：“是……是啊，那還能有什麽事。”
鐘靈毓擡手，將一記輕拳砸在顧棠腦門上，嬌聲呵叱著：“顧棠，我真要被你活活氣死了！”
顧棠正低著頭接受她的斥責，可等鐘靈毓抱怨到李絮還在試衣，自己卻被他叫出來時，他才想起自己也有氣要撒，一下猛地擡頭，當即滿腹委屈，很是忿忿不平：“你還說呢，誰叫你們把馬車都趕走了，楞是沒等我一等！”
想到自己追著幾人身影在滿城亂轉，他心裏就郁結得很。回來既不見人，又不見車，他只好往幾人可能會去的地方挨個找起來。
“誰叫你自己跑來不見人影的？，我們自然就先走嘍。”鐘靈毓也不甘示弱，繼續埋怨，“我和阿絮又不知道你跑哪兒去了。”
“我——”還不是跑去給你買你愛吃的糕點！
這話在喉間打了個轉，終究沒說出口。顧棠摸了摸懷裏拍了許久隊伍才買到的紙包，裏面的糯米糕早沒了初出籠時的滾熱。
鐘靈毓還在氣頭上，哼哼道：“你怎麽嘛，就是到處跑，讓我們找不到，那我們三人也只好先走啦，然後就順便去了——”
她正滔滔不絕地訴說著，嘴裏忽然被塞進了什麽軟綿綿的東西。甜香在舌尖散開，將她後半句話給堵了回去。
“給你買的。”顧棠偏過略為緋紅的臉，將剩下的糯米糕一股腦塞到她懷裏，語氣刻意裝得輕描淡寫。
鐘靈毓怔了一瞬，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糕點，又看了看他略顯別扭的側臉，最終沒有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而是乖乖地咬了一口。糯米軟糯綿甜，她一口一口慢慢吃著，臉上的怒氣也消散了些。
見她吃得認真，顧棠心裏的郁結被放開了一道縫，也不由得松快許多，他忍不住冒出一句：“吃了我買的東西，你可就欠我一個人情。”
鐘靈毓毓聽此，就沒差把嘴裏的糯米糕趕緊地給吐出來，狠狠瞪了他一眼。
顧棠見她沒有扔掉糕點，心裏反而更壯了幾分膽子。趁著此時四下無人，鐘靈毓也和自己在一起，他鼓足勇氣，硬著頭皮說出一直堵在胸口的話：“以後……以後你不準和彥知走得太近。”
“你和他在馬車上吵架了？”鐘靈毓滿不在意，也沒有往別處想，只想起顧棠下車時的怪異舉動，兩個人剛才在車中鬧了矛盾。
彥知喜歡你，你知不知道啊！
這句話幾乎沖到顧棠嘴邊，他卻也不敢說出來。
萬一……萬一她也喜歡李孟彥呢？
想到這裏，顧棠心裏更不是滋味。不然他也不會火急火燎將人從羽繡閣帶走，為的就是減少鐘靈毓和李孟彥的獨處機會。
“沒有。”他甕聲甕氣地回應道，聲線發悶，連眼神都飄了開去。
鐘靈毓見他這模樣，只當他脾氣上來了，嘆了口氣，手裏捏著半塊糯米糕，開始勸起人來：“顧棠，你心胸得寬容一些。李孟彥這人，我看了這麽多年，為人是真的不錯。你們好好說說話，說不定就化幹戈為玉帛了，不必總在心裏疙疙瘩瘩的，對不對？”
“你覺得他人好？”顧棠耳裏只只捕捉到這一小句話，眼角忍不住一抽。
“這些年瞧下來，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鐘靈毓倒也實話實說。只是覺得那人太是規矩，一板一眼的，知書通禮得讓人有點發悶，看起來著實呆楞。這麽多年了，見面也只會一口一個“鐘姑娘”，從來沒正經叫過她的名字。
她說得認真，卻沒留意顧棠顧棠越來越難堪的臉色，眼中那點活潑漸漸隱去。
等鐘靈毓和顧棠兩人慢悠悠地折回羽繡閣時，太陽已有要準備西落的勢頭，夕陽將屋檐與廊柱都染上一層暖意，陽光收斂了白日的燥熱，多了幾分晚風的涼意。
李絮見鐘靈毓回到羽繡閣，身後消失許久的顧棠也跟著現身，忙迎上前去，眉眼裏都是歡喜：“毓姐姐，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阿絮。”鐘靈毓將僅剩一塊的糯米糕隨手放在一旁，目光先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麽，這才笑著問：“你的衣裳試得如何？可惜我先前不在，一身新衣倒是沒瞧見。”
一提起這件事，李絮腦海裏立刻浮出方才在屋內的境況。想也不敢想第二遍，此刻只得低頭輕聲道：“……很好。”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自她身後走出。李孟彥拂了拂衣袖，方要開口詢問顧棠，卻瞧見顧棠如臨大敵一般，神情戒備得過了頭。
他看在眼裏，心中雖然覺得奇怪，只是按捺下不解，依舊溫言細語問道：“你方才去了哪兒？怎地一時不見了蹤影？”
鐘靈毓正坐在凳上拈著桌上早就備好的點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聽見李孟彥開口，她先抿了口溫水潤喉，這才慢悠悠道：“他啊，不知道去哪裏發現了一窩剛出生的小奶貓，非要把我拉去給它們搭個窩。”
想起先前那陣聲勢，鐘靈毓不由暗暗翻了個白眼。那架勢起得，弄得她還以為真是出了什麽要緊的人命關天的事。
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顧棠還給她買了糯米糕。從回程一路吃到羽繡閣，現在想想，她已經給您不知不覺地將那一袋糕點盡數入肚。鐘靈毓摸了摸肚子，心裏暗嘆今夜的晚飯，只怕是再也吃不下幾口了。
四人稍事歇息，待再出羽繡閣時，夕陽已經偏向西山，餘輝灑在街面上，鋪出一片金紅的光。
李絮擡頭看了看天色，率先開口：“時候不早了，我和毓姐姐該回去了。今日多謝李公子與顧公子相陪。”
祖母和沐表姨還在家中，她們不能太遲回家。
其餘二人也都點頭應和。今日的行程已盡，正好趁著天色未暗，早些回去也好。
四人並肩往馬車停放處行去，離馬車停放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時，顧棠卻拔腿就跑了起來，三人皆楞了一楞。
等其餘三人來到各自的馬車跟前，鐘靈毓最先跳上去，一把撩開簾子，見裏面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人，連忙問道：“顧棠，你是不是坐錯車了？”
只見正坐在她與李絮來時乘坐的馬車中，一副穩如泰山的模樣，聞言一本正經地搖頭：“錯不了，我要坐的，就是這輛馬車。”
“你坐了，那我們阿絮坐哪兒？”鐘靈毓伸手就去拽他，想要將人給拉下來。顯然一點也不打算縱容。
顧棠早有防備，雙手死死抱住車廂裏的桌腿，身子往後一縮，想要擺脫鐘靈毓的禁錮：“李姑娘可以去坐彥知的馬車啊！”
鐘靈毓臉色一沈，開始不耐煩起來：“不行！你給我下來！”
“我不下，我今日就要坐這輛馬車！”顧棠抱著木桌不撒手，腿腳還抵在車廂邊，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唯恐就被拉下車去。
“你下不下！？”
“不下不下，我死也不下！”
眼看著車廂中的氣氛一觸即發，李絮戰戰兢兢地望著車中將要打鬧起來的兩人，這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打鬧事小，兩人相熟，不會真的大動幹戈，頂多是吵吵嚷嚷幾句。她更擔心的，是萬一兩人一拉一扯，將車裏什麽物件不慎弄壞就不好了。
這馬車，又不是她的。
是李孟彥的馬車啊。
要是真的損壞了什麽東西，她實在不好開口向人家解釋。
思忖了下利弊，李絮急忙向前一步，將頭使勁望過去，她將聲音揚高了些，好讓自己的聲音傳遞得清晰些：“你們別吵了，我……我去坐李公子的馬車就是了。”
顧棠在手忙腳亂之中硬是擠出一抹燦爛的笑容，朝她揚聲道：“真的嗎？那就多謝李姑娘了！”
“你還笑！”鐘靈毓被他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氣得不輕，一把擰住他的側臉，恨恨道：“阿絮別怕，我一定把他弄下來！”
“真沒關系的，毓姐姐。”李絮自己都聽得出，話裏透著一股嘴硬的逞強，“我去坐另一輛馬車就好，真的，我現在就去。”
話說完，她也不再多停留，轉身踱步就往另一輛馬車那邊走去，忽略掉背後鐘靈毓焦急的陣陣呼喚。
可她也只在嘴上逞逞強，腳步未免有些遲疑。
離那輛馬車還有幾步之遙時，她停下腳，鞋尖在地面時不時摩挲，在默默給自己壯膽。
她究竟是怎麽就答應顧棠了啊！
要與李孟彥同乘一輛馬車？
正覺得頭疼，便見前方馬車車側有個身影一晃，李孟彥自那處走出，負手而立，身形溫雅。他在她面前駐足，語氣如常：“天色已晚，李姑娘還不上馬車嗎？”
她怎麽還不去乘坐馬車，反而來自己乘坐的馬車處轉悠起來。
李絮被問得一窘，一時不知該往哪裏看，只得仰頭望向天邊，將自己臉上的慌亂藏在動作之中。直到夕陽刺得她眼睛微微發酸，她才終於挪動步子向前。
在快要接近馬車時，她將車身繞過一圈又一圈，非得多看幾眼，終究深吸一口氣，隨後像是認命般，才緩緩踏上李孟彥坐著的馬車：“打擾了。”
她在車廂內尋了一處角落坐定，動作拘謹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不一會兒，簾影一動，李孟彥清雅的身姿也緊隨著鉆了進來，微微一彎腰，整個車廂本就狹小的空間一下子就顯得更為逼仄起來，氣氛中充滿著無處安放的局促。
李絮不由坐得更直，雙手收在膝中，指尖緊緊攥住衣擺，緊張的眼神止不住地撲閃，好似夜晚的星星在不停閃爍。
“李姑娘，你這是？”李孟彥掀起車簾，看見的便是李絮莊重地端坐在車廂一側，背挺得筆直，連衣角都不敢亂動一下。
李絮偏過臉，避開他的視線，努力將早在心裏打好的措辭念出來：“李公子……實在抱歉，今日又要勞煩你送我回去一趟。”
李孟彥一直略彎著腰，姿勢不算很好受，直到在她對面落座，他才繼續道：“可是顧棠的緣故？”
一旁的少女輕輕點了點頭。
車廂裏安靜了幾息，李孟彥溫潤沈靜的面容上，笑意一點點斂去，幽深的雙眸醞釀著某種情緒，讓人看不清他是否在生氣。
許久，他才緩緩啟唇道：“我去將他帶過來。”臉上此時已經收斂住所有的笑容。
話音落下，他已經扶著車壁，準備起身下車。
“別去——！”李絮下意識出口，正欲阻止，沒想到才剛說了兩個字，還未來得及解釋，車外忽然響起車夫甩鞭的脆響，馬匹嘶鳴一聲，馬車躥地一下開始向前方跑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才半起身的李絮始料未及，瞬間失了重心，她只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開始慣性使然地往後方栽去。
在情急之中，她下意識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李孟彥的衣角。
這突如其來的用力一拉，帶得李孟彥身形微動，回頭的一剎間，見李絮即將要磕到後方的幾臺上，瞳孔也不自覺放大。來不及過多解釋，他連忙探身回撲，兩臂自然而然從她身側繞過，牢牢環住少女纖細的腰身，將人整個人帶進自己懷中。
在撲向李孟彥懷中的同時，只聽撲通一聲悶響，絮也不受控制地將李孟彥重重撲倒至後方的軟凳。
“你還好嗎？”馬車在顛簸中漸漸穩住，李絮顧不得許多，趕緊擡頭去看李孟彥，眼中滿是緊張。
這一擡頭，她整個人驀地僵住，饒是再沖動，也不敢亂動半分。
李孟彥幽邃動人的雙眸近在眼前，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入她的心間，對方均勻而緩慢的呼吸灑落在她微熱的臉龐，清冽幹凈的木香氣也久久縈繞在她的鼻尖處，不肯散開。
她甚至能聽見他胸腔裏有力而急促的心跳聲，與自己的節奏糾纏在一處，連他胸前細微的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孟彥一向如玉般冷靜的面容，此刻也被暈染上一層胭脂，紅得不得了。李絮身上獨有的清甜氣息纏繞著他，似乎有種無形的力量，將的周身緊緊環繞住，不知該如何抽身。
人在暧昧的近距離中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原本想要說的話、想要做的事，全都被這一瞬間的靠近沖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心跳聲一下一下，在狹窄的空間裏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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