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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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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發

李絮久蹲在地,難免腿間微麻,於是擡眸望了望頭頂斑駁的光影,打算伸個懶腰舒展開僵掉的身子。

將頭顱轉過來的同時,她才輕輕將雙手擡起,想伸展一下肩背,動作不過剛起,卻猛地停住。

一抹意想不到的柔軟觸感從臉側傳來,極輕地貼上了她的面頰,像落在湖面的一點水。

李絮整個人被定住,雙眼倏地睜大,瞳仁震顫。她呆呆地看向視野前方,不敢動,也動不了。

李孟彥的唇……竟吻在了她的臉上。

濕潤的唇有些微涼,正在慢慢散發出柔和的溫度,然而她卻覺得臉頰上像是落了一束火,並迅速燃開。這是李絮從來沒有料想過的突發狀況,腦中“轟”地一瞬空白,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

紛亂如麻的電流從被吻的地方蔓延至全身,竄進四肢百骸,說不清是羞還是慌,還是忽然間漫上的甜意,反正都在亂哄哄沖擊著她的所有感官。

胸口處的心臟還在噗通噗通地聲聲跳動,不聽使喚般一次比一次更劇烈。

他的額角貼近她的鬢邊,呼吸淺淺,吹在她耳畔,像細羽輕拂,使她脖側的皮膚都變得異常敏感。

半晌,李絮才從這無法思考的混亂中勉強找回幾分意識,待心間多出一點空隙後,李絮不也去細想,急劇地將恢覆力氣的雙手擡起,用力推開身側的人。

這一推,原本輕貼的唇與臉頰驟然分開,李孟彥因毫無防備,被她推得往後仰去。

隨後,李絮動作迅疾地站起來,急忙地往後退上幾步,迅速拉開與李孟彥之間的距離,聲音軟得發顫:“我......我什麽都不知道!”說話時語調顫動,連掉落在地的絹花都忘了撿。

而就在被推開的一瞬間,李孟彥那恍若被藤蔓纏住的思緒也在慢慢抽回。

他沈默半息,隨後擡眸。

不知是在想什麽,站起身後的李孟彥擡起深邃幽沈的眼眸,在看向李絮的那一刻,開始變得深摯起來:“是我唐突了,對不住李姑娘。”

情不知所起,又一往情深。

圍繞在李孟彥鼻尖的幽香,在那個美好的吻中,一寸一寸地侵入到他的心中,直至占滿。

李絮不停地閃爍雙眼,雙手背到身後,反覆纏繞不疊,就是不去看李孟彥:“是......是意外,意外呵呵呵呵……”

她到現在還覺得腦袋在嗡嗡作響。

說著說著,她繼而佯裝不經意註意到自己散落在肩後的發絲,便像抓住逃脫的機會似的,眼神躲閃,語無倫次地說道:“哎呀,我頭發……好像快幹了,我……我可以回去了。”

李孟彥註視著李絮倉皇失措的舉動,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羞怯,不知為何,他反而起了些逆反的情緒,既然不想見自己,那他偏要往上湊去。

於是他往前一步,又趁李絮偏頭避開他時,撿起她落在地上的那朵絹花,明知故問道:“李姑娘,你的絹花。”又往前走上幾步,縮短與李絮之間的距離。

拿著披風的手橫在腰間,另一只手直直往李絮眼前遞過去,一系列動作雲淡風輕,然而頎長如玉的身姿卻緊繃著,他緊張,也在期待。

此刻的她,會接過去嗎?

李絮眸中掠過慌亂,擡頭看上李孟彥溫煦的面容,又趕緊偏頭,只覺得心亂如麻:“那……那朵絹花被我捏壞了……以後……也戴不了了。”並未伸手去接。

李絮所言不假,剛才緊握在手中的絹花,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被她揉作軟塌塌的一團,早已不覆最初的嬌麗模樣。

這朵絹花可是她極愛的一朵,只能讓秋蘭再重新做一朵了。

清風捎起李孟彥溫潤的嗓音飄過來,帶著不言而喻的誘惑:”這絹花被弄壞,也有我的一份責任。“

修長的手指在絹花上輕輕摩擦,眼中滿是抱歉。

李絮心跳一頓,下意識回道:“沒……沒事的,你……你別自責。“不知不覺間,她反倒安慰起李孟彥來。

李孟彥聽見這話,一下綻開蠱惑人心的笑容,眼中顧盼生姿,而手中的絹花也被重新包握在手中:“好。”

但他還是往前走去,並不理會李絮的手足無措。

將絹花轉握在拿著披風的手上後,李孟彥走到李絮跟前,又與她擦肩而過一兩步,再轉過身來,微微低頭,伸出空出來的那只手,玉指微屈,將李絮發中的那片竹葉給摘了下來。

李絮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將自己的發絲牽扯住,隨後一道輕得幾乎不被察覺的觸感落在她發側,而後又輕輕地動了一下。

她頭上不會是落了蟲子吧。

“一片竹葉,方才我就是想替李姑娘將這片竹葉給摘下來。”再次回到李絮身前時,李孟彥唇邊帶著笑意,將竹葉伸過去給李絮觀看。

李絮姣美白皙的面龐又染上一層酡顏。

兩人默然無語地走在回往雅集的青石小路上,李絮步伐不自覺加快,像在逃,又像在掩飾。而李孟彥長腿幾步便能跟上,閑庭信步,卻偏偏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再次回到雅集中,顧棠不知何時也被眾人拉入曲水流觴的行列,正同薛昊一幹人等席地而坐,舉杯傳盞,行汁作賦,笑聲從曲折的水道兩側傳來,此起彼伏。

這一邊歡聲盈耳,那一邊卻有人滿心苦惱。

李絮擡手按了按自己披散開的長發,烏發如瀑,每走一步都很礙事。

頂著未梳好的頭發,不論去做什麽,都覺得不利索,像被什麽黏住了似的,渾身不自在。

她正愁眉輕蹙間,身畔有人不動聲色看了她一眼。

李孟彥將她這一點愁緒收入眼底,心下了然,目光微轉,轉身悄然離去。

不多時,雅集那邊走來一抹素衣身影。

周蕊初手執一把木梳,步履從容而來,眉眼間一貫的清冷卻染上一絲柔意。走至近前,她緩緩開口道:“聽某人說,你的發髻散了,特地央我來為你梳妝。”語氣淡淡,卻多了一分親近。

“周師長會梳頭?”李絮疑惑地睜大雙眼,有幾分驚訝。

周蕊初輕挑眉梢,半是反問,半是調侃:“你不會梳頭?”語中並不是驚異於李絮不會梳發,而是帶著一點逗趣。

李絮老老實實搖頭。

她這一頂頭發,發長及腰,既厚且重。發式繁瑣不說,又忌輕易剪發,她幹脆就不往這處學,好在有秋蘭這位手巧貼心的姐姐每日替她打理,不然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兩人說罷,李絮便被周蕊初引至一處木凳端正坐好。李絮依言在木凳上端端坐好,背脊不自覺挺得筆直。

周蕊站在李絮身後,指尖先插入她發間,輕輕一撥,烏發傾瀉而下,如墨雲般散在背後。她的手指順著發絲慢慢滑下,確定未打結,這才取出木梳,從發根一點點往下梳理。

第一次被人這樣當眾梳頭,李絮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心裏又緊張又別扭,連呼吸都小了些。

周蕊初似乎有些察覺,手下動作卻分毫不亂,開始找起話題與李絮聊天:“韶光年華時,我與你母親玩耍,有時心血來潮,便替對方梳發,為了不給子岑梳得太難看,我還特地去學過幾手。”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絲懷念。

難怪她梳起頭發動作熟練,一看便是練出來的手藝。竟是為了她的母親謝子岑特意去學過。

李絮心中軟了一瞬,輕聲道:“謝過周師長。”這一聲謝,既是為自己此刻受用,也是替母親謝過當年的照拂。

周蕊初唇角含笑,偏過眸光看了看前方曲水旁的景致,又慢悠悠續道:“方才聽學子們閑話,說戊班要在七夕祭上演一出戲,劇目還是《譙國夫人》。”

見周蕊初沒有繼續往下說,李絮心生不好的預感,將頭繃得更是端端直直,口中弱弱回應:“師長,劇目是我提議的,是不是……有什麽不妥?”

周蕊初嘴邊的笑容更加燦爛,但身前的李絮什麽也瞧不見,只能聽見周蕊初的聲音在頭上響起:“當年你爹要進京應試,我與你母親在一旁說笑,暗中還吐槽過他,明明學問不如我們二人,卻有機會登上青雲。你說,我是覺得好,還是覺得不好呢?”

李絮一楞,隨即明白周蕊初的意思。這哪裏是不妥,分明是很對她脾氣。

心弦一松,肩頭也放松下來:“多謝周師長。”

“譙國夫人,謂非常人,有此巾幗,不亞須眉。這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來。”周蕊初手上已經理順發絲,開始為李絮挽起發髻來。

“什麽人?”李絮好奇。

“安寧公主。”這名字一出,周蕊初聲音清清朗朗,將話頭敲得鏗然有力。

李絮心中滿是茫然,這位人物她只略有耳聞,卻不曾細細了解。

周蕊初見狀,便放緩了聲調,溫聲解釋道:“你可知當今皇後膝下有兩子,其一乃是安寧公主,其二便是定王殿下。安寧公主年長定王三歲,三歲識字,五歲能詩,才情與膽識皆為上乘,及笄之後,還常隨使臣出行,察看民間疾苦,因此在百姓心中威望極高。”

說到此處,她的指尖略一停頓,梳齒在發間緩緩游走:“前些年朝中初議立儲,你母親來信與我言及此事。朝堂上多持反對之聲,只因安寧公主身為女兒身,縱有才德,但也被人詬病,因而支持者寥寥。你父親卻偏偏上書讚成,如此還被對家參了一本。好在他一身清白,是個好官,才未被波及過重。”

說完這些,她沈默了片刻,像在衡量什麽。

隨即,她放慢手中的動作,將發絲理得愈加順貼,淡聲道:“若有一日,安寧公主真能登上那一步之位,我以為,她未必不似譙國夫人那般,能立功業於天下。屆時煦朝風雨可定,對於百姓來說又何嘗不是一樁幸事。”

“周師長就如此信任那位安寧公主嗎?”李絮低聲問,她並非妄自菲薄,只是不解為何周蕊初如此篤定那位未曾謀面的公主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周蕊初忽然停下了手。

她望著前方,目光略略出神,繼而一字一句地認真說道:“李絮,你久居家中,對外間所知有限。安寧公主這些年走過多少地方、替多少人伸冤雪屈,做過多少朝官不願做的事,你皆不清楚。若與那位逍遙自在、只愛游樂的定王殿下相比,安寧公主才是最適合、也是最有資格的王儲。”

說完後又替李絮挽起發髻。

“女子在這世間,本就多受磋磨。”她語氣並不激昂,卻沈穩有力,“若是連我們自己都不願伸手相扶,日後你我只怕都會落入無盡深淵。”

她手指微頓,將發絲輕輕一攏:“所以,你日後每走一步,都願你心無所懼。”

這話沈甸甸地落入李絮耳中,卻在心裏生出無法言說的安穩。她垂眸,眼中多了一分堅定:“師長放心,我會記住的。讀書是為明理,是為修身,我們女子的天地漫無邊際,不會局限在鬥室一隅,心所至處,皆可為天地。”

煦朝女子能入學堂讀書,已是難得的機緣,她自不敢辜負。

周蕊初輕輕一笑:“如此甚好。”

她的雙手未停,發絲在指間盤繞成形。又過了片刻,只剩下最後一道收束。

而後,周蕊初不知從哪處取出一支木簪,簪身打磨得溫潤圓滑,紋理自然。她將發髻攏穩,輕輕一推,那支木簪穩穩穿入發間,將滿頭青絲牢牢固定。

發髻簡約而不失雅致,既顯精神,又添溫婉。

“看來很合適。”周蕊初繞到前方,仔細端詳著,眼中帶著柔色,“這樣看上去,倒真有幾分你娘年輕時的神采。”說到此處,她目光依稀越過眼前的少女,仿佛穿過許多年,看見舊日裏與謝子岑並肩而行、笑語晏晏的時光。

李絮表面上乖巧應和,心裏卻忍不住嘀咕。

那當然有幾分像,她好歹也是親生的。

周蕊初目光一轉,在發間那支木簪上停了一瞬,笑意愈深:“看來某人的手藝也不差,這支木簪,倒襯得你極好。”

這支簪子,正是她應允為李絮梳發之後,李孟彥從懷中取出,悄然塞到她掌心裏的。

當時他說得雲淡風輕:“這是學生在家中閑來無事時雕出的一支木簪,待會兒師長或許用得著。”說完便不再多言。

如今木簪已簪在李絮發間,周蕊初的好奇終究難壓,打量的目光也漸漸帶上了一層深意。

“李絮啊……”她忽然道,語氣看似隨意,實際卻極認真,“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周師長請講。”剛說完,李絮便預感不妙,但已經應下,也不好再攔。

周蕊初看著她,笑意淺淺,卻單刀直入:“那李孟彥——是不是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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