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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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李絮照例在往日的時辰到了書院門口。馬車停穩，她提著裙擺下車，擡眸望了一眼書院匾額，心裏安安穩穩。
同往常一般的早課，同往常一般的日子，什麽都不會改變。
她才走出幾步，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溫潤的呼喚：“李姑娘。”
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清晨的一記輕叩落在耳畔，心頭也跟著一顫。
李絮下意識停住腳步，回身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書院石獅旁，一位青年負手立在晨曦之中，一襲青衣，衣襟隨風微晃，風姿卓越。如朗星般的雙目蕩漾著柔和的光彩，就這樣靜靜落在她身上。
“你來啦！”李絮眼睛一亮，心中像被什麽點燃似的，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湖泛起波光。
看到他要重返書院上課，此刻親眼見到人，喜意便抑制不住從眼底翻上來，連出口的話都染上明媚的歡欣。
李孟彥眼尾微彎，唇角綻開笑意，如同清光穿透琉璃，璀璨卻不刺目：“是的，我來了。”
兩人隔著晨風相視一笑，一時間，周遭人聲仿佛都遠了些，只剩下彼此的目光交匯。
待兩人一同走至戊班講堂時，堂內已有不少同窗先一步到了，氣氛卻與往日不同。
往常早課前，多是家常寒暄，偶有翻書聲，此刻卻是一片興高采烈的交談，有人甚至壓不住語調，整個人看起來都興奮得要飛起來。
“阿絮，快來快來！”鐘靈毓眼睛一轉，最先瞧見門口的李絮，立刻起身，裙擺一晃，人已經快步迎上前來，一把挽住她的手往座位那邊帶，臉上也喜氣洋洋的，整個人如盛開的芙蓉，光彩奪目。
“阿絮阿絮！這次輪到我們去七夕祭了！”鐘靈毓的聲音輕快，帶著壓不住的雀躍。
七夕祭？
李絮眼中泛起不解。她前些日子忙著應付旁的事，對書院近日的安排並未多加留意，一時間難免有些迷惑。
一直跟在兩人身後的李孟彥在她身旁停下，見她不明所以，便溫聲替她解釋：“每逢上元、端陽、七夕等節慶，雲松書院都會選派學子外出獻藝，為節會添彩。我想鐘姑娘所說，便是今年七夕祭的節目籌備，戊班估計也在其列。”
“對對對，”鐘靈毓忙點頭，一邊應和，“你瞧，李孟彥那小子說得一點沒錯。都怪我太激動了，忘了阿絮你還不清楚這事兒。若是能登臺表演，可是有上好的禮品賞賜呢！”
李絮這才恍然：怪不得滿堂人都興致勃勃。
“周師長已經來過了嗎？”鐘靈毓說得興高采烈，像是板上釘釘的事。李絮雖替她高興，卻仍忍不住問了一句。
一大早就在熱烈議論這件事，若是傳言有誤，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還沒有。”鐘靈毓搖搖頭，又壓低聲音補充道，“這話是我從薛昊他們那裏打聽來的。昨日下午他們有人去找過周師長，正巧聽見山長與周師長說起此事，所以我們才能提前知道。”
如此一來，倒並非無稽之談。
“嗯嗯，那就好。”李絮輕輕應著，心裏也安定下來。
正說話間，講臺前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戒尺敲擊桌案的聲音，眾人談笑聲立刻弱了下來。
周蕊初已然步入堂中。
她身著淺色衣裙，神情一如既往地清冷利落，目光掃過堂下熱烈的神情，淡淡一笑：“看你們議論得如此起勁，想必已經知道了。今年七夕祭，由戊班與癸班共同赴會，還有一個多月便到節期。望諸位學子好生準備。”
話音剛落，堂內頓時又沸騰起來。
鐘靈毓忍不住歡呼一聲，緊緊握住李絮的手，整個人高興得快要跳起來：“阿絮你聽！是真的是真的！”
李絮看著她眉眼間洋溢的快樂，心裏原本尚且拘謹的那一角也一點點被感染，跟著輕快起來。
七夕祭啊……
傳說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節令，人間也借著這一日，編織許許多多的動人故事。
想到這裏，她面上不由泛出笑意，連心底都生出幾縷期待來。
下課小憩時，講堂中人來人往，桌案上書頁被翻動，又很快被合上。大家都無心溫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絞盡腦汁地在想那將要表演的節目。
“阿絮，要不由我去表演馬術？”鐘靈毓雙眼發亮，似乎已在腦海中將自己披甲執韁、縱馬臺上的英姿排練了無數遍。
“這怕不行的，毓姐姐。”李絮忙勸，“聽周師長剛才所言，應該是要在高臺上演示。你若在臺上禦馬，終究不大安全。”
風一吹，馬一驚，若稍有不慎……她想到可能的後果，心口便揪了一下。
“那舞劍可好？”鐘靈毓並不氣餒，擡手比劃了個劍花的姿勢，眼神亮晶晶的，“你在一旁為我伴奏。”
“也不妥……”李絮有些局促，拇指在指尖不自覺摩挲，“我的琴技實在糟得很，不好意思在臺上獻醜。”
兩人一來一回，話題熱絡，旁邊聽著的人卻不免搖頭。
顧棠用手支著桌案，一邊用手托著下頜，一邊看著旁邊兩個姑娘越說越起勁，忍不住連連搖頭，合上眼睛嘆道：“有這麽興奮嗎……”
準備表演不但耗時費力，還得分神練習。對那些只惦記著科舉功名的學子而言，這等事多半是避之不及，不會輕易摻和。
想到這裏，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身子一挺，坐正了些，伸出手指戳了戳前面那人的後背：“彥知，你要去嗎？”
前排的少年略略回首，只留給他一個俊逸無雙的側臉，語氣淡淡：“我隨意，去也可，不去也可。”對他而言，登不登臺，不過多一件事，算不得什麽要緊。
聽到這回答，顧棠愈發垂頭喪氣，重重嘆了口氣：“我可不想去。琴棋詩畫什麽的，我也就棋下得還能看。禮、樂、射、禦、書、數這六藝裏頭，我擅長的又只有射和禦，你說，我總不能上臺給大家表演下棋和射箭吧？”
說到“禦”時，他心裏更是堵得慌。他的馬如今還押在李孟彥那兒，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湊夠銀錢贖回來。就算想禦馬，也無馬可禦。
說了半日，前面那人卻仍是毫無反應。
“彥知，你倒是說句話啊。”顧棠忍不住抱怨。
“你且別吵。”李孟彥忽然開口，聲音低下去些，“先聽聽袁姑娘怎麽說。”
顧棠這才收聲。
在顧棠自顧自碎碎念的這當口，堂內一角已圍了不少人，袁凝韻正立在那兒，輕聲說話。
李絮與鐘靈毓也從座位上起身，隨著眾人一同挪到人群聚攏之處。
袁凝韻生得嫻雅清秀，神態沈靜，說話時聲音圓潤清朗，如珠落玉盤，落在眾人耳中頗為好聽。
“大家各有所長，擅於之處不盡相同。若仍依往歲舊例，各自輪流上臺，雖也可成，只是難免單調。”她目光緩緩掠過眾人，繼續道，“我在想，不若將諸位所長匯入到一場節目之中，彼此相輔，既不失舊制，也添一番新意。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她話音一落，周圍人便低聲議論起來。
鐘靈毓率先舉手讚同，聲音清脆：“我覺得袁姑娘說得極好！”
她是真心喜歡這個提議。不僅可容納更多同窗一同參與，也能讓各人把自己的本事用在刀刃上，各顯其能。
正當眾人意興漸起之時，一名男學子卻抱臂斜倚在桌旁，帶著幾分看熱鬧的神氣，陰陽怪氣道：“袁姑娘，你說的當然不壞。只是若要把大家的本事都揉在一處，可是件難事啊。”
說話的名叫高自珍，平日便有好逞口舌之利的毛病。此時見眾人對袁凝韻頗為推崇，心下早就不耐。
這世道又沒女子做官，書院裏一眾人馬首是瞻地聽她說話，他看著就不舒服。
“凝韻只是提個法子，與諸位一起商量。”一位與袁凝韻相熟的女學子立刻站出來反駁，“若是行不通，另想別的也就是了。你在這兒怪聲怪氣做什麽？”
高自珍嘴上的對不住說得倒快，心裏卻憋著一肚子氣。他可沒魏秦那般肆無忌憚，總還有些自持，曉得剩下的有些話只適合在心裏罵罵，不宜真說出口。
李絮聽在耳中，心裏不免有些不快。
她與袁凝韻雖算不得多親近，但同窗至今，素來覺得這位姑娘行止得體，見解又不俗，因此對她印象極好。
本來眾人該對這番提議興味十足，被高自珍這麽一鬧，氣氛原本騰起的興頭難免一滯。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清朗的聲音從人群裏傳出：“不若試試百戲如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人群稍稍分開一條縫隙，李孟彥負手而立，眉宇間含笑不露，語調如三月暖陽，恰到好處地將冰涼的氣氛緩緩驅散開來。
“我覺得袁姑娘的提議極好。”他慢慢道，“若是大家都能各顯所長，不如排一出劇目，將百戲之法融入其中。當然，與市井玩耍的那般雜戲自是不同。”
百戲的提議一出，眾人眼中紛紛閃過神色。有人憶起典籍上所載的宮廷盛事，有人則想到街市間賣藝的藝人，一時各有遐想。
袁凝韻的目光追隨上前，為她解圍的男子站在落入講堂的陽光裏，側顏如玉，神色溫雅。她的眼底不由浮起一絲異樣的神采。
高自珍又忍不住發聲：“那你倒說說，要排什麽戲才合適？”語氣雖略收斂，話中針對仍在。
聞言，李孟彥眉梢略略一攏，仍舊神色從容：“我一時還未想好，”他說得坦然，“不過大家可以一同商量。”
眾人聽了，皆是覺這話既不逞強，也不敷衍，於是紛紛點頭，心中的熱度又慢慢升騰起來。
袁凝韻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視線，重新看向周圍同窗，柔聲道：“不如今日散學之後，諸位若不急著回去的，便多留一會兒，同坐一處好好商議可否？”
堂中立刻響起一片低語，片刻之後，許多聲音先後響起：
“我可以。”
“若不耽誤太久，自然也行。”
“我也留下。”
……
只有高自珍和他身旁的幾個男學子推托說另有要事，明確表示不願多留。
轉眼間來到散學的時辰。
散學的鼓聲方歇，講堂內外的喧鬧卻並未散去。願意留下的學子將幾張案幾挪到一處，圍坐成半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的焦點，盡落在這“百戲”上。
“市井藝人演百戲，多是安息五案、魚龍曼衍之類的雜技，翻騰走索，頗為驚險。”李孟彥負手而坐，語聲溫和，不自覺成了眾人思緒的落腳處，“其中雖也有歌舞俳優，但我想，諸位未必人人都會，亦未必樂於在臺上扮俳。若將其內容換成琴、舞、劍、射等諸藝，再融入一出戲裏，各展所長，或許更為妥當。”
他說到這裏，略頓半息，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既如此，我們便當先定下一本戲，諸藝才好有依附。”
這樣一來，原本還略顯散亂的思路，登時像被理順的絲線一般，各人心下都有了個譜。
坐在他旁邊的顧棠撓撓頭，想了想，率先拍案出聲：“既是七夕祭，那不如演《牛郎織女》如何？應景極了。”
話音才落，便迎來鐘靈毓的一記當頭棒喝。
“牛郎織女只有兩人，你打算如何分給大家演？”她斜睨他一眼，話裏毫不客氣。
真是個呆子，眾人興致如此高昂，哪裏會只讓兩人出風頭？
周圍幾個本也有此想法的人，立刻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牛郎織女的故事固然動人，可真要排成一出戲，終究容不下這麽多角色。
如此又商量了小半晌，屋外光影一點點偏斜，堂中議聲不絕，卻遲遲定不下一本合適的戲。
約莫一刻鐘過去，仍是毫無頭緒。
李絮一直坐在人群略後的地方，雙手老老實實疊在膝上。她聽著諸多提議在耳邊兜轉，心也不由得跟著翻來覆去，某個念頭幾次探出頭，又被她慌忙按回去。
這麽多人在，她……真的要說嗎？
她又攏了攏鬢邊碎發，指尖微微發緊，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嗓音輕得像從喉間小心捧出來：“大……大家覺得……譙國夫人的故事，如何？”
“譙國夫人？”周圍議論聲倏地一頓，眾人齊齊望向聲源處，目光裏難免帶著幾分意外。
與往日別人提起她時的那種打量不同，這一次，是她主動將眾人的視線引到自己身上。被這許多雙目光一圍，她心底難免有些慌亂，睫毛輕顫，視線不知該往何處放，只好在四周胡亂掠過。
直到她看見不遠處的那雙眼睛。
李孟彥正靜靜看著她，墨色的瞳仁裏映著光，也映著她。
他唇角微揚，只是極尋常的一抹笑，卻在無聲中吐出幾個字。
他在說：別怕。
那無聲的唇語比什麽都要清楚，偏又不為旁人所察。
李絮耳畔有些發熱。若說現在真正讓她慌亂的，與其說是眾人註視，不如說是他這一點不經意的安撫。那樣溫柔，又那樣篤定，好像只要他在，她便不至於說錯話。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裏悄悄為自己打氣，才繼續開口：“譙國夫人……善於‘撫循部眾，能行軍用師，壓服諸越’。我們可讓一位同窗扮作譙國夫人，再選幾人演她的部下，將大家擅長的劍術、射藝、琴藝都融入其中。”
她越說越順，聲音雖仍柔軟，卻漸漸穩了些。
“而且，譙國夫人教導族人‘使從民禮’，故而可讓部分同窗扮作其族人，在她訓導族人的段落中，加入禮儀、詩書朗誦等場面。只是……”她略一遲疑，“大家出場的時辰難免有長有短。”
她說完，自己先有些局促，指尖輕輕捏住衣角。
袁凝韻一直靜靜聽著，此時垂眸沈吟片刻，又擡頭望向眾人，柔聲問道：“諸位以為如何？”
薛昊擡眼，看向李絮，神色平和：“各位專長不同，本就難以齊一。李姑娘的想法，雖不能保證出場時分一般，卻能使眾人各展其能，我以為可行。”
這一錘定音，堂內便有不少聲音隨之附和起來。
有人說可，有人點頭稱善，各執己見，卻都默認了這出譙國夫人之戲。李絮聽在耳中，原本忐忑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正當她悄悄在心裏松下一口氣時，顧棠又懶洋洋地插了一句：“那誰來演譙國夫人啊？”
這一問，倒又把眾人打回了原題。
譙國夫人在史冊與話本中，皆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幾乎是整出戲的核心。誰來演，的確是個不小的問題。
眾人你望我、我望你，一時間有些推搡起來，無人率先開腔。
這時，一位名喚伍思思的女學子站了出來，眉眼彎彎：“不如就請李姑娘來演如何？開學之初，李姑娘訓斥魏秦的那一幕，我至今記憶猶新呢。”她的臉圓圓潤潤的，看起來十分有福氣。
被點到名的那一瞬，李絮整個人怔住，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她不敢擡頭細看眾人的神色，只覺得自己的名字被輕快地拋到半空，再“砰”地一聲落在自己面前。
大家……不會當真都這麽想吧？
不要不要，千萬不要。她在心裏一個勁兒搖頭，想要把頭埋進袖子裏去。
“譙國夫人文武兼備，”另一位下頜尖細的女學子也開口了，“我看鐘姑娘倒也極合適。”
李絮在心底連連點頭：對對對，就該讓毓姐姐來。她有膽有力，騎馬舞劍一向擅長，站在臺上，必定光彩照人。”
然而鐘靈毓被點到時，只露出遺憾：“我也想去，可我爹爹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叫我這陣子不許做大動作。”
說完，她重重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一肚子不甘都全吐出來，然而秀挺的眉毛還是緊緊擰在一起，半絲松動也無。
伍思思又笑著將方才的話重提了一遍：“那不如還是讓李姑娘來演如何？諸位覺得呢？”
在場學子無一不記得那日李絮收拾魏秦的情景，言辭不卑不亢，行事幹凈利落，又毫不畏懼，後來更是和鐘靈毓一道，將那惹人厭的魏秦送進了牢裏。
何況她與鐘靈毓交好，在許多人心中，兩人早被默默並在一處看待：既然鐘姑娘合適，李姑娘，自然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不錯。”
“我也覺得可以。”
幾句附和落下時，已有了共識。
伍思思見眾人神色間皆無異議，轉過頭來，笑意盈盈地問向李絮：“李姑娘意下如何？”
那一刻，堂內略顯嘈雜的議論聲小了半分，都在等待她的答案。
李絮被這許多雙期盼的眼神一望，總覺得肩上被壓了一層什麽。她很想搖頭，說自己不擅當眾出風頭，更不知如何把一位名垂史冊的傳奇女性演得有模有樣。
可拒絕的話在唇邊轉了幾圈，終究還是沒能吐出來。
她只覺舌尖發澀，勉力擠出一句：“可……可以的。”聲音比方才提議故事時還要低一點。
講堂的某個角落裏，李孟彥一直悄悄看著她。在那一句“可以”的尾音輕輕落下之前，他就已看出她眼底的不情願。
那不是畏縮，而是一種被逼著走上前臺的為難。
他正打算開口，想要替她緩一緩，不若再尋他人擔此重任。可耳邊已經先一步響起伍思思激昂澎湃的聲音：“譙國夫人的夫婿馮寶，我想這一位便無需再多問了吧？”
話音剛落，堂內立時響起一片齊聲回應，像是早已默契十足，只是在等著這個由頭：“顧棠！”異口同聲，毫不遲疑。
剎那間，李孟彥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神色肉眼可見地冷了幾分，眼底閃過一抹難以言說的沈意。
而被眾人推舉為馮寶本人的顧棠，則一臉驚愕，唇瓣張了張，楞神間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接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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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往常一般的早課，同往常一般的日子，什麽都不會改變。
她才走出幾步，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溫潤的呼喚：“李姑娘。”
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清晨的一記輕叩落在耳畔，心頭也跟著一顫。
李絮下意識停住腳步，回身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書院石獅旁，一位青年負手立在晨曦之中，一襲青衣，衣襟隨風微晃，風姿卓越。如朗星般的雙目蕩漾著柔和的光彩，就這樣靜靜落在她身上。
“你來啦！”李絮眼睛一亮，心中像被什麽點燃似的，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湖泛起波光。
看到他要重返書院上課，此刻親眼見到人，喜意便抑制不住從眼底翻上來，連出口的話都染上明媚的歡欣。
李孟彥眼尾微彎，唇角綻開笑意，如同清光穿透琉璃，璀璨卻不刺目：“是的，我來了。”
兩人隔著晨風相視一笑，一時間，周遭人聲仿佛都遠了些，只剩下彼此的目光交匯。
待兩人一同走至戊班講堂時，堂內已有不少同窗先一步到了，氣氛卻與往日不同。
往常早課前，多是家常寒暄，偶有翻書聲，此刻卻是一片興高采烈的交談，有人甚至壓不住語調，整個人看起來都興奮得要飛起來。
“阿絮，快來快來！”鐘靈毓眼睛一轉，最先瞧見門口的李絮，立刻起身，裙擺一晃，人已經快步迎上前來，一把挽住她的手往座位那邊帶，臉上也喜氣洋洋的，整個人如盛開的芙蓉，光彩奪目。
“阿絮阿絮！這次輪到我們去七夕祭了！”鐘靈毓的聲音輕快，帶著壓不住的雀躍。
七夕祭？
李絮眼中泛起不解。她前些日子忙著應付旁的事，對書院近日的安排並未多加留意，一時間難免有些迷惑。
一直跟在兩人身後的李孟彥在她身旁停下，見她不明所以，便溫聲替她解釋：“每逢上元、端陽、七夕等節慶，雲松書院都會選派學子外出獻藝，為節會添彩。我想鐘姑娘所說，便是今年七夕祭的節目籌備，戊班估計也在其列。”
“對對對，”鐘靈毓忙點頭，一邊應和，“你瞧，李孟彥那小子說得一點沒錯。都怪我太激動了，忘了阿絮你還不清楚這事兒。若是能登臺表演，可是有上好的禮品賞賜呢！”
李絮這才恍然：怪不得滿堂人都興致勃勃。
“周師長已經來過了嗎？”鐘靈毓說得興高采烈，像是板上釘釘的事。李絮雖替她高興，卻仍忍不住問了一句。
一大早就在熱烈議論這件事，若是傳言有誤，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還沒有。”鐘靈毓搖搖頭，又壓低聲音補充道，“這話是我從薛昊他們那裏打聽來的。昨日下午他們有人去找過周師長，正巧聽見山長與周師長說起此事，所以我們才能提前知道。”
如此一來，倒並非無稽之談。
“嗯嗯，那就好。”李絮輕輕應著，心裏也安定下來。
正說話間，講臺前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戒尺敲擊桌案的聲音，眾人談笑聲立刻弱了下來。
周蕊初已然步入堂中。
她身著淺色衣裙，神情一如既往地清冷利落，目光掃過堂下熱烈的神情，淡淡一笑：“看你們議論得如此起勁，想必已經知道了。今年七夕祭，由戊班與癸班共同赴會，還有一個多月便到節期。望諸位學子好生準備。”
話音剛落，堂內頓時又沸騰起來。
鐘靈毓忍不住歡呼一聲，緊緊握住李絮的手，整個人高興得快要跳起來：“阿絮你聽！是真的是真的！”
李絮看著她眉眼間洋溢的快樂，心裏原本尚且拘謹的那一角也一點點被感染，跟著輕快起來。
七夕祭啊……
傳說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節令，人間也借著這一日，編織許許多多的動人故事。
想到這裏，她面上不由泛出笑意，連心底都生出幾縷期待來。
下課小憩時，講堂中人來人往，桌案上書頁被翻動，又很快被合上。大家都無心溫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絞盡腦汁地在想那將要表演的節目。
“阿絮，要不由我去表演馬術？”鐘靈毓雙眼發亮，似乎已在腦海中將自己披甲執韁、縱馬臺上的英姿排練了無數遍。
“這怕不行的，毓姐姐。”李絮忙勸，“聽周師長剛才所言，應該是要在高臺上演示。你若在臺上禦馬，終究不大安全。”
風一吹，馬一驚，若稍有不慎……她想到可能的後果，心口便揪了一下。
“那舞劍可好？”鐘靈毓並不氣餒，擡手比劃了個劍花的姿勢，眼神亮晶晶的，“你在一旁為我伴奏。”
“也不妥……”李絮有些局促，拇指在指尖不自覺摩挲，“我的琴技實在糟得很，不好意思在臺上獻醜。”
兩人一來一回，話題熱絡，旁邊聽著的人卻不免搖頭。
顧棠用手支著桌案，一邊用手托著下頜，一邊看著旁邊兩個姑娘越說越起勁，忍不住連連搖頭，合上眼睛嘆道：“有這麽興奮嗎……”
準備表演不但耗時費力，還得分神練習。對那些只惦記著科舉功名的學子而言，這等事多半是避之不及，不會輕易摻和。
想到這裏，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身子一挺，坐正了些，伸出手指戳了戳前面那人的後背：“彥知，你要去嗎？”
前排的少年略略回首，只留給他一個俊逸無雙的側臉，語氣淡淡：“我隨意，去也可，不去也可。”對他而言，登不登臺，不過多一件事，算不得什麽要緊。
聽到這回答，顧棠愈發垂頭喪氣，重重嘆了口氣：“我可不想去。琴棋詩畫什麽的，我也就棋下得還能看。禮、樂、射、禦、書、數這六藝裏頭，我擅長的又只有射和禦，你說，我總不能上臺給大家表演下棋和射箭吧？”
說到“禦”時，他心裏更是堵得慌。他的馬如今還押在李孟彥那兒，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湊夠銀錢贖回來。就算想禦馬，也無馬可禦。
說了半日，前面那人卻仍是毫無反應。
“彥知，你倒是說句話啊。”顧棠忍不住抱怨。
“你且別吵。”李孟彥忽然開口，聲音低下去些，“先聽聽袁姑娘怎麽說。”
顧棠這才收聲。
在顧棠自顧自碎碎念的這當口，堂內一角已圍了不少人，袁凝韻正立在那兒，輕聲說話。
李絮與鐘靈毓也從座位上起身，隨著眾人一同挪到人群聚攏之處。
袁凝韻生得嫻雅清秀，神態沈靜，說話時聲音圓潤清朗，如珠落玉盤，落在眾人耳中頗為好聽。
“大家各有所長，擅於之處不盡相同。若仍依往歲舊例，各自輪流上臺，雖也可成，只是難免單調。”她目光緩緩掠過眾人，繼續道，“我在想，不若將諸位所長匯入到一場節目之中，彼此相輔，既不失舊制，也添一番新意。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她話音一落，周圍人便低聲議論起來。
鐘靈毓率先舉手讚同，聲音清脆：“我覺得袁姑娘說得極好！”
她是真心喜歡這個提議。不僅可容納更多同窗一同參與，也能讓各人把自己的本事用在刀刃上，各顯其能。
正當眾人意興漸起之時，一名男學子卻抱臂斜倚在桌旁，帶著幾分看熱鬧的神氣，陰陽怪氣道：“袁姑娘，你說的當然不壞。只是若要把大家的本事都揉在一處，可是件難事啊。”
說話的名叫高自珍，平日便有好逞口舌之利的毛病。此時見眾人對袁凝韻頗為推崇，心下早就不耐。
這世道又沒女子做官，書院裏一眾人馬首是瞻地聽她說話，他看著就不舒服。
“凝韻只是提個法子，與諸位一起商量。”一位與袁凝韻相熟的女學子立刻站出來反駁，“若是行不通，另想別的也就是了。你在這兒怪聲怪氣做什麽？”
高自珍嘴上的對不住說得倒快，心裏卻憋著一肚子氣。他可沒魏秦那般肆無忌憚，總還有些自持，曉得剩下的有些話只適合在心裏罵罵，不宜真說出口。
李絮聽在耳中，心裏不免有些不快。
她與袁凝韻雖算不得多親近，但同窗至今，素來覺得這位姑娘行止得體，見解又不俗，因此對她印象極好。
本來眾人該對這番提議興味十足，被高自珍這麽一鬧，氣氛原本騰起的興頭難免一滯。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清朗的聲音從人群裏傳出：“不若試試百戲如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人群稍稍分開一條縫隙，李孟彥負手而立，眉宇間含笑不露，語調如三月暖陽，恰到好處地將冰涼的氣氛緩緩驅散開來。
“我覺得袁姑娘的提議極好。”他慢慢道，“若是大家都能各顯所長，不如排一出劇目，將百戲之法融入其中。當然，與市井玩耍的那般雜戲自是不同。”
百戲的提議一出，眾人眼中紛紛閃過神色。有人憶起典籍上所載的宮廷盛事，有人則想到街市間賣藝的藝人，一時各有遐想。
袁凝韻的目光追隨上前，為她解圍的男子站在落入講堂的陽光裏，側顏如玉，神色溫雅。她的眼底不由浮起一絲異樣的神采。
高自珍又忍不住發聲：“那你倒說說，要排什麽戲才合適？”語氣雖略收斂，話中針對仍在。
聞言，李孟彥眉梢略略一攏，仍舊神色從容：“我一時還未想好，”他說得坦然，“不過大家可以一同商量。”
眾人聽了，皆是覺這話既不逞強，也不敷衍，於是紛紛點頭，心中的熱度又慢慢升騰起來。
袁凝韻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視線，重新看向周圍同窗，柔聲道：“不如今日散學之後，諸位若不急著回去的，便多留一會兒，同坐一處好好商議可否？”
堂中立刻響起一片低語，片刻之後，許多聲音先後響起：
“我可以。”
“若不耽誤太久，自然也行。”
“我也留下。”
……
只有高自珍和他身旁的幾個男學子推托說另有要事，明確表示不願多留。
轉眼間來到散學的時辰。
散學的鼓聲方歇，講堂內外的喧鬧卻並未散去。願意留下的學子將幾張案幾挪到一處，圍坐成半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的焦點，盡落在這“百戲”上。
“市井藝人演百戲，多是安息五案、魚龍曼衍之類的雜技，翻騰走索，頗為驚險。”李孟彥負手而坐，語聲溫和，不自覺成了眾人思緒的落腳處，“其中雖也有歌舞俳優，但我想，諸位未必人人都會，亦未必樂於在臺上扮俳。若將其內容換成琴、舞、劍、射等諸藝，再融入一出戲裏，各展所長，或許更為妥當。”
他說到這裏，略頓半息，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既如此，我們便當先定下一本戲，諸藝才好有依附。”
這樣一來，原本還略顯散亂的思路，登時像被理順的絲線一般，各人心下都有了個譜。
坐在他旁邊的顧棠撓撓頭，想了想，率先拍案出聲：“既是七夕祭，那不如演《牛郎織女》如何？應景極了。”
話音才落，便迎來鐘靈毓的一記當頭棒喝。
“牛郎織女只有兩人，你打算如何分給大家演？”她斜睨他一眼，話裏毫不客氣。
真是個呆子，眾人興致如此高昂，哪裏會只讓兩人出風頭？
周圍幾個本也有此想法的人，立刻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牛郎織女的故事固然動人，可真要排成一出戲，終究容不下這麽多角色。
如此又商量了小半晌，屋外光影一點點偏斜，堂中議聲不絕，卻遲遲定不下一本合適的戲。
約莫一刻鐘過去，仍是毫無頭緒。
李絮一直坐在人群略後的地方，雙手老老實實疊在膝上。她聽著諸多提議在耳邊兜轉，心也不由得跟著翻來覆去，某個念頭幾次探出頭，又被她慌忙按回去。
這麽多人在，她……真的要說嗎？
她又攏了攏鬢邊碎發，指尖微微發緊，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嗓音輕得像從喉間小心捧出來：“大……大家覺得……譙國夫人的故事，如何？”
“譙國夫人？”周圍議論聲倏地一頓，眾人齊齊望向聲源處，目光裏難免帶著幾分意外。
與往日別人提起她時的那種打量不同，這一次，是她主動將眾人的視線引到自己身上。被這許多雙目光一圍，她心底難免有些慌亂，睫毛輕顫，視線不知該往何處放，只好在四周胡亂掠過。
直到她看見不遠處的那雙眼睛。
李孟彥正靜靜看著她，墨色的瞳仁裏映著光，也映著她。
他唇角微揚，只是極尋常的一抹笑，卻在無聲中吐出幾個字。
他在說：別怕。
那無聲的唇語比什麽都要清楚，偏又不為旁人所察。
李絮耳畔有些發熱。若說現在真正讓她慌亂的，與其說是眾人註視，不如說是他這一點不經意的安撫。那樣溫柔，又那樣篤定，好像只要他在，她便不至於說錯話。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裏悄悄為自己打氣，才繼續開口：“譙國夫人……善於‘撫循部眾，能行軍用師，壓服諸越’。我們可讓一位同窗扮作譙國夫人，再選幾人演她的部下，將大家擅長的劍術、射藝、琴藝都融入其中。”
她越說越順，聲音雖仍柔軟，卻漸漸穩了些。
“而且，譙國夫人教導族人‘使從民禮’，故而可讓部分同窗扮作其族人，在她訓導族人的段落中，加入禮儀、詩書朗誦等場面。只是……”她略一遲疑，“大家出場的時辰難免有長有短。”
她說完，自己先有些局促，指尖輕輕捏住衣角。
袁凝韻一直靜靜聽著，此時垂眸沈吟片刻，又擡頭望向眾人，柔聲問道：“諸位以為如何？”
薛昊擡眼，看向李絮，神色平和：“各位專長不同，本就難以齊一。李姑娘的想法，雖不能保證出場時分一般，卻能使眾人各展其能，我以為可行。”
這一錘定音，堂內便有不少聲音隨之附和起來。
有人說可，有人點頭稱善，各執己見，卻都默認了這出譙國夫人之戲。李絮聽在耳中，原本忐忑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正當她悄悄在心裏松下一口氣時，顧棠又懶洋洋地插了一句：“那誰來演譙國夫人啊？”
這一問，倒又把眾人打回了原題。
譙國夫人在史冊與話本中，皆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幾乎是整出戲的核心。誰來演，的確是個不小的問題。
眾人你望我、我望你，一時間有些推搡起來，無人率先開腔。
這時，一位名喚伍思思的女學子站了出來，眉眼彎彎：“不如就請李姑娘來演如何？開學之初，李姑娘訓斥魏秦的那一幕，我至今記憶猶新呢。”她的臉圓圓潤潤的，看起來十分有福氣。
被點到名的那一瞬，李絮整個人怔住，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她不敢擡頭細看眾人的神色，只覺得自己的名字被輕快地拋到半空，再“砰”地一聲落在自己面前。
大家……不會當真都這麽想吧？
不要不要，千萬不要。她在心裏一個勁兒搖頭，想要把頭埋進袖子裏去。
“譙國夫人文武兼備，”另一位下頜尖細的女學子也開口了，“我看鐘姑娘倒也極合適。”
李絮在心底連連點頭：對對對，就該讓毓姐姐來。她有膽有力，騎馬舞劍一向擅長，站在臺上，必定光彩照人。”
然而鐘靈毓被點到時，只露出遺憾：“我也想去，可我爹爹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叫我這陣子不許做大動作。”
說完，她重重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一肚子不甘都全吐出來，然而秀挺的眉毛還是緊緊擰在一起，半絲松動也無。
伍思思又笑著將方才的話重提了一遍：“那不如還是讓李姑娘來演如何？諸位覺得呢？”
在場學子無一不記得那日李絮收拾魏秦的情景，言辭不卑不亢，行事幹凈利落，又毫不畏懼，後來更是和鐘靈毓一道，將那惹人厭的魏秦送進了牢裏。
何況她與鐘靈毓交好，在許多人心中，兩人早被默默並在一處看待：既然鐘姑娘合適，李姑娘，自然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不錯。”
“我也覺得可以。”
幾句附和落下時，已有了共識。
伍思思見眾人神色間皆無異議，轉過頭來，笑意盈盈地問向李絮：“李姑娘意下如何？”
那一刻，堂內略顯嘈雜的議論聲小了半分，都在等待她的答案。
李絮被這許多雙期盼的眼神一望，總覺得肩上被壓了一層什麽。她很想搖頭，說自己不擅當眾出風頭，更不知如何把一位名垂史冊的傳奇女性演得有模有樣。
可拒絕的話在唇邊轉了幾圈，終究還是沒能吐出來。
她只覺舌尖發澀，勉力擠出一句：“可……可以的。”聲音比方才提議故事時還要低一點。
講堂的某個角落裏，李孟彥一直悄悄看著她。在那一句“可以”的尾音輕輕落下之前，他就已看出她眼底的不情願。
那不是畏縮，而是一種被逼著走上前臺的為難。
他正打算開口，想要替她緩一緩，不若再尋他人擔此重任。可耳邊已經先一步響起伍思思激昂澎湃的聲音：“譙國夫人的夫婿馮寶，我想這一位便無需再多問了吧？”
話音剛落，堂內立時響起一片齊聲回應，像是早已默契十足，只是在等著這個由頭：“顧棠！”異口同聲，毫不遲疑。
剎那間，李孟彥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神色肉眼可見地冷了幾分，眼底閃過一抹難以言說的沈意。
而被眾人推舉為馮寶本人的顧棠，則一臉驚愕，唇瓣張了張，楞神間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接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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