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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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
蘇蔓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沒有新的信息。
蘇蔓把手機扔到一邊，站起來，在客廳裏走了兩圈。走到窗邊，看一眼隔壁——窗簾關著。走回沙發，坐下。拿起手機，看一眼——沒新消息。放下。又站起來。
她氣。
那種氣悶在胸口，堵得慌。不是想吵架，是那種“你到底要我怎麽辦”的無力。
三十多個小時。她擔心了三十多個小時。她滿醫院找人。她做好飯等到半夜。她被那些話紮得心口疼。然後林溪像烏龜一樣縮在殼裏，又消失了？
什麽意思？
到底什麽意思？
蘇蔓又站起來，這次走到書櫃前。目光落在那張A4紙上，標題寫著《約法三章》
她走上前去，拿起《約法三章》，看著條條款款。
蘇蔓一條一條看下來，胸口那股氣越堵越滿。
約法三章是林溪同意的。白紙黑字寫著的。上面還有她們用紅色顏料蓋的指印。
現在呢？
全犯了。
三條，一條沒落下。
蘇蔓盯著那兩個疊成愛心形的指印，氣得眼眶發酸。
更氣的是——她們當時沒寫懲罰。
當時她想的是，懲罰什麽懲罰，林溪又不會真的違反。就算違反了，她也不可能真罰她。
現在她後悔了。
不是想罰林溪什麽，是覺得——如果有個懲罰，林溪至少會記得，推開人是要承擔後果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繼續不作聲，然後消失。
蘇蔓把紙張摔砸在茶幾上。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頁——她拍過《約法三章》的照片。照片裏，三條寫得清清楚楚，指印十分鮮明。
她把這張照片發給林溪。
沒有任何文字。就一張圖。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林溪是什麽人。
林溪是一根筋。是那種會把規則刻進骨子裏的人。是那種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的人。是那種——如果發現自己違反了規則，會比自己更難受的人。
蘇蔓有時候覺得林溪像一串代碼。
輸入什麽，執行什麽。如果沒有指令，就會卡住。但如果指令明確，她會一條一條執行，沒有任何折扣。
所以蘇蔓從來不給她模糊的指令。
愛要說得清清楚楚。需要要說得明明白白。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全部攤開來講。
因為林溪需要這個。
現在她給了林溪一個指令——不是文字，是照片。是她們親手寫的《約法三章》。
她等著林溪的代碼運行。
手機震了。
蘇蔓拿起來看。
林溪：嗯。我違反約定了。我接受你的懲罰。
蘇蔓盯著那行字，眼眶突然酸了。
接受懲罰。
四個字。沒有任何辯解。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但是”。
就是承認。就是接受。就是——準備好承擔後果。
林溪從來不會賴賬。答應的事，做不到，她就認。
可是蘇蔓要的不是她認。
蘇蔓要的是她別再推了。她害怕的是：林溪一次次推開，她承受不下去，她們就……
她打字：懲罰就是你現在來抱住我。
發送。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走廊裏很安靜。隔壁的門關著。
她等著。
一秒。兩秒。三秒。
隔壁的門開了。
林溪站在那兒。
她穿著昨天那件衣服，皺巴巴的。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著，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幹裂，臉色灰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個薄薄的殼。
但她在看蘇蔓。
那個眼神，不是昨晚那種躲閃的、害怕的、想逃的眼神。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愧疚，膽怯，渴望，還有一點點不敢置信。
蘇蔓看著她，沒說話。
林溪走過來。
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試探。走到蘇蔓面前，停下來，隔著半步的距離。
蘇蔓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醫院消毒水混著汗味，還有一點點煙味。她抽煙了？林溪不會抽煙。她什麽時候學的？是她留下的煙。
但這些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另一個念頭蓋住了——
林溪在抖。
很輕的抖，但蘇蔓看見了。
她想起昨晚，她伸手想碰林溪的時候，林溪往後縮的那一下。
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得像本能。
現在林溪站在她面前，沒有縮。
蘇蔓慢慢伸出手。
很慢，慢到林溪有足夠的時間躲開。
林溪沒有躲。
蘇蔓的手落在林溪的胳膊上。隔著那層皺巴巴的棉布，她感覺到林溪在抖。胳膊是僵的，硬邦邦的，像一根繃緊的弦。
她輕輕拉了一下。
林溪往前走了一步，撞進她懷裏。
那個瞬間，林溪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她靠在蘇蔓身上，頭埋進蘇蔓的肩膀，兩只手垂在身側，沒有回抱。就那麽靠著，一動不動。
蘇蔓能感覺到肩上的布料在濕。
林溪在哭。沒有聲音的哭。
她擡起手，輕輕放在林溪後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撫。
“我在。”她說。
林溪的肩胛骨在掌心裏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鳥，翅膀縮著，不知道能不能再飛起來。
蘇蔓沒再說話。就那樣抱著她，站在門口，走廊裏的聲控燈亮著，嗡嗡地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溪的手動了。
很慢，很輕，像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做這個動作。她的手擡起來，落在蘇蔓後腰上。沒有用力，只是放著。
蘇蔓感覺到了。
那個輕輕的觸感，像一片羽毛落在身上。
她把林溪抱得更緊了一點。
“進來。”她說。
她拉著林溪進門，關上門，把她們關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
林溪站在玄關，還是那副樣子——垂著眼，不說話，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
蘇蔓拉著她到沙發上坐下。兩個人面對面，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林溪。”蘇蔓叫她。
林溪擡起頭，看她一眼，又低下。
“看著我。”
林溪慢慢擡起眼睛。
那雙眼睛紅著，腫著，裏面有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別的什麽。是怕。是不敢。是“我做了錯事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蘇蔓看著那雙眼睛，什麽都沒說。
她只是等著。
等林溪開口。
林溪的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
然後她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手術……出事了。”
她開始說。
斷斷續續的，顛三倒四的，一邊說一邊哭。從師兄請她幫忙開始，到術中出血，到暫停手術，到家屬沖上來罵她“白挨刀”“亂手術”，到手機裏的閃光燈，到主任說她沒有責任，到那些話怎麽一直循環播放，到那個聲音怎麽一直說她不配。
蘇蔓聽著，手一直握著林溪的手。
林溪的手冰涼，一直在抖。
說到最後，林溪把臉埋起來，聲音悶悶的：
“我不想讓你看見那樣的我。我怕你看見之後，也會走。”
蘇蔓沒說話。
她伸出手，把林溪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
“林溪，你有沒有想過，你心裏那個聲音，不是真的？”
林溪擡起頭，看著她。
“你不是不夠好。你不是不配。你不是會讓所有人失望的人。那是一個聲音，不是你。那個聲音從很久以前就在，但它說的不是事實。”
林溪的眼淚又流下來。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這種話說了你也不信。”蘇蔓說，“所以我想……”
她頓了頓。
“我想讓你去見一個人。”
林溪的眼神警惕起來。
“誰？”
“曦寧。”
林溪楞住。曦寧是她們的朋友，開心理咨詢工作室的。她們一起吃過飯，聊過天，林溪對她印象很好——溫柔，耐心，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她的工作室，做心理咨詢的。”蘇蔓說。
林溪的眼神變了變：“你覺得我有心理問題？”
“你誤會了，成年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壓力，我也去過。”蘇蔓覺察林溪的抵觸心理，她只能搜索一些詞來表達，避免林溪抗拒。
“你去過！”林溪很驚訝。
“嗯。”蘇蔓點頭，“這兩年工作壓力太大，有一段時間睡不好，情緒很低落。我去找過她，聊了幾次，好多了。”
這是真的。雖然沒林溪這麽嚴重，但蘇蔓確實去過。她當時只是覺得需要找人說說，沒想到後來會成為她理解林溪的伏筆。
“現代人的工作壓力太大了。”蘇蔓說，“看心理咨詢師很正常。就像感冒了吃藥，累了休息一樣。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林溪沒說話，但蘇蔓能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手緊了一點。
“我不是說你有問題。”蘇蔓補充，“我是說——你心裏那個聲音，可能需要一個人幫你一起看看。一個人打不過的時候，找個人一起打，很正常。”
林溪低下頭，很久沒說話。
蘇蔓等著。
她知道林溪在打架。和心裏那個聲音打架。那個聲音在說“看吧你果然有問題你要去看醫生你果然不正常”，而另一個聲音——可能是那個剛被抱了一下所以有了點力氣的聲音——在猶豫。
“我不想去。”林溪終於開口，聲音很小。
“嗯。”
“我覺得……沒必要。”
“嗯。”
“我沒那麽嚴重。”
“嗯。”
林溪擡起頭，看著蘇蔓。蘇蔓臉上沒有失望，沒有催促，只是看著她，等著。
“你……”林溪遲疑了一下，“你覺得我需要去嗎？”
蘇蔓想了想，認真說：
“我不知道。我不是醫生。但我想你能更開心一點，我們能更好一點，如果有人能幫你弄清楚，你願不願意試試？”
林溪沈默了很久。是的，她害怕自己失控的時候會傷害到蘇蔓，但是看心理醫生真的能解決她的問題嗎？
蘇蔓一直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撫。
窗外，天光慢慢變暗。下午的陽光從斜照變成平照，在墻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林溪終於開口：
“她會……怎麽幫我？”
蘇蔓心裏松了一口氣，但沒有表現出來。
“我不知道具體怎麽幫。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第一次我們一起去，你在我在，行不行？”
林溪看著她，眼睛裏那種警惕慢慢淡了一點。
“你陪我？”
“嗯。我陪你。你在前面，我在後面。你不想說話我幫你說。你想哭我幫你遞紙。你出來之後我們一起去吃飯，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林溪的嘴唇動了動。
蘇蔓等著。
“那……”林溪的聲音很小，“先去看看？”
蘇蔓把那口氣徹底松下來。
“好。”她說，“我聯系曦寧，約個時間。”
林溪點點頭，又低下頭，看著她們握在一起的手。
蘇蔓看著她的發頂，忽然想起那件小恐龍睡衣。想起林溪第一次穿的時候，自己笑得彎下腰。想起林溪當時有點惱，但還是讓她抱了。
那個林溪還在。躲在那些黑暗的東西後面，躲在這個怕被拋棄的殼裏。
但她在慢慢出來。
“林溪。”蘇蔓叫她。
林溪擡頭。
蘇蔓伸手，把她額前那縷亂掉的頭發別到耳後。
“謝謝你願意讓自己更好。”
林溪的眼眶又紅了。
“我……”她開口，聲音哽著，“我昨晚那些話，對不起。”
“我知道。”
“我不是真的想讓你走。”
“我知道。”
“我只是……不知道怎麽……”
“我知道。”
蘇蔓把她拉進懷裏，抱著。
林溪的手慢慢擡起來，環住她的腰。這一次，她用了點力。
蘇蔓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點。
她們就那麽抱著，很久很久。
後來林溪說：“餓了。”
蘇蔓笑了一下，松開她，站起來。
“我們回你那做飯吧，我這裏太久沒人住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從蘇蔓的公寓走回林溪的公寓。
蘇蔓想說要是兩套房子連起來，就不用這樣需要出門在進門了。
林溪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走向廚房。蘇蔓的背影，系著圍裙，在竈臺前忙碌。油煙機的聲音嗡嗡的，菜下鍋的滋啦聲，還有蘇蔓偶爾哼的幾句不成調的歌。
那些聲音那麽普通，那麽日常。
但林溪聽著，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松了一點。
她靠在沙發上，看著廚房裏那個忙碌的人。
蘇蔓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看什麽？”
林溪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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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
那種氣悶在胸口，堵得慌。不是想吵架，是那種“你到底要我怎麽辦”的無力。
三十多個小時。她擔心了三十多個小時。她滿醫院找人。她做好飯等到半夜。她被那些話紮得心口疼。然後林溪像烏龜一樣縮在殼裏，又消失了？
什麽意思？
到底什麽意思？
蘇蔓又站起來，這次走到書櫃前。目光落在那張A4紙上，標題寫著《約法三章》
她走上前去，拿起《約法三章》，看著條條款款。
蘇蔓一條一條看下來，胸口那股氣越堵越滿。
約法三章是林溪同意的。白紙黑字寫著的。上面還有她們用紅色顏料蓋的指印。
現在呢？
全犯了。
三條，一條沒落下。
蘇蔓盯著那兩個疊成愛心形的指印，氣得眼眶發酸。
更氣的是——她們當時沒寫懲罰。
當時她想的是，懲罰什麽懲罰，林溪又不會真的違反。就算違反了，她也不可能真罰她。
現在她後悔了。
不是想罰林溪什麽，是覺得——如果有個懲罰，林溪至少會記得，推開人是要承擔後果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繼續不作聲，然後消失。
蘇蔓把紙張摔砸在茶幾上。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頁——她拍過《約法三章》的照片。照片裏，三條寫得清清楚楚，指印十分鮮明。
她把這張照片發給林溪。
沒有任何文字。就一張圖。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林溪是什麽人。
林溪是一根筋。是那種會把規則刻進骨子裏的人。是那種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的人。是那種——如果發現自己違反了規則，會比自己更難受的人。
蘇蔓有時候覺得林溪像一串代碼。
輸入什麽，執行什麽。如果沒有指令，就會卡住。但如果指令明確，她會一條一條執行，沒有任何折扣。
所以蘇蔓從來不給她模糊的指令。
愛要說得清清楚楚。需要要說得明明白白。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全部攤開來講。
因為林溪需要這個。
現在她給了林溪一個指令——不是文字，是照片。是她們親手寫的《約法三章》。
她等著林溪的代碼運行。
手機震了。
蘇蔓拿起來看。
林溪：嗯。我違反約定了。我接受你的懲罰。
蘇蔓盯著那行字，眼眶突然酸了。
接受懲罰。
四個字。沒有任何辯解。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但是”。
就是承認。就是接受。就是——準備好承擔後果。
林溪從來不會賴賬。答應的事，做不到，她就認。
可是蘇蔓要的不是她認。
蘇蔓要的是她別再推了。她害怕的是：林溪一次次推開，她承受不下去，她們就……
她打字：懲罰就是你現在來抱住我。
發送。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走廊裏很安靜。隔壁的門關著。
她等著。
一秒。兩秒。三秒。
隔壁的門開了。
林溪站在那兒。
她穿著昨天那件衣服，皺巴巴的。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著，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幹裂，臉色灰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個薄薄的殼。
但她在看蘇蔓。
那個眼神，不是昨晚那種躲閃的、害怕的、想逃的眼神。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愧疚，膽怯，渴望，還有一點點不敢置信。
蘇蔓看著她，沒說話。
林溪走過來。
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試探。走到蘇蔓面前，停下來，隔著半步的距離。
蘇蔓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醫院消毒水混著汗味，還有一點點煙味。她抽煙了？林溪不會抽煙。她什麽時候學的？是她留下的煙。
但這些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另一個念頭蓋住了——
林溪在抖。
很輕的抖，但蘇蔓看見了。
她想起昨晚，她伸手想碰林溪的時候，林溪往後縮的那一下。
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得像本能。
現在林溪站在她面前，沒有縮。
蘇蔓慢慢伸出手。
很慢，慢到林溪有足夠的時間躲開。
林溪沒有躲。
蘇蔓的手落在林溪的胳膊上。隔著那層皺巴巴的棉布，她感覺到林溪在抖。胳膊是僵的，硬邦邦的，像一根繃緊的弦。
她輕輕拉了一下。
林溪往前走了一步，撞進她懷裏。
那個瞬間，林溪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她靠在蘇蔓身上，頭埋進蘇蔓的肩膀，兩只手垂在身側，沒有回抱。就那麽靠著，一動不動。
蘇蔓能感覺到肩上的布料在濕。
林溪在哭。沒有聲音的哭。
她擡起手，輕輕放在林溪後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撫。
“我在。”她說。
林溪的肩胛骨在掌心裏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鳥，翅膀縮著，不知道能不能再飛起來。
蘇蔓沒再說話。就那樣抱著她，站在門口，走廊裏的聲控燈亮著，嗡嗡地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溪的手動了。
很慢，很輕，像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做這個動作。她的手擡起來，落在蘇蔓後腰上。沒有用力，只是放著。
蘇蔓感覺到了。
那個輕輕的觸感，像一片羽毛落在身上。
她把林溪抱得更緊了一點。
“進來。”她說。
她拉著林溪進門，關上門，把她們關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
林溪站在玄關，還是那副樣子——垂著眼，不說話，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
蘇蔓拉著她到沙發上坐下。兩個人面對面，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林溪。”蘇蔓叫她。
林溪擡起頭，看她一眼，又低下。
“看著我。”
林溪慢慢擡起眼睛。
那雙眼睛紅著，腫著，裏面有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別的什麽。是怕。是不敢。是“我做了錯事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蘇蔓看著那雙眼睛，什麽都沒說。
她只是等著。
等林溪開口。
林溪的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
然後她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手術……出事了。”
她開始說。
斷斷續續的，顛三倒四的，一邊說一邊哭。從師兄請她幫忙開始，到術中出血，到暫停手術，到家屬沖上來罵她“白挨刀”“亂手術”，到手機裏的閃光燈，到主任說她沒有責任，到那些話怎麽一直循環播放，到那個聲音怎麽一直說她不配。
蘇蔓聽著，手一直握著林溪的手。
林溪的手冰涼，一直在抖。
說到最後，林溪把臉埋起來，聲音悶悶的：
“我不想讓你看見那樣的我。我怕你看見之後，也會走。”
蘇蔓沒說話。
她伸出手，把林溪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
“林溪，你有沒有想過，你心裏那個聲音，不是真的？”
林溪擡起頭，看著她。
“你不是不夠好。你不是不配。你不是會讓所有人失望的人。那是一個聲音，不是你。那個聲音從很久以前就在，但它說的不是事實。”
林溪的眼淚又流下來。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這種話說了你也不信。”蘇蔓說，“所以我想……”
她頓了頓。
“我想讓你去見一個人。”
林溪的眼神警惕起來。
“誰？”
“曦寧。”
林溪楞住。曦寧是她們的朋友，開心理咨詢工作室的。她們一起吃過飯，聊過天，林溪對她印象很好——溫柔，耐心，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她的工作室，做心理咨詢的。”蘇蔓說。
林溪的眼神變了變：“你覺得我有心理問題？”
“你誤會了，成年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壓力，我也去過。”蘇蔓覺察林溪的抵觸心理，她只能搜索一些詞來表達，避免林溪抗拒。
“你去過！”林溪很驚訝。
“嗯。”蘇蔓點頭，“這兩年工作壓力太大，有一段時間睡不好，情緒很低落。我去找過她，聊了幾次，好多了。”
這是真的。雖然沒林溪這麽嚴重，但蘇蔓確實去過。她當時只是覺得需要找人說說，沒想到後來會成為她理解林溪的伏筆。
“現代人的工作壓力太大了。”蘇蔓說，“看心理咨詢師很正常。就像感冒了吃藥，累了休息一樣。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林溪沒說話，但蘇蔓能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手緊了一點。
“我不是說你有問題。”蘇蔓補充，“我是說——你心裏那個聲音，可能需要一個人幫你一起看看。一個人打不過的時候，找個人一起打，很正常。”
林溪低下頭，很久沒說話。
蘇蔓等著。
她知道林溪在打架。和心裏那個聲音打架。那個聲音在說“看吧你果然有問題你要去看醫生你果然不正常”，而另一個聲音——可能是那個剛被抱了一下所以有了點力氣的聲音——在猶豫。
“我不想去。”林溪終於開口，聲音很小。
“嗯。”
“我覺得……沒必要。”
“嗯。”
“我沒那麽嚴重。”
“嗯。”
林溪擡起頭，看著蘇蔓。蘇蔓臉上沒有失望，沒有催促，只是看著她，等著。
“你……”林溪遲疑了一下，“你覺得我需要去嗎？”
蘇蔓想了想，認真說：
“我不知道。我不是醫生。但我想你能更開心一點，我們能更好一點，如果有人能幫你弄清楚，你願不願意試試？”
林溪沈默了很久。是的，她害怕自己失控的時候會傷害到蘇蔓，但是看心理醫生真的能解決她的問題嗎？
蘇蔓一直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撫。
窗外，天光慢慢變暗。下午的陽光從斜照變成平照，在墻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林溪終於開口：
“她會……怎麽幫我？”
蘇蔓心裏松了一口氣，但沒有表現出來。
“我不知道具體怎麽幫。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第一次我們一起去，你在我在，行不行？”
林溪看著她，眼睛裏那種警惕慢慢淡了一點。
“你陪我？”
“嗯。我陪你。你在前面，我在後面。你不想說話我幫你說。你想哭我幫你遞紙。你出來之後我們一起去吃飯，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林溪的嘴唇動了動。
蘇蔓等著。
“那……”林溪的聲音很小，“先去看看？”
蘇蔓把那口氣徹底松下來。
“好。”她說，“我聯系曦寧，約個時間。”
林溪點點頭，又低下頭，看著她們握在一起的手。
蘇蔓看著她的發頂，忽然想起那件小恐龍睡衣。想起林溪第一次穿的時候，自己笑得彎下腰。想起林溪當時有點惱，但還是讓她抱了。
那個林溪還在。躲在那些黑暗的東西後面，躲在這個怕被拋棄的殼裏。
但她在慢慢出來。
“林溪。”蘇蔓叫她。
林溪擡頭。
蘇蔓伸手，把她額前那縷亂掉的頭發別到耳後。
“謝謝你願意讓自己更好。”
林溪的眼眶又紅了。
“我……”她開口，聲音哽著，“我昨晚那些話，對不起。”
“我知道。”
“我不是真的想讓你走。”
“我知道。”
“我只是……不知道怎麽……”
“我知道。”
蘇蔓把她拉進懷裏，抱著。
林溪的手慢慢擡起來，環住她的腰。這一次，她用了點力。
蘇蔓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點。
她們就那麽抱著，很久很久。
後來林溪說：“餓了。”
蘇蔓笑了一下，松開她，站起來。
“我們回你那做飯吧，我這裏太久沒人住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從蘇蔓的公寓走回林溪的公寓。
蘇蔓想說要是兩套房子連起來，就不用這樣需要出門在進門了。
林溪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走向廚房。蘇蔓的背影，系著圍裙，在竈臺前忙碌。油煙機的聲音嗡嗡的，菜下鍋的滋啦聲，還有蘇蔓偶爾哼的幾句不成調的歌。
那些聲音那麽普通，那麽日常。
但林溪聽著，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松了一點。
她靠在沙發上，看著廚房裏那個忙碌的人。
蘇蔓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看什麽？”
林溪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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