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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愛一個有創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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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愛一個有創傷的人

駛離江邊的蘇蔓,將車停靠在路邊,哭得渾身發抖,在密閉的車廂裏,像一個找不到出口的困獸。十年的惦念,重逢後的悸動,那些小心翼翼又忍不住靠近的試探,那個讓她心跳驟停的吻……原來都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一場可笑的自我感動。

不知哭了多久,眼淚漸漸幹涸,只剩下一種脫力後的麻木和冰涼。她擡起頭,看向後視鏡。鏡中的女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頭發淩亂,哪裏還有半點平日裏那個“蘇蔓”的樣子。

她忽然想起林溪最後站在原地望著她離開的模樣。江風吹起林溪的裙擺和頭發,那身影在開闊的背景下,竟也顯得那麽……孤單,甚至有些脆弱。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刺。為什麽直到現在,她還在為林溪找理由?還在心疼她?蘇蔓感到一陣自我厭惡。她需要理清,需要有人把她從這團由家庭沖突、情感挫敗和自我懷疑交織成的亂麻中拉出來,至少,給她一個看問題的不同角度。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出手機,在通訊錄裏找到了那個名字——辛曦寧。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辛曦寧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溫和與清晰:“蘇蔓?這個時間打來,出什麽事了?” 她似乎總能從蘇蔓的呼吸節奏裏聽出端倪。

“曦寧……” 蘇蔓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需要見你。現在。不是朋友聊天,是……咨詢。”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好。來我工作室,你知道地址。路上小心。”

四十分鐘後,蘇蔓坐在了辛曦寧那間布置得舒適而專業的咨詢室裏。柔和的燈光,舒緩的香薰,以及辛曦寧平靜接納的目光,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松懈。她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今天發生的一切:與父親在藏品室的激烈沖突,林溪帶她離開前往江邊,她鼓起勇氣的質問,以及林溪那令人心寒的沈默和她的尖銳反擊。她沒有過多渲染情緒,但敘述中的痛苦和困惑顯而易見。

辛曦寧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關鍵處輕輕點頭,或提出一兩個澄清細節的問題。當蘇蔓全部講完,筋疲力盡地靠在沙發背上時,辛曦寧並沒有立刻給出安慰或建議。

她沈吟了片刻,指尖輕輕點著記錄本,然後擡眼看向蘇蔓,眼神變得格外專註和專業:“蘇蔓,根據你描述的關於林溪的種種——她對親密關系的極度疏離和回避,在面對情感壓力時(無論是原生家庭的糾纏,還是你直接的質問)表現出的‘僵住’(freeze)或‘逃跑’(flee)反應,她極高的共情能力卻伴隨顯著的情感表達困難,以及那種深入骨髓的、仿佛無法擺脫的孤獨感和過度的責任負擔……”

辛曦寧停頓了一下,語氣平緩卻清晰:“從我的專業角度分析,林溪的表現,很大概率符合覆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CPTSD)的某些核心特征。”

蘇蔓楞住了:“CPTSD?創傷?她……”

“創傷不一定是你想象中那種巨大的、單一的事件。”辛曦寧解釋道,“對於林溪而言,很可能源於她成長過程中長期、反覆經歷的情感忽視、家庭壓力、過高的期望,或是在那個重男輕女且並不富裕的原生家庭中,為生存和發展而持續付出的情感和精力耗竭。她從川西小鎮一步步走到今天海城三甲醫院主治醫師的位置,這條路上承載的東西,可能遠超你我的想象。這些長期累積的、人際關系層面的創傷,會深刻影響一個人的情感反應模式、自我認知和人際關系能力。”

蘇蔓的心慢慢沈了下去,一些畫面碎片般閃過:林溪提及家庭時的淡漠,處理父親兄長鬧事時的冷靜到近乎冷酷,天臺吻她之後的迅速抽離和常態恢覆,以及在江邊被她質問時那種仿佛被擊中要害、卻無法組織語言、只能以沈默防禦的僵硬……

“患有CPTSD的人,”辛曦寧繼續道,聲音溫和卻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往往在感到情感威脅或壓力時,會陷入‘戰、逃、僵、討好’(Fight, Flight, Freeze, Fawn)的生存反應模式。林溪面對你的情感索取和質問,選擇的是‘僵’和潛在的‘逃’。不是她不想回應,而是在那個瞬間,她的情緒腦可能被強烈的不安全感和過往的創傷記憶‘劫持’了,理智腦無法正常工作。她不是‘收放自如’,更可能是在極度不知所措下的‘情感解離’和‘行為僵化’。她習慣用高度的專業控制和情感隔離來保護自己,因為那是她賴以生存至今的‘盔甲’。而親密關系,恰恰要求脫下這層盔甲,這對她來說,可能意味著巨大的風險、失控和難以承受的脆弱感。”

蘇蔓想起林溪說的“潔癖”。那或許不只是感情上的潔癖,更是一種對可能再次受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和防禦。

“所以,她的沈默……” 蘇蔓喃喃道,心裏的憤怒和委屈開始松動,被一種覆雜的、夾雜著心疼的理解所取代,“可能不是漠視,而是……不知道該怎麽辦?甚至是在害怕?”

“非常有可能。” 辛曦寧肯定道,“她未必是不喜歡你,未必對那個吻毫無感覺。相反,可能正是因為她對你有感覺,才會在面對你的直接質詢時,觸發更深的恐懼和防禦機制——她害怕自己無法處理好這段關系,害怕自己傷痕累累的狀態會傷害你,更害怕投入後可能面臨的再次失去或失望。‘不開始,就不會受傷’、‘不承諾,就不會辜負’,這可能是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恐懼。她的‘專業’和‘冷靜’,某種程度上是她為自己和他人築起的保護墻。”

房間裏安靜下來。蘇蔓消化著這些信息,原先那種被拒絕、被輕慢的尖銳痛楚,漸漸轉化成一種沈甸甸的鈍痛,以及更深的無力感。如果曦寧的分析接近真相,那麽她面對的,就不是一個簡單的“愛或不愛”的問題,而是一個被深層心理創傷所困、可能連自己都無法順利表達和接受愛的靈魂。

“那我該怎麽辦?” 蘇蔓擡起頭,眼中充滿了迷茫,“知道了這些,我能做什麽?難道就因為這樣,我就要無限期地等待,或者放棄嗎?”

辛曦寧輕輕搖了搖頭:“這不是要你立刻做決定。告訴你這些,是給你提供一個理解她行為背後可能的心理動因的視角,而不是替她開脫,也不是給你一個必須堅持下去的理由。理解是為了讓你更清晰自己的處境和選擇。”

她看著蘇蔓的眼睛,語氣認真,“蘇蔓,你需要想清楚的是:你是否願意,並且有能力,去靠近一個內心可能有如此傷痕、在親密關系上存在顯著困難的人?這個過程可能會非常緩慢、反覆,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理解,甚至可能最終也無法抵達你期望的親密程度。這對你自身的情緒能量和安全感也是一個巨大的考驗。愛一個受傷的人,需要勇氣,但首先需要的是清醒的認知和足夠的自我力量。”

“你現在需要的,”辛曦寧的語氣緩和下來,帶上了一絲朋友般的關懷,“或許不是急著去找她要答案,而是先處理好你自己的情緒,鞏固你自己的內心。你剛剛經歷了和父親的沖突,自我價值感受到了猛烈沖擊,此刻的你也是脆弱的。兩個都有傷口的人,如果急著互相取暖,很可能不小心會碰到對方最痛的地方。”

蘇蔓閉上了眼睛。曦寧的話像一盞燈,照亮了她和周遭混亂的迷霧。她看到了林溪沈默背後可能深藏的恐懼與創傷,也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搖搖欲墜。

她原本那股想要立刻掉頭回去、逼問林溪的沖動,漸漸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覆雜、也更為沈重的情緒。

她依然想要一個答案。但她開始明白,那個答案,或許不在林溪此刻能給出的言語裏,而在她們各自需要穿越的迷霧之後。

“我明白了。” 蘇蔓睜開眼,眼神雖然疲憊,卻比來時多了一絲清明的痛楚,“謝謝你,曦寧。我想……我需要一些時間,好好想想。”

“隨時可以找我。” 辛曦寧送她到門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記住,照顧好自己的感受,永遠是第一位的。”

走出診療中心,夜幕已經降臨。城市燈火璀璨,蘇蔓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清醒。她知道,有些路,必須自己一個人想清楚才能走下去。關於藝術,關於家庭,關於林溪,關於她自己。

而關於那個吻,關於林溪的沈默,她或許找到了另一種理解的路徑。但這路徑的盡頭是希望還是更深的無奈,她還需要時間去探尋。至少,她不再僅僅是一個被沈默所傷的、憤怒的受害者。她開始看見那沈默背後,可能存在的、另一種形態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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