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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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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難

蘇蔓在微信上磨了好幾天,最後搬出爺爺的名義,強調了是正式答謝林溪之前關鍵時刻的幫助(為蘇老爺子緊急協調頂尖醫療資源和VIP病房),林溪才在“於情於理都應前往”的考量下,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這頓家宴。

周末上午十點,蘇蔓準時將車停在了林溪公寓樓下。林溪已等在門口,讓蘇蔓眼前微亮。她穿了一件剪裁優良的淺杏色羊絨連衣裙,裙長及膝,領口和袖口點綴著細致的珍珠紐扣,外搭一件質感柔軟的燕麥色長款開衫。這身裝束依然秉持著她一貫的簡約雅致,但比平日清冷的白大褂或中性衣著多了幾分柔和的女性氣息。她手裏提著一個素雅精致的紙盒,隱約可見裏面是搭配得宜的鮮花與水果。見到蘇蔓,她唇角略牽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等很久了?”

“剛到。”蘇蔓為她拉開車門,目光忍不住在那裙擺和纖細的小腿線條上多停留了一瞬。自天臺那個突如其來又戛然而止的吻之後,這是她們第一次見面。空氣裏仿佛還殘留著那天的風與悸動,而眼前不一樣的林溪,更讓那悸動多了幾分具體。

車子駛向城郊。穿過繁華的市區,景色逐漸變得開闊,綠意漸濃。最終,車子轉入一條幽靜的林蔭道,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鐵門前。門自動向兩側滑開,一條蜿蜒的私家車道通向深處。

蘇家的別墅並非張揚的歐式城堡,而是融合了現代極簡與東方禪意的建築。灰白色的墻體線條利落,大片落地玻璃將室內外景色巧妙銜接。庭院設計尤為精心:一池靜水倒映著天光雲影,幾塊形態各異的巨石看似隨意散落,實則暗合枯山水意境;一株姿態遒勁的老松斜倚水邊,樹下是打磨光滑的石凳。初冬的寒意讓園中其他草木略顯蕭瑟,但這番布局本身,已是一件精心構思的“立體藝術品”。

林溪下車,目光靜靜掃過庭院,並未多言,但蘇蔓能感覺到她那份審慎的觀察。杏色裙擺被微風吹起小小弧度,又悄然落下。

進門是挑高極高的客廳,光線通透。墻面並非尋常的裝飾,而是掛著尺寸不一的畫作,從古典寫實到當代抽象皆有,彼此風格迥異卻又奇異地和諧。角落擺放著非中非西的雕塑,材質從青銅到玉石不等。博古架上陳列的不是俗氣的古董擺件,而是形態各異的陶器、木雕,甚至還有幾件色彩斑駁、仿佛剛從考古現場取出的殘片,每一件都留有歲月和創作的痕跡。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舊紙張的味道。

一位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氣質雍容的婦人聞聲迎了出來,是蘇蔓的母親周韻。她笑容得體,目光先落在林溪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欣賞:“這位就是林醫生吧?常聽小蔓提起,上次老爺子的事,真是多虧你了。快請進。” 她的目光掠過林溪的穿著,微微頷首,顯然對這得體的裝扮有幾分好感。

“阿姨您好,您太客氣了,那是我的本分。”林溪微微欠身,將禮物遞上,語氣禮貌而疏離,但儀態落落大方。

“人來就好,還帶這麽雅致的東西。”周韻笑著接過,引她們往內走。

蘇老爺子蘇懷民正坐在臨窗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畫冊。他年逾古稀,頭發銀白,但精神矍鑠,尤其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明亮,透著老藝術家的敏銳與洞察力。見到林溪,他放下畫冊,笑容慈祥了許多:“小林醫生來了,歡迎歡迎。上次的事,我這把老骨頭承你的情了。這身打扮,比穿白大褂柔和多了,好看。”

“蘇老您言重了,您身體安康就是最好的結果。”林溪的態度面對長輩時,顯出一種沈穩的敬重,對誇讚只是淺淺一笑。

寒暄過後,周韻張羅著茶點。蘇懷民興致頗高,對林溪說:“聽小蔓說你在藝術鑒賞上也很有見地?正好,我最近收了幾件有趣的小玩意,放在樓上的藏品室,讓小蔓帶你上去看看。我們這些老家夥說話,你們年輕人聽著也悶。”

這話說得隨意,卻是不容拒絕的安排。蘇蔓看向林溪,眼神帶著征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林溪略一沈吟,點了點頭:“好,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起身時,開衫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藏品室在別墅的東翼,占據了整整半層樓。這裏的光線經過專業調控,柔和地照亮每一件藏品。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個微型的私人美術館。不僅有完整的書畫卷軸、陶瓷器皿,還有不少現當代藝術家的實驗性作品,甚至包括一些蘇蔓早期、未曾公開的練習稿和草圖,也被精心裝裱收藏於此。

蘇蔓一邊引導林溪觀看,一邊低聲做著簡短的講解,語氣裏少了平日的隨意,多了幾分對藝術的認真。林溪看得很仔細,偶爾會問一兩個問題,都切中要害,顯示出她並非門外漢。柔和的燈光灑在她的側臉和杏色的衣裙上,為她清冷的氣質增添了一抹暖色。當走到一組蘇蔓“樹屋系列”的原始色稿前時,林溪停留的時間格外長,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拂過展示櫃的玻璃表面。

“那時候的畫,”蘇蔓站在她身旁,聲音很輕,“好像更……自由。”

林溪的目光從畫稿移到蘇蔓臉上,澄澈的眸子映著展廳的燈光,沒有說話,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她心底的波瀾。

就在這時,藏品室的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是蘇蔓的父親,蘇景泓。他穿著質地精良的深灰色家居服,面容與蘇蔓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更硬朗,神情嚴肅,帶著長期居於權威地位的不怒自威。他剛從外面回來,似乎是直接來了這裏。

“爸。”蘇蔓喚了一聲,語氣有些收斂。

蘇景泓的目光先落在林溪身上,審視片刻,在她得體且明顯女性化的裝扮上略作停留,點了點頭:“這位就是林醫生?感謝你上次對父親的幫助。” 語氣是客套的,但缺乏溫度。

“蘇先生您好,您客氣了。” 林溪淡然回應,姿態從容。

蘇景泓的註意力很快轉回室內,他掃視著四周的藏品,最終目光落回蘇蔓身上,開口卻是對著林溪說,仿佛在做一個客觀介紹:“林醫生對藝術有興趣?這裏大部分藏品,還算能入眼。蘇蔓從小在這個環境裏長大,耳濡目染,算是占了點先天便宜。” 他走到一旁,指了指墻上另一幅署名並非蘇蔓的抽象畫,“不過,真正的創造力,光靠環境是不夠的。你看這幅,張力、思想深度,才是突破的關鍵。小蔓這些年,技巧是熟了,但總缺了那麽點……真正打動人心的東西。樹屋之後,再難有那種靈光。”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切割著空氣。蘇蔓的臉色微微發白,手指在身側悄然握緊。這種看似客觀評價、實則全盤否定她個人努力與掙紮的論調,她從小到大聽了無數次。無論她取得什麽成績,在父親眼裏,都是“應該的”,是“蘇家環境熏陶的結果”,而任何不足或探索中的迷茫,則是她個人“天賦有限”或“不夠努力”的證明。

林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蘇蔓緊繃的側臉,剛想開口說什麽,她放在開衫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抱歉,我接個電話。” 林溪對蘇景泓微微頷首,拿著手機快步走出了藏品室,帶上了門。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消失在門外。

門內,短暫的安靜被蘇景泓打破,他不再需要面對外人,語氣更加直接,帶著一貫的嚴厲:“剛才在林醫生面前,我給你留了面子。但你自己心裏要有數。江邊那個藝術中心的合作項目,我看了你的方案,保守!毫無新意!跟你城市系列後期的毛病一樣,匠氣太重,生怕出錯!我們蘇家的人,做藝術怎麽能只求穩妥?你爺爺像你這麽大的時候……”

“爸!” 蘇蔓猛地擡起頭,打斷了他,聲音因壓抑的激動而顫抖,“我的方案是經過反覆推敲的!藝術中心的定位和受眾需要一定的公共性,不是每一次都要搞前衛實驗!為什麽您永遠看不到我做的努力,永遠要用‘蘇家的人’該怎麽樣的框子來套我?樹屋是靈光,那之後的城市系列、抽象探索,難道就一文不值嗎?我就必須永遠活在‘樹屋’的陰影下,活在爺爺和您的影子下嗎?”

積壓多年的委屈、憤怒、不被認可的窒息感,在這一刻沖破了理智的堤防。她的眼眶迅速紅了,但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蘇景泓顯然沒料到女兒會如此激烈地頂撞,臉色沈了下來,聲音陡然提高:“影子?沒有蘇家,沒有你爺爺和我打下的基礎,你能有今天的平臺和資源?你能隨心所欲地畫你想畫的?不知感恩!你的問題就是被保護得太好,缺乏真正的磨礪和深刻的生命體驗!所以作品才越來越浮於表面!”

“我的生命體驗不需要您來定義!” 蘇蔓的聲音也拔高了,帶著破音的尖銳,“我的痛苦、我的迷茫、我的尋找,在您眼裏是不是都只是‘為賦新詞強說愁’?是不是只有符合您標準的‘深刻’才算深刻?”

父女之間的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沖突一觸即發,那些關於藝術、價值、認同的尖銳矛盾,在這個堆滿藝術品的華麗房間裏,即將以最傷人的方式爆發。

就在蘇景泓額角青筋微跳,更嚴厲的斥責即將出口,蘇蔓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的瞬間——

“叩、叩。”

兩聲清晰而克制的敲門聲響起。

緊接著,藏品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林溪的身影再次出現。她已經穿好了那件燕麥色開衫,手裏拿著手機和隨身的小包,臉上已看不出接聽緊急電話的痕跡,只有慣常的平靜,甚至比平時更顯疏淡。她的目光平靜地滑過眼眶通紅、身體微微發抖的蘇蔓,落在面色不豫的蘇景泓身上,聲音清晰平穩,不帶任何情緒波動:

“蘇先生,抱歉打擾。醫院有緊急情況,需要我立刻趕回去處理。” 她頓了頓,視線轉向蘇蔓,語氣是一種公事公辦的請求,卻又似乎隱含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力量,“蘇蔓,能麻煩你現在載我回市區嗎?時間比較緊。”

她的出現和話語,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即將爆發的戰火,也強行按下了父女之間那根緊繃的弦。

蘇蔓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迅速用手背抹去眼淚,借著轉身掩飾自己的狼狽。她甚至沒有去看父親此刻的表情,只是對著林溪,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不穩,但努力維持著鎮定:“好,我們……現在就走。”

蘇景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面對林溪那副“純屬公事、別無他意”的平靜面容,以及“醫院急事”這個無可指摘的理由,他最終只是沈著臉,擺了擺手。

蘇蔓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向門口,經過林溪身邊時,聞到了她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幹凈的氣息,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林溪的冷香。林溪對蘇景泓再次微微頷首:“抱歉,蘇老和阿姨那邊,麻煩蘇先生代為轉達我們的歉意。”

說完,她自然地側身,讓蘇蔓先出去,然後自己也跟著走出藏品室,並輕輕帶上了門,將那間充滿無形壓力與沖突的房間,連同裏面那些價值連城卻令人窒息的藝術品,一起關在了身後。

走廊裏光線明亮。蘇蔓背對著藏品室的門,肩膀微微顫抖,還未從激烈的情緒中完全平覆。

林溪走到她身側,沒有看她,也沒有任何安慰的言語或動作,只是目視前方,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比剛才在房間裏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溫和:

“需要我來開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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