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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困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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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困局(上)

電話鈴聲響起,最後一位病人檔案信息錄入完後,林溪還對比了紙質材料和電子檔案,才緩緩接起電話。

“怎麽樣?林大醫生?”江沁心語調帶著點八卦,停頓下來等著人回答。

江沁心是林溪在大學期間認識的兼職朋友,她們學校離得很近,林溪醫學院宿舍和江沁心的音樂學院宿舍緊挨著,一起兼職回來還能拼車,兩個女孩子也比較安全,一來二去,兩個人的關系就很好,算是林溪為數不多的密友之一,畢竟是共患難的交情。江沁心畢業後簽約了一家娛樂公司,偶爾接接商演,直播啥的,雖然不算大火,也算是個小網紅。

“什麽怎麽樣?”林溪裝作聽不懂的樣子,轉移話題,“我都快下班了,你不會剛睡醒吧!”

“上次聽你說重逢了心心念念的畫家姐姐,有新進展嘛!”江沁心不死心,繼續追問。

“嗯,我去過她家。林溪說完,還深深地嘆了口氣,回想起那天的場景。

“然後呢!”江沁心追問到。

“我們,接吻了。”林溪的呼吸又重了一分。

“所以,你們發生關系了?”江沁心小心翼翼試探著。江沁心喜歡林溪,無法說出口的喜歡,最初她也不懂自己的心,在那些一起熬過人生困苦的時刻裏,林溪的支持和堅韌讓她覺得人生沒有那麽難,後來臨近畢業,又簽約公司,因為工作的原因,便隱藏了自己內心,將自己擺在了朋友的位置,不會失去這個重要的人,永遠擁有。可是當她聽到林溪和無疾而終的意難平再重逢之後又光速接吻,心裏的翻騰著說不上來的感覺。

“沒有,只是接吻。”林溪不自禁地用中指撫摸著自己的唇,“她喝了酒,語氣裏滿是玩味,我……”

“你什麽感覺?心動嗎?”江沁月從原來的躺姿切換成正襟危坐。

“我很矛盾,我們十年未見,我對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十年前。”林溪扶著額,“那個吻來的太快,我還沒懂它代表什麽,所以,我逃了?”

“逃了?”江沁月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好慫,林溪,這不像你,難道你和她玩純愛?”

雖然嘴巴這樣說,但心裏閃過一絲落寞,她知道林溪是一個很有勇氣的人,如果玩玩地話,她不會逃的。記得林溪學生社團組織游戲,當時她被林溪喊來參觀,因為人數不夠,她也參加了游戲,當時林溪組輸了要接受懲罰是嘴傳紙牌游戲,林溪傳遞給她的時候,她的心跳加速,耳朵紅的像在滴血,可林溪一點事都沒有。

“好了,我下班了,不跟你說了。”林溪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那是白月光,可不就是純愛嘛,神聖不可侵犯的那種。話雖如此,因為白月光的濾鏡,所以那晚蘇曼輕浮的話語只是撓在了林溪地心尖上,不管蘇曼的哪一面,她都愛,她想看清蘇曼的每一面。

海城人民醫院住院部大廳,林溪剛走出電梯,手機震了一下——蘇蔓的消息:「到醫院門口了,不急,你慢慢來。」

那夜林溪逃了之後,蘇曼等了她兩周,總算逮到了覆診的時候,約林溪吃飯,因為病患很多,林溪不想被打擾,才定了今天下午的飯局。

她低頭回覆時,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可這份即將赴約的輕快,在下一秒被徹底擊碎。

“林溪!你個沒良心的!”

那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耳膜。林溪猛地擡頭,看見父親林建國和哥哥林勇正堵在通往門診樓的連廊入口。他們顯然蹲守已久,林勇手裏還掐著半截劣質煙蒂。

周圍下班的同事紛紛側目——普外科的王主任、心內科的張護士長、還有幾個眼熟的規培生。所有人的腳步都慢了下來。

“爸,”林溪的聲音壓得很低,快步走過去,“有什麽事我們出去說。”

“出去?就在這兒說!”林建國一把抓住她的白大褂袖子,布料在拉扯下發出細微的撕裂聲,“讓大家評評理!親閨女在大城市當醫生,穿白大褂坐辦公室!她老子和哥哥在川西吃糠咽菜!她媽走了以後,連家都不回!”

林勇配合地扯開自己起球的夾克拉鏈,露出裏面洗得發黃的汗衫:“妹,你看看哥穿的啥?你在城裏吃香喝辣,良心過得去嗎?”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林溪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同事的驚訝,路人的好奇,保安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她的臉頰開始發燙,但脊背挺得筆直。

“根據《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二十條,子女對父母有經濟供養義務。”林溪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而清晰,像在術前討論會上陳述病例,“我每個月一號向您的銀行賬戶轉賬兩千元,連續三十六個月,有完整的銀行流水記錄。這已經高於川西地區農村老人平均贍養標準。”

林建國楞住了。他聽不懂那些法律條文,但“銀行流水”“贍養標準”這些詞讓他本能地畏縮。

林溪繼續,語速平穩:“至於哥哥林勇,三十五歲,有完全勞動能力。根據相關法律,我沒有義務負擔他的生活開支。他結婚時我支付的三萬元彩禮,屬於自願贈與,不是法定義務。”

她從白大褂口袋裏拿出手機,但沒有打開:“如果你們對贍養金額有異議,可以攜帶身份證件到法律援助中心申請調解,或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醫院不是執法機構,我在這裏的職責是救治患者。”

一番話滴水不漏,全是父親和哥哥聽不懂但本能畏懼的“規矩”。

林勇的臉漲紅了:“你、你說這些幹啥?我們就問你要點錢……”

“要錢可以。”林溪打斷他,目光轉向林建國,“爸,您今年五十八歲,還沒到法定退休年齡。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幫您在縣城的養老院找一份門衛或保潔的工作,包食宿,一個月能有一千五。自食其力,比伸手要錢體面。”

林建國的嘴唇哆嗦著。他盯著女兒,眼神裏有憤怒,有難堪,還有一種深重的、被時代拋棄的茫然。十年不見,這個曾經被他用竹條追著打的女兒,已經變成會用他完全不懂的語言和規則來對付他的人了。

周圍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有個老太太小聲說:“這閨女說得在理……”幾個年輕護士交換著敬佩的眼神。

林勇還想爭辯,但林溪已經轉向圍觀的同事:“王主任,張老師,不好意思影響大家下班了。這是我父親和哥哥,從川西過來,有些家庭事務沒溝通好。”

她話說得客氣,但“家庭事務”四個字劃清了界線——這是私事,與醫院無關,與她的職業無關。

王主任點點頭:“需要幫忙就說。”帶著幾個醫生先走了。

保安這時才上前:“林醫生,這兩位是……”

“我家人,馬上就走。”林溪從錢包裏抽出全部的現金,大概一千五百三十二塊,遞給林建國,“爸,這錢你們拿著吃飯住宿。明天買票回去。以後有事,打電話說,不要來醫院。”

她的動作很快,幾乎是把錢塞進父親手裏的。那雙手——粗糙,皸裂,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汙垢——顫抖著接過了錢。

林建國低頭看著手裏的鈔票,又擡頭看看女兒。走廊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白大褂幹凈得刺眼,胸前的工牌上“主治醫師林溪”幾個字清晰可辨。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女兒離家到海城上大學那天,也是這樣挺直脊背,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書包,頭也不回地上了長途車。

那時候他覺得,女娃子讀再多書也是別人家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她早就不是“他的人”了。

“……你媽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林建國啞著嗓子說,聲音突然蒼老了很多,“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受。”

林溪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會高興的。”她輕聲說,然後側身讓開通道,“走吧。再晚沒車了。”

林勇還想說什麽,被父親拽了一把。兩人一前一後,佝僂著背,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林建國把手裏的錢攥得很緊,緊得像攥著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尊嚴。

人群散了。大廳恢覆平靜,只有消毒水的氣味固執地彌漫在空氣裏。

林溪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她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胸口某個地方傳來鈍痛——不是為剛才的難堪,而是為那些錢,為父親接錢時顫抖的手,為他最後那句話裏,那一點點幾乎聽不出來的、屬於一個失敗父親的悔意。

手機又震了。蘇蔓:「看到你在大廳,好像有事?需要我過來嗎?」

林溪深吸一口氣,快速回覆:「不用,馬上出來 。」

她走向洗手間,在鏡前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撫平被父親抓皺的袖口,重新紮了頭發。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林溪心情很覆雜。

走出醫院大門時,暮色正好。蘇蔓抱著那束向日葵站在路燈下,明黃色的花瓣在漸暗的天光裏溫暖得刺眼。

“等很久了?”林溪走過去,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

“不久。”蘇蔓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哦。”林溪接過花,低頭聞了聞——陽光的味道,和醫院裏的消毒水截然不同。

她臉上很平淡,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蘇蔓看到了。看到了這個女孩自己能應對父親和哥哥,不再需要她保護,看到了當年女孩的倔強和一些更加堅毅的眼神。

“走吧。”蘇蔓沒有多問,只是很自然地接過花束,“餐廳不遠,我們走過去。”

她們並肩走進暮色裏。街道上車水馬龍,霓虹燈漸次亮起。林溪走在她身邊,手臂偶爾碰到她風衣的布料。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說點什麽——想說父親老了,想說最後遞給父親的那些現金,想說母親要是還在會怎麽想。

但最終她什麽也沒說。

有些泥濘,只能自己踩過去。有些重量,只能自己背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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