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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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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試探

下午,在護士的攙扶和嚴密看護下,蘇蔓第一次嘗試下床。腳步虛浮,傷口的牽拉感讓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沿著病房外的走廊,極其緩慢地挪動。

走動有助於恢覆,也能讓混亂的思緒暫時找到寄托。

走廊盡頭有一扇敞開的窗戶,初夏的風吹進來,帶著樓下花園裏青草和隱隱的花香。她慢慢挪到窗邊,靠在墻上喘息,目光無意識地投向窗外盎然的綠意。

旁邊就是護士站。幾個年輕的護士和實習醫生正在交接班,壓低的笑語聲順著風飄過來。

“哎,你們說,林醫生這麽優秀,怎麽還是單身啊?院裏追她的人不少吧?”

“何止院裏,上次那個醫藥公司的代表,長得挺帥的那個,不也明顯對她有意思?”

“可她從來都不接茬啊。冷冷淡淡的,除了手術和病人,好像對什麽都不感興趣。”

“是不是以前感情上受過傷啊?”

“噓——別瞎猜!不過說真的,林醫生那雙眼睛,有時候看著空落落的,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聽說她白大褂上那個舊木雕,戴了好多年了,從來不離身。會不會是……定情信物?”

“哇,那對方得多狠心啊……”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更隱秘的竊竊私語。

蘇蔓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手指下意識地撫過自己病號服平坦的胸口。

那裏空空如也。

但很多年前,在一個炎熱的夏日,在川西某個塵土飛揚的縣城小店門口,她曾將一枚淺藍色的、塑料的蝴蝶發卡,鄭重地、帶著全部笨拙的真心,遞給了另一個人。

風從窗口湧入,帶著玉蘭即將雕謝前最後的濃郁香氣,和醫院裏永恒不變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蘇蔓緩緩擡起手,按在自己腹部傷口的位置。

那裏,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前,被那個名叫林溪的醫生,用手術刀精準地劃開,切除了病變的器官,又用細線仔細地縫合。

而那個醫生的胸口,十年如一日地,別著一個來自遙遠夏日、早已褪色卻依然清晰的承諾信物。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無名指上經年留下的、淺淡的畫筆印記。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曾握著她的手,在篝火晃動的光影裏,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下一艘歪歪扭扭的、卻揚著帆的船。

窗外的陽光明亮得刺眼。

蘇蔓閉上眼睛。

心底那座沈寂了整整十年的時鐘,

在這個彌漫著藥水與花香、疼痛與恍惚的午後,

內部的齒輪,終於發出了生澀而巨大的、

“哢噠”一聲輕響。

晚上九點,住院部走廊的燈調暗了一半。

林溪推著病歷車,停在蘇蔓的病房外。她的手在門把上停留了幾秒,指尖微微用力,才推門進去。

病房裏只開了一盞床頭燈,蘇蔓靠在枕頭上,手裏拿著速寫本,炭筆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聽見門響,她擡起頭,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

“林醫生。”她放下筆,聲音平靜。

林溪點點頭,走到床邊。她今晚沒穿白大褂,只套著刷手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值夜班的疲憊讓她眉眼間的冷淡更濃了幾分。

她照例檢查了引流袋,記錄下引流量,又查看了腹部的敷料。動作專業流暢,指尖偶爾擦過蘇蔓的皮膚,帶著醫用手套特有的微涼觸感。

“晚上疼得厲害嗎?”林溪問,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裏除了水杯和藥,還放著一個最新款的平板電腦,屏幕暗著,旁邊散落著一支觸控筆。

“還好。”蘇蔓說,“鎮痛泵夠用。”

林溪“嗯”了一聲,視線在那堆顯然是用來繪畫的電子產品上多停留了一瞬。她拿起記錄板,邊寫邊問:“你家屬今天沒來?”

“她晚上有個畫展的收尾工作要處理。”蘇蔓回答,語氣自然,“明天上午會過來。”

林溪的筆尖頓了頓。

“是助理!”蘇曼感覺捕捉到了林溪的情緒,於是補充道。

“哦。”林溪接著寫:“那晚上需要幫忙的話,可以按鈴叫護士。”

“好。”

寫完記錄,林溪卻沒有立刻離開。她將記錄板夾在腋下,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繪畫工具,然後看向蘇蔓膝頭的速寫本——本子合著,看不見內容。

“你工作好像很忙。”林溪忽然說,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住院還要處理這些。”

蘇蔓笑了笑:“習慣了。創作不能停太久。”

“畫廊那邊……不需要你親自盯著?”林溪問,語氣依舊隨意,仿佛只是閑聊。

“有合夥人和團隊。”蘇蔓說,“重要的事他們會聯系我。”

林溪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記錄板的邊緣。病房裏安靜了幾秒,只有中央空調低低的嗡鳴。

“你……”林溪再次開口,這次聲音更低了些,“一個人打理這麽多事,挺不容易的。”

這話聽起來像一句普通的感慨。但蘇蔓聽出了底下那層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擡起眼,看著林溪。林溪也正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此刻在床頭燈的光暈下,映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的光。

“還好,”蘇蔓說,聲音很輕,“習慣了獨立。而且……”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林溪的呼吸似乎屏住了半拍。

“而且什麽?”她問,聲音比剛才更輕。

“而且不需要我向別人報備行程。”蘇蔓說完,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自由慣了。”

話音落下,病房裏陷入一種微妙的沈默。

林溪站在那裏,握著記錄板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的目光落在蘇蔓臉上,像是在解析這句話背後的每一個字,每一層含義。

沒人在等她報備。自由慣了。

所以……是單身?

這個結論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裏蕩開一圈圈覆雜的漣漪。有釋然,有酸楚,也有更多難以名狀的情緒。

“那很好。”林溪最終說,聲音恢覆了平穩,“專註事業。”

她說完,轉身準備離開。但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下了。

沒有回頭,背對著蘇蔓,聲音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有些模糊:

“你畫裏的那個人……畫完了嗎?”

蘇蔓怔住了。

她沒想到林溪會問這個。她以為那本速寫本,那些畫,是她們之間心照不宣卻避而不談的禁區。

“哪個人?”蘇蔓聽見自己問。

林溪轉過身。她站在門邊的陰影裏,只有半邊臉被走廊的光照亮。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聲音清晰地傳來:

“你下午畫的那幅。穿刷手服的背影。”

蘇蔓的心臟猛地一跳。

原來她看到了。不僅看到了,還記得。

“還沒畫完。”蘇蔓說,聲音有些發緊,“有些細節……還需要確認。”

“確認什麽?”林溪追問,向前走了一步,從陰影裏踏入床頭燈的光暈範圍。她的眼睛緊緊盯著蘇蔓,裏面有一種蘇蔓從未見過的、近乎執拗的光。

確認什麽?

確認那枚木雕是不是還別在同一個位置。確認那個觸碰是不是真的發生過。確認那些沈默的十年裏,到底藏著什麽。

但這些話,蘇蔓說不出口。

她只是看著林溪,看著那雙在燈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輕聲反問:

“林醫生覺得,我還需要確認什麽?”

問題被拋了回去。

像一場無聲的博弈,彼此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卻又都不願先亮出底牌。

林溪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蘇蔓以為她不會再回答。

然後,林溪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幾乎沒有溫度,甚至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低得像嘆息,“你是畫家,觀察細節是你的工作。我只是個醫生,只會看傷口和病竈。”

說完,她不再停留,拉開門,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線裏。

腳步聲很快遠去。

蘇蔓獨自坐在床上,聽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聽著自己胸腔裏激烈的心跳聲。

她低下頭,打開速寫本,翻到那幅未完成的背影。

炭筆線條勾勒出的輪廓清瘦挺拔,左胸位置那個代表木雕帆船的小小標記,被她反覆塗抹,顏色深得幾乎要透出紙背。

她拿起筆,在那個標記旁邊,用極細的筆觸,輕輕畫了一個問號。

很小,幾乎看不見。

但確實在那裏。

然後,她在畫紙的角落寫下:

「夜查房。她問畫完了嗎。她問確認什麽。她笑了一下,說自己是醫生,只會看傷口。可她的問題裏,全是我的生活。」

停筆,合上本子。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夜還很長。

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更清晰的,是心裏那根被輕輕撥動的弦。

十年了。

她們終於開始用問題代替沈默。

用試探代替回避。

雖然依舊隔著盔甲和黑夜。

但至少,

對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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