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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那就糾纏不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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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舊日情事 “那就糾纏不休吧”

小鎮的夜市實在沒什麽特色, 兩人離開小吃街,找了家在當地條件算得上數一數二的賓館住下。

一整夜,許清如睡得不太踏實。

翻來覆去到清晨, 她掀開被子坐直起來。

按亮手機一看,才六點零八分。

她下床洗漱, 隨即挎著包出了賓館。

秋冬季節天亮得晚,這會兒天際還灰蒙蒙的, 街道上除了工作的環衛工人,就是早點攤前才見幾人。

她順著長街直走,在十字路口右拐爬上一段長坡,隨後又一次右拐,順著一條窄巷走到盡頭。

那裏坐落幾幢高矮不一的自建房, 最左邊門臉最窄,門上紅色油漆脫落大半的那間,便是她從小長大的家。

她沒靠近, 在幾米開外一棵粗壯的樹幹後站定看過去。

窗格亮著燈,片刻後熄滅,隨後鐵門發出“吱呀”的刺耳一聲,被人朝裏拉開。

先出來的是黑色的輪椅, 上面坐著的人是她弟弟馮智文。

許瑞蘭抓著輪椅把手, 艱難地連人帶輪椅一塊從門檻後頭挪出來。

兩人在門邊暫停, 許瑞蘭繞到前側, 俯身給馮智文圍好圍巾, 又攏了攏蓋在他腿上的毛毯, 說道:“早餐想吃點什麽?”

“沒胃口,不吃了。”馮智文垂著頭。

許瑞蘭說道:“沒胃口也不能不吃呀,去醫院得好一會兒才能結束呢, 一直餓著肚子……”

她還沒說完,馮智文突然吼起來:“你煩不煩?我都說沒胃口了!”

這一吼,屋裏的燈重新亮起來。

馮德坤從窗口探出腦袋,叫嚷道:“連個孩子也照顧不好,動不動就惹他生氣!你有個屁用!”

許瑞蘭當沒聽見,滿臉只有麻木,推上輪椅往前走,連聲說:“不吃就算了,不吃就算了。”

這一幕完整落到許清如眼裏。

短短幾分鐘已是如此,長年累月,母親的日子究竟是怎樣一分一秒熬過來的?

她想不出。

她僵在原地,定定望著那頭母親遠去的背影。

想過不顧一切沖上去,把馮家人全都大罵一頓。可轉念又一想,母親不願意離開馮家,她那樣做了,只會讓母親今後的處境更為艱難。

她站在原處呆了好一陣,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要走。

剛邁了兩步,險些和迎面而來的男人相撞。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道了聲:“抱歉。”

那人回了句:“沒事。”

聞聲,許清如擡眼看過去,訝異地喊了聲:“景軼哥哥?”

面前的男人推了下鼻梁上的無框眼鏡,仔細打量過來。

她摘下口罩,咧嘴朝他笑,“是我。”

看清她的臉,高景軼也笑笑,“清如啊。”

他看一眼那頭馮家的方向,疑惑道:“怎麽一大早就從家出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就昨天,”許清如隨口答了句,反問他,“你呢?一直聽說你工作挺忙的,怎麽有空在家?”

高景軼說:“媽媽生病了,回來看她。”

許清如追問:“阿姨沒事吧?”

他搖頭,“沒多大事,做了個小手術,正修養呢。”

“那就好,”許清如緩緩點頭,“我還有事,要走了。”

說著,她已經提腳要走。

高景軼說道:“我送你吧。”

“不用……”

兩個字剛出口,高景軼已經追過來和她並肩。

她沒再拒絕,索性說:“不遠的,就在前面那條街的賓館。”

“怎麽沒住家裏?”高景軼問。

話脫口而出,他又自己幹笑兩聲,“不過也是,住外面好點。”

許清如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你最近怎麽樣?上次不是說要去榆城出差,後來一直沒見你消息。”

“上次……”他支吾著。

那時候本來想好,去榆城要和她碰面,後來她接二連三都是緋聞,罵聲滿天飛。他去了榆城,卻沒敢和她約見。

他笑笑,“上次去得匆忙,沒來得及找你。”

許清如沒多想,只點頭說“嗯”。

又往前幾步,高景軼偏頭朝她看,也問:“你呢?最近還好吧?”

她答:“還行,就那樣唄。”

“大明星,都是星雲獎的最佳女主角了,說還行可就太謙虛了。”高景軼笑著。

她也笑笑,“再大的明星,拍戲也就是我的工作,和你們任何一個人都一樣,混口飯吃罷了。”

高景軼打量她,有些驚訝,“清如,你和小時候不太一樣了。”

許清如問:“哪兒不一樣?變得更漂亮了?”

他朗聲笑,“你看吧,你以前可不會這樣跟我開玩笑。”

隨後說道:“漂亮是本來的事,根本不用說。我是覺得,你沒以前那麽……那麽……”

頓了陣,他才檢索出個合適的形容詞,“緊繃。對,沒以前那麽事事緊繃,像有根弦隨時要斷似的。”

“是嗎?”許清如揚了下眉,“大約環境使人改變吧。”

說著,兩人路過一家早餐店。

高景軼問:“還沒吃早餐呢吧?”

許清如點頭,朝店裏走,“老板,給我打包兩份燕麥粥和蛋餅。”

她轉頭問高景軼,“你吃什麽?我一塊買。”

他一滯,問道:“這趟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她說:“嗯,和朋友。”

高景軼意味深長“哦”了聲,看老板已經遞了打包好的兩份早餐出來,“我先不用了,先送你過去。”

許清如“嗯”了聲,拎上東西往外走。

繞過一條巷子,折回到方才的賓館門前。

正想說話,兜裏手機先響起來,她只好先低頭去拿手機。

見來電人是肖鈺涵,她按下接聽,說:“怎麽了?”

“清如,你在哪?”

兩道聲音交疊,幾乎同時鉆進耳廓。

一道在耳邊聽筒裏,另一道在右手邊玻璃門那頭。

她循聲轉頭,見肖鈺涵握著手機,推門正往外跑。

他在她面前站定,上下左右掃眼看她,眉心微擰著,手機都忘了放下來,“一大早一個人去哪了?”

許清如把自己手機揣回去,又去拿他的,“睡不著,幹脆起來去買早餐啦!”

她拎著打包盒在半空中晃悠,彎唇笑著。

肖鈺涵長籲了口氣,神色方才平靜些,也才註意到,她身旁站著個陌生男人。

他問:“這位是?”

許清如介紹道:“這是高景軼,我們家對面的鄰居。”

接著又說:“景軼哥哥,這是我朋友,肖鈺涵。”

高景軼道了聲:“肖先生,你好。”伸手遞往對面。

肖鈺涵回了聲:“你好。”也伸手,和他短暫握了握。

看兩人客套完,許清如側過身說:“那我們先進去了,麻煩你送我過來了。”

高景軼搖頭,“咱們要這麽客氣嗎?”

她笑笑,揮手和他道別,“有空再聯系,拜拜,景軼哥哥。”

沒等人家回話,肖鈺涵接過許清如手上的打包盒,攬住她肩,將人調轉了個方向往賓館裏走。

一直到拐過賓館大堂,朝著房間進,他才沈沈冒出一句:“景軼哥哥……和他很熟?”

他刻意加重“哥哥”二字的分量。

許清如沒多想,隨口說:“說了呀,隔壁鄰居,從小就認識。”

他撇著唇角,意味深長的一句,“青梅竹馬。”

伴著他拖長的話音,房間門“哢噠”上了鎖。

許清如擡眼看向他,反應過來什麽,卻沒戳破,故意說:“如果這算青梅竹馬,那我和肖總也算咯?畢竟我在你身邊長大的。”

肖鈺涵被噎了噎。

對面的人已經把打包盒逐一擺開,捏著勺子去舀粥往嘴裏餵。

他盯了她一陣,還是控制不住好奇心,“剛才出去,是去見他了?”

她不拐彎抹角,頭一擡,一雙眼直勾勾盯過來就問:“你現在是老板拷問藝人私生活呢?還是朋友關心朋友?或者是——”

“吃醋了?”

最後三個字,她語速忽地放緩,眸中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暈開,把對面的人望得避無可避。

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地問,肖鈺涵鮮少露出詫異的神情,一時竟沒答上話。

許清如進一步問:“剛才那麽著急從賓館跑出去?很擔心我?”

他方才那種風風火火的樣子,和平日裏穩重端方的肖總,實在差異過大。

任誰看來,都不難見些端倪。

大約當局者迷,肖鈺涵自己卻沒察覺。

現下聽她一提,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反應是有些過激了。

他悄聲呼了口氣,一閃念,還是想像以前一樣,敷衍著說只是老板或朋友間正常的關心。

這會兒卻怎麽也張不開嘴出聲,甚至連他自己都打心底裏覺得那樣的答案太虛偽。

他輕咳了聲,別開臉用拆解手上一次性筷子的包裝袋打掩護,迅速找回自己一貫冷峻的狀態,應:“隨口問問。以及,我找你是應該的,畢竟你和我一塊出來的,一大早不見人影,我是有監護你安全的責任的。”

“……”

無趣。

永遠都這麽無趣。

許清如嫌棄地睨他一眼,低頭繼續吃自己的早餐,“行,又從我長輩,變成我監護人了。”

“你身份可真多。”她嘟囔。

肖鈺涵沒再接話,問她:“吃過早餐是想留下再去找你媽媽一次,還是直接回去?”

被這麽一問,許清如沒了開玩笑的心思。

她臉色一沈,聲調也跟著變低,“早上見過她一面了。我知道說服不了她離開,所以我想,給她留些錢,至少她能有點底氣。”

知道轉賬又要被推諉拒絕,許清如取了五萬塊現金,用牛皮紙袋裝好,擺在了買給許瑞蘭那套房子的臥室裏。

車子一點點駛離梅江縣,許清如給許瑞蘭發了信息:

[媽媽,我走了。您要照顧好自己。臥室床頭櫃裏給您留了現金,您別給馮家人,自己想買什麽就買。]

[想離開了,我隨時都能來接您。]

按下發送,她把手機反手往後排座位一扔,不想再去理會。

右手握拳撐在頰側,望著後視鏡裏漸遠,最後徹底消失不見的,那個名叫“家鄉”的地方,還是恍然有些低落。

駕駛位上的人瞥她好幾次,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最後只是默默地開了音樂,調出她喜歡的歌在播放。

路程過半,一場大雨沒預兆墜下來。

雨水絲絲縷縷順著後視鏡往下滑,她側臉倒映在鏡子裏,和那些水痕重合,像是淚水掩面。

鏡子裏她這模樣映進肖鈺涵眼中,他看得心口一緊,頓時像被什麽東西堵住。

不知為何,他想起早晨,她問他是不是在吃醋。

他其實自己也講不清是不是。

這麽些年,他沒為什麽人吃過醋。

只是看她和高景軼站在一起,看她沖人家笑,看她那麽親密叫人家景軼哥哥。

他覺得不舒服,又說不上來是哪不舒服。

總之,他想她身邊比肩而立的人,永遠是他。

他想她那種純粹的、毫不設防的笑,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

這樣好像有些自私。

何況,他一直自詡是她老板、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吃醋這種暧昧過頭的字眼,明明不該出現在他們之間。

可他又騙不了自己的內心,只好暗暗為自己開脫,他也不是聖人,總會有點陰暗面。

他又看她一眼。

她昨晚玩笑說,他們好像要糾纏不休了。

他那時沒接話,現在卻後知後覺想回應她:那就糾纏不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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