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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 143 章 人本不全,事又何來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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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 143 章 人本不全,事又何來周……

林景如擡頭看去, 駱應樞已經將目光移開,側臉對著她,望向一旁虛無的空氣。

分明什麽表情也看不真切, 可她偏能從他的語氣裏,品出一絲明顯的歉疚。

此時的駱應樞, 像個做錯了事卻不知如何開口的孩童,無措地摩挲著手中的茶盞。那雙手修長有力, 此刻卻顯得笨拙而小心,看不出絲毫從前的囂張跋扈與自信張揚。

林景如收回視線,垂下眼簾,聲音清淡如水:“為今之計,是如何破局。”

駱應樞目光微微一閃, 也知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了下去,語氣恢覆了往日的幾分從容。

“放心, 我已給平安等人傳了信,想來不過兩日便能趕到。”

他沒敢告訴她,這一路他不僅沿途給平安平淡留了線索,便是夷陵城中, 也有盛親王府的暗樁聯絡點。

此前不說, 藏著幾分私心, 想與她再多一些相處的時日。

駱應樞的目光從她愈發單薄的身形和沒有二兩肉的臉頰上一掠而過, 眼底含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她舊傷剛愈, 這一路奔波又吃了這麽多苦, 吃不好睡不好,還要替他憂心這些事。他好歹一個男子,怎能真的忍心讓她, 跟著他受這般顛沛流離?

眼見林景如非但沒有責怪他連累了她,反倒滿心都在琢磨如何破局,駱應樞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委屈,瞬間一掃而空。

他整個人像是奔跑在遼闊的草原上,迎面的風將一切陰霾都吹散了,只餘下跑馬後的酣暢淋漓。

他的目光專註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情。

林景如在這樣的註視下,微微側過臉,仿佛沒看到他別樣的眼神一般,輕輕點了點頭。

多日前駱應樞的那些話,此刻又浮現在腦海中。她搖了搖頭,卻怎麽也揮之不去。

他的控訴、他的委屈,都歷歷在目。

這幾日,她也曾認真思慮過他的話。

誠然如他所說,他行事雖張揚了些,可自打來了江陵,卻並未真的傷及過無辜。若說真有什麽錯處,大約便是時時刻刻拿權勢壓人,令人恨得牙癢癢。

盡管如此,盛興街開市時,他明知她借了他的勢,也不過是暗暗敲打了一番,並未與她計較。待下一次,依舊默許她借勢行事。

當然,讓她覺得駱應樞本性不壞的,還有一點。

她親眼見過他因看不慣江陵那些真正的紈絝而讓人出手教訓,事後又給苦主送了銀子補償。

僅這一點,便帶著其他權貴身上少有的悲憫之心。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炭火偶爾“劈啪”一聲輕響。

“既殿下已有打算……”

“這些人……”

沈默良久,兩人忽然同時開口。

林景如微微一頓,示意他先說。

駱應樞移開視線,輕咳了一聲,像是要掩飾什麽:“我是說……你不好奇這些人的底細嗎?”

林景如垂下眸子,語氣不帶任何情緒:“殿下不是與我說過,做人不該有太強的好奇心?”

這話還是二人剛認識沒多久時,駱應樞對她的警告。不想時至今日,竟能在這般情景下拿來駁他。

駱應樞一梗,從她臉上看出幾分故意的意味,也忽然想起了那樁舊事。臉色倏地紅了一瞬,小聲嘀咕道:“你怎麽這般記仇?這都多久前的事了,難為你還記著。”

林景如不置可否。

他回想起昔日自己的所作所為,著實過分了些。此刻臉上有些掛不住,眼神也變得閃躲起來。

“誰叫你老是與我對著幹?”他深吸一口氣,正欲認錯,卻又想起什麽,瞬間變得理直氣壯起來,“不過後來,你不也給了教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動作。”

他輕哼一聲,眉角一挑,又露出了幾分一貫的跋扈模樣。

有些事,即便當場未反應過來,後來再一回想,還是意識到了不對勁。

只是他從未深究罷了。

林景如知他如今這般不過是虛張聲勢,低下頭,不鹹不淡地問道:“怎麽?殿下這是要翻舊賬?”

駱應樞張了張嘴,腦子懵了一瞬,不知二人怎麽又變得針鋒相對起來。見狀,他語氣軟了軟帶著幾分無奈:“我並非這個意思。”

隨即不等林景如再開口,他話鋒一轉。

“外人都說我自小受寵,可他們不知,我從記事起便知道,不能掐尖要強,不能展現天賦,要低調,要藏拙,可是……”

他頓了頓,唇角扯出一絲諷刺的笑。

“可是……自認識你後,我才明白,有時一味退讓,非但換不來安穩,反倒會被對方覺得你軟弱可欺。”

他的聲音沈了下來,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寒意。

“就如這次刺殺一般。”

“老實說,我從前對你那般,處處都是那人對我的態度。沒人教過我該怎麽做是對的,我也想看看,你究竟會如何做。”

“後來,你的種種做法,反倒燃起了我對你的興致。”

“而現在,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另一種方法,與我的截然不同。”他頓了頓,忽然從懷裏抽出匕首,“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推至她面前,“從前種種……今日,我任你處置。”

說完,他閉上了雙眼,靜待審判。

林景如順著那聲響,目光靜靜地落在匕首上。

沈默良久。

她伸手撿起匕首,“唰”的一聲抽出刃身。

鋒利的寒光一閃而過,冰冷的刃面上倒映出她那張沈靜的臉。

她就那樣打量著,一言不發。

駱應樞也不急,一言不發地靜默等候,心中異常平靜。

明知這個做法無法抵消昔日的傷害,可他總想做點什麽,讓她消消氣,哪怕只是消一點點也好。

許久,林景如將刃身插回鞘內,隨手往桌上一丟。

“匕首的確不錯。”她的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拿來殺你,未免可惜。殿下與其尋求我的諒解,倒不如多費些功夫,替百姓做些實事。”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他。

“況且,殿下難不成忘記了?你體內可還有我下的毒。”

本已做好準備再受些皮肉之苦的駱應樞緩緩睜眼,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她話裏的含義。

眼神驟然一亮,像是撥雲見日。

林景如移開目光,站起身請辭:“多日奔波,想必殿下也累了,趁此機會,先好好養傷吧。”

說完,起身欲走。

駱應樞從她這句話裏品出了幾分關懷,連忙叫住她:

“等等,還有一事。年關將至,我亦即將回京,你不如與我……與我皇姐一同回京。若你想入朝,我和皇姐可以助你。”

林景如步子一頓,目光淺淡地落在他身上,不帶任何情緒地問道:“殿下就不怕欺君之罪?”

駱應樞顯然仔細思慮過這件事,回得極快。

“我看出你心有溝壑,絕不會被困於江陵。遇見你之前,面對朝堂上那些明槍暗箭,我只知道躲,但遇見你後,我才知道,有些事是躲不過去的。”

他頓了頓,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我幫你,並非只是幫你,亦是幫我自己,幫天下百姓。不過是一個身份罷了,比起其他,倒也簡單。”

林景如擡首望去。

眼前的少年嘴角輕抿,目光定定地看著她,眼底帶著篤定與自信,多了幾分她從未見過的堅毅。

不知為何,她的胸口處忽然像是平古無波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她下意識移開視線,沒有說話。

駱應樞並未察覺她的異樣,繼續說道:“你做事總是尋求穩妥之法,可有時候,你準備好了,機會卻不一定還在那裏等著你。”

他深吸一口氣。

“從前我不知道你為何三番兩次拒絕我的邀約,我只當是你清高,志不在此,亦或是瞧不上我,但現在……我知道了。”

他說道“瞧不上我”幾個字時,林景如目光閃了閃,好在駱應樞並未發覺異常。

下一刻,他正色道:“但你可曾想過,有些事,若不開始,你怎知一定會不會成功?”

一句如同質問般的話,讓林景如忽然晃了晃神,心底的漣漪漸漸擴大,一圈一圈,像是要蔓延到更深處。

“你不信旁人,無非是擔心他們知道真相後,便會以異樣的目光看你,可林景如,有些人看重你,與你是男是女無關,僅僅是看重你這個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十分清晰。

“你不能一桿子打死對你好、信任你、助你之人。乾坤未定,你怎知結果一定是壞的?做事之前,無需太悲觀,亦無需太周全。”

他緩了一口氣,目光緊緊地盯著她,一字一頓道:

“人本不全,事又何來周全?”

人本不全,事又何來周全?

林景如恍惚了一下,心底像是有什麽東西,轟然坍塌。

她看向駱應樞的目光變了變,眼底全是陌生和疑惑,像是第一次認識他這個人。她唇角動了動,想問什麽,卻又忽然卡住。

腦子中忽然浮現自認識他後的種種。

惡劣有,討厭也有,仗勢欺人更甚。

可同樣的,她也看到了眼前之人的另一面。

無論是在牢裏為了救她而不自覺想用權勢壓人,還是在山崖上毫不猶豫地跟著她一同跳下。

正如他所說,他似乎每一次選擇,都是用最簡單、最省時省力的方式,最快地達成目的。

比起她思慮周全的穩妥,他那看似莽撞的直進,卻能收獲不一樣的結局。

林景如忽然像是開了竅般,心思變得更加通透了幾分。

她看著眼前這雙眼,莫名地,心跳忽然跟著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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