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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隔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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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隔閡生

小廝引著林景如穿過一片桃林, 來到距校場不遠處的萬靈泉。

還未走近,便聽到泉水流動時的泠泠之聲,清澈的山泉順著石縫蜿蜒而下, 敲擊在青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繞過早已落盡葉子的桃樹, 遠遠便見一座六角亭矗立在泉水之畔。

林景如順著小徑步入亭中,朝著端坐其間的溫奇躬身行禮:

“大人。”

溫奇放下手中的茶盞, 虛虛一擡,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石凳:“坐下說。”

小廝極有眼色地為她斟了一杯茶,隨後退至入口處守著。

溫奇沒說話,林景如也不著急,她壓住胸腔裏那絲異於平日的跳動, 將目光落在那杯碧綠的茶湯上。可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隨著泠泠水聲,慢慢飄遠。。

“你可知我此番尋你來,所為何事?”

溫奇的聲音平穩, 可林景如卻在其中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

她神色一頓,心中不明白自己何處做錯了,惹了溫奇不快。但她沒問,只是緩緩搖頭應道:“方才……在來的路上, 聽聞是因盛興街一事。”

溫奇點了點頭, 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放下時, 目光落在面前這個清瘦的年輕人身上, 眼底深沈如潭。

“女子市集關閉已有些時日了。”他頓了頓, “世子與我商議了一番,決定再試一次。”

話音未落,林景如便忍不住擡眸看去。

世子?

駱應樞?

她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意外, 眉頭下意識蹙起。

駱應樞怎會與溫奇商議此事?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校場後,小廝只說了“盛興街一事”,那人便默許她離開。當時她還覺得奇怪,此刻才恍然——原來他早就知道,所以才會那樣輕易地放她走。

可是……

“女子市集”重開,若駱應樞真在其中出了力,依照他那張揚、藏不住事的性子,今日兩人私下見的這兩次面,他早就該宣揚開了才是。

怎會一句都未提?

難不成……轉性了?

林景如尚在沈思當中,沒註意溫奇在看到她臉上閃過的那絲意外之後,神色竟略微緩了緩。

三日前,駱應樞來找他說“女子市集”重開一事時,溫奇下意識認為是林景如在他面前說了些什麽。

分明此前他親口說過,此事不急於一時,林景如當時也未反駁。如今卻做出這等兩面三刀之事,繞過他這個頂頭上司,去求一個無官職在身的親王世子。

他作為江陵的知府,掌管各項事宜,此舉無異於告訴駱應樞,在處置盛興街一事上,他溫奇無能,無法妥善處置,又引得多方起事。

這一巴掌,扇得他臉面全無。

換作任何人,心中都會生出不喜。

溫奇仔細觀察著林景如臉上的神色,那眼底的驚喜與意外不似作假,仿佛真的不知內情。

他心中不由生出幾分疑惑,難不成,自己當真誤會她了?

“……前些日子我路過盛興街,”溫奇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倒是看到一點不同尋常之處。你可知是什麽?”

近幾日林景如忙於書院馬球賽之事,已許久不曾去過盛興街,自然不大清楚溫奇現在指的“不同尋常之處”指的是什麽。

她能感受到現在溫奇身上不同往日平和的態度,她仔細回想近些日子以來,自己所行之事。

難不成,是因自己久未去衙門,這才惹怒了他?

林景如壓下心中的猜測,小心應對起來,聞言搖了搖頭:“還請大人明示。”

溫奇不知想到了什麽,眉角褶皺變深,意味深長地望著她,就在林景如越發疑惑時,他才開口:

“‘女子市集’雖然關了,可盛興街這名號,卻是打出去了。”他頓了頓,“即便沒了官府在其中協同,依舊不乏城中婦孺出現在那裏,自行營生。”

林景如聞言微微一怔,很顯然,她從未料到過會出現這個結果。

“女子市集”被叫停,她心中是有氣的。可也知道在當時那樣內外不穩的情況下,暫避風頭是對它最好的保護。

只是她關心則亂,竟忘了盛興街本就有“女子營生”的根基在。即便沒有官府,那些婦人依舊可以在此處做些小買賣,換些銀錢貼補家用。

如今官府退出,反倒還了盛興街一個清靜。當然,只要她們不觸及男商販的根本利益,那點子從指縫裏漏出的營生,那些人也樂得成全。

“看你這個樣子,似乎也不大知情。”

溫奇這話並非疑問,而是肯定。連同方才那冷淡的神色,此刻也緩和了幾分。

林景如聽出那語氣裏的松動,也不再胡亂猜測,暗暗松了口氣。

雖說她是書院學子,可到底還在知府衙門掛著“書吏”一職。盛興街本就是她的職責範圍,她卻因忙於書院之事而不曾察覺那裏的變化,這已是失職。

無論溫奇如何看重她,此事她都不占理。

林景如想了想,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倒不如主動請罪。

於是她當即起身,雙手抱拳,開口道:“還望大人恕罪,近些日子……”

“無需多言。”溫奇擡手打斷她,語氣已恢覆如常,“麓山書院難得有這等盛會,你正值少年,該多參與才是。日後入了官場,只怕再無這般恣意的時候了。”

林景如心中一澀。

那澀意像冬日裏一腳踩碎薄冰,整只腳跌入刺骨的寒水中,寒意順著骨頭往上蔓延。

所有人都在說,山長如此,溫奇如此。仿佛她科考必中、入仕為官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可他們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她是以女子之身混跡於此,不知道她能在知府衙門掛個閑職已是如履薄冰。一旦身份暴露,便是大罪。

前兩年她尚在守孝,還能以此為借口不參加科考。如今孝期已過,借口不再,他們便理所當然地認定她會走上那條路。

她何嘗不想?

哪怕只是個九品芝麻官,能盡一點綿薄之力,為天下婦孺尋個出路,她也是願意的。

可是……她不能。

光是“女子”二字,便已註定她此生無法堂堂正正走入仕途。

她心有丘壑又如何?

若她孤身一人便罷了,可林清禾是無辜的,她不能讓妹妹因自己的野心而遭殃。

她不敢賭。

林景如深吸一口氣,將那湧上喉間的澀意狠狠壓了回去。她面色如常,仿佛什麽都沒聽見般,只是不動聲色地將話題轉開:

“大人,世子此前從未管過‘女子市集’之事,怎地如今突然來了心思,提起重開一事?”

她頭顱微低,眼瞼半垂,溫奇並未發現她的異常之處。

他先是擡手撫了撫胡須,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清澈的小泉之上,臉上也浮現出幾分不解:

“此事我也好奇,三日前世子尋我說話,並未提及其他,只問了問如今盛興街的情況。”

他頓了頓,看向林景如:“我當時只當是你驚動了他,本想尋你來問問。如今看來,你似乎也是不知情的。”

原來如此。

難怪他方才那樣冷淡,原來她未曾會錯意。的確因她而起,卻不失因為她失職一事。

無論如何,她再次起身告罪,解釋道:

“大人,這些日子小人疏於衙門事務,忙於書院之事。至於世子……他極少來書院,說起來,我與殿下上一次見面,還是半月前。”

她頓了頓,斟酌著措辭:

“更何況,自當初大人提出暫緩之後,小人便謹遵吩咐,只待時機。自然也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何苦去尋駱世子相助?”

她說話時,溫奇沒有打斷。

林景如心中明白,這是他在給她解釋的機會。若沒有一個合理的交代,哪怕她本事再大,溫奇也斷不會再留她在衙門當值。

她是聰明人,自然懂得這其中的利害。

話音落下,溫奇沒有立即接話。他只是雙眼微瞇,審視的目光落在她頭頂,仿佛在辨別她話裏的真偽。

林景如心中一沈。

這是……不信她?

她正要再開口補充幾句,溫奇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你是我衙門的人,我自然是信你的。”

他笑了笑,站起身來,伸手將她虛虛扶起,語氣又恢覆了往日的溫和寬容。

“我方才不過是隨口一問,瞧把你嚇的。”

可林景如心中清楚,方才那架勢,分明是生了隔閡。

這隔閡在她不知情時悄然滋生,即便她已解釋清楚,可裂痕既已存在,便再難回到當初。

而這一切,又是因駱應樞而起。

林景如心底那團壓了許久的火,倏地又竄了上來。

早知他在這背後還擺了自己一道,方才在校場,便不該心平氣和地與他說那些話。

此人就像個甩不掉的膏藥,該出面管事時,偏偏不可一世隨心所欲。無需他出手時,他又要在其中橫插一手,簡直胡鬧。

她壓下翻湧的心緒,面上不動聲色,故意在溫奇面前松了口氣,擠出一絲笑意:

“是小人大驚小怪了。”

溫奇點了點頭,重新落座,語氣已恢覆如常:

“今日尋你來,除了說‘女子市集’重開之事,還有一事你須得留意……”

小廝遠遠守在亭外。

秋風起,帶來陣陣寒意。桃林的葉子早已落盡,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輕輕搖曳。

可來年春天,這些光禿禿的枝幹上,會開出滿樹燦爛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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