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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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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起事

林景如剛到盛興街口, 便覺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驚惶未定的沈寂。

依照衙役所言的位置尋去,鬧事之處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傾倒的貨架、散落的布匹、踩爛的果蔬、碎裂的陶罐……如同風暴過境般。

周遭未被直接波及的攤位雖尚完好, 攤主們卻大多神情萎靡,眼神黯淡, 往日裏與顧客討價還價時的那份鮮活,似乎被什麽一並卷走了。

見林景如到來, 幾名相熟的攤販如同見了救星,立刻圍攏上來,七嘴八舌,聲音裏帶著未盡的驚悸與濃重的委屈:

“林大朗,你可來了。”

“林書吏, 我的梅花餅是新鮮的啊......”

“你瞧瞧我這攤子……好好擺著的物件,被那些人沖撞摔壞大半,這……”

話未說完, 已有婦人先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林景如指尖微微收攏,捏了捏。雖不知當時是何景象,但單看她們此刻低落的神情, 也該知道她們必然受了不少委屈。

心頭怒火與冷意交織, 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安撫人心的鎮定。

“諸位大娘、嫂子, 暫且寬心。”她聲音不高, 卻清晰平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之事我已大致知曉, 讓大家受驚受委屈了,林某在此,必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還大家一個公道,絕不讓無辜者蒙冤,不讓惡人逍遙。”

她在盛興街經營日久,從市集籌辦到日常瑣事糾紛,事事親力親為,耐心與這些婦人溝通,改進章程,解決難處。

久而久之,她不僅是官府的“林書吏”,更是她們心中值得信賴的“林大朗”。

此刻見她神色堅定,語氣沈穩,眾人惶恐的心稍稍安定下來,抹淚的抹淚,嘆息的嘆息,暫時將滿腹委屈與擔憂壓了下去。

待眾人情緒稍平,林景如迅速詢問了鬧事者與王班頭的去向。

得知苦主及其夫君不依不饒,不僅砸了布攤,還波及旁人,將事情直接鬧到了府衙,甚至驚動了溫奇,她便知此事已非簡單的市井糾紛。

王班頭本意讓她來處理,但一旦溫大人介入,性質便截然不同。

她再次溫言安撫眾人幾句,承諾會盡快解決,隨後翻身上馬,直奔府衙。

趕到衙門口時,果然見人群圍得裏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將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幸而王班頭早有安排,留了人在角門接應。

林景如隨著門房悄然入內,目光掃過門外喧嚷的人群,其中幾張隱約帶著看好戲熟悉的面孔,讓她心中冷笑愈甚。

剛靠近大堂,便聽得裏面傳來低泣聲、激動的呵斥聲以及一道微弱卻堅持的辯駁聲。

引路小廝無聲退下,林景如尋了堂側一個不引人註目的角落站定,目光投向堂上。

只見堂下跪著一男二女。

男子約三十許,面容精明,此刻正神色激動地陳述;他身旁跪著一戴帷帽的女子,身形微顫,低聲啜泣不止;另一側則是一名布衣荊釵、神色悲戚卻隱帶不屈的婦人,想來便是那布攤攤主。

幾人面前的地上,散放著幾匹顏色鮮亮的布料。

王班頭按刀立於一側,眉頭緊鎖,面露無奈。

他與林景如目光短暫交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林景如亦抱拳無聲回禮,隨即凝神細聽堂上對答。

“……大人明鑒!”那精明男子——賈三,正提高嗓門,一副受害者的憤慨模樣,“草民內子心善,見這婦人獨自擺攤不易,便想照顧她生意,扯塊好布做夏衣。誰曾想,布料剛拿回家,在身上比劃了沒兩下,內子身上便奇癢難忍,掀起袖子一看,竟密密麻麻全是紅疹子!”

“大人您說,這不是她那布有問題是什麽?定是染布時用了不幹凈的毒料,或是沾染了汙穢之物!求青天大老爺為小人夫婦做主,嚴懲這黑心攤販啊!”

說著,還推了推身旁哭泣的女子。

那攤主婦人猛地擡頭,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透著絕望中的一絲倔強:

“大人!民婦冤枉!民婦這些布匹都是從城西‘好品染坊’正經進貨,有契約為憑!民婦靠這攤子養活自己和孩子,向來誠信買賣,怎會自毀生計,用那害人的東西?這批布料前些日子也賣出去不少,從未有人回頭來說有問題!民婦敢對天發誓,絕未在布匹上動任何手腳!”

“你這話什麽意思?”賈三立刻跳腳,指著攤主罵道,“難道是說我們夫婦冤枉你?訛詐你不成?我娘子現在還渾身難受,哭成這樣,難道是裝出來的?”

攤主搖頭,語氣哀切卻清晰:“民婦不敢。只是……興許尊夫人是碰了別的什麽,或是吃了不妥的東西,這才起了疹子?民婦的布,實在是幹凈的呀!”

“放屁!”賈三勃然,“回家後我娘子什麽都沒吃沒用,就比劃了下你這破布!分明就是你不想認賬,胡亂攀扯!大家聽聽,以後誰還敢去你們那什麽‘女子市集’買東西?誰知道會不會又買到害人的東西!”

“我不是……我……”

眼看雙方爭執不休,又要吵起來了,溫奇拍了拍驚堂木:“肅靜!公堂之上豈容爾等吵吵鬧鬧!”

堂下頓時一靜。

溫奇目光如電,先看向攤主:“你說布匹無辜,前些日子也售出不少,可有憑證?”

攤主連忙道:“回大人,民婦記得清楚,這匹花色的布,連今日這塊,共賣出去十九尺有餘。前幾日買的客人都未曾回頭理論。”

“空口無憑,你如何證明確實賣出,且此前無人出事?”

“這……”

攤主一時語塞,賬目瑣碎,她一時哪能立刻拿出鐵證?見她說不出具體,賈三臉上掠過一絲得意,腰桿似乎都挺直了些。

溫奇正欲再問,卻見那攤主眼睛一亮,急聲道:

“大人!民婦想起來了!‘好品染坊’出貨,每匹布都有固定尺數記錄,民婦這匹布進貨時是完整一匹,賣出去多少,還剩多少,染坊的底賬和民婦自己的記錄應該對得上!民婦……民婦有記簡單的賬!”

她說著,手有些顫抖地從懷中掏出一本邊角磨損的薄冊,雙手高舉過頂。

衙役上前取過,呈給溫奇。

溫奇翻開那冊子,紙張粗糙,字跡稚拙,如同初學孩童所寫,只是勉強工整。

上面用簡單的符號和數字,歪歪扭扭卻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何日進貨、何日賣出、進價售價幾何。

翻到相關一頁,果然看到這匹花色布料的記錄:某日進貨一整匹,此後分兩次售出共計“十九尺三”,尚餘“十二尺餘”。

若布料真有問題,早該在第一次售出後就有人找來,何以等到今日?溫奇心中已有計較。

他不動聲色,合上冊子,目光轉向賈三,突然問道:“賈三,你確定你娘子起疹,皆因比量這匹布所致?疹子是從何處先起的?”

賈三不疑有他,立刻答道:“回大人,就是從比劃布料的地方開始紅的!”

“比量時,你娘子穿著何衣?”

“就……就是她現在身上這件。”賈三未做他想,直接指了指身旁仍戴帷帽哭泣的女子。

聞言,林景如眉頭一挑,嘴角也勾起一抹淺笑,淡然地望著賈三。

“啪!”驚堂木再響,溫奇聲音陡然轉厲:

“大膽賈三!還敢信口雌黃!你既說她是在比量裁衣時,隔著身上所穿衣物沾染布料起疹,那疹子如何能透過衣物,直接‘從比劃布料的地方開始紅’?分明漏洞百出,謊言連篇!”

賈三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慌了神,頓時臉色發白,慌亂間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衙門口圍觀的人群。

一直靜觀其變的林景如,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就看到了施明遠、賀孚與陳玏智三人,好整以暇地站在那裏,唯有陳玏智眼中閃爍著不加掩飾的陰狠。

林景如嘴角那抹原本因溫大人機敏審問而泛起的淺笑,瞬間化為冰冷。

聯想之前衙役回報的“幾日來零星鬧事”,再看眼前這出漏洞明顯的構陷鬧劇,幕後推手是誰,已昭然若揭。

她雖站在角落,但施明遠等人本就是沖她而來,感官敏銳。幾乎在她目光投去的瞬間,施明遠便察覺到了,擡眼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視線。

隔著喧囂庭院與重重人影,兩道目光再次於空中交鋒——一道沈靜如淵,一道陰鷙如火。

施明遠嘴角緩緩扯開一個充滿惡意的弧度,無聲地做了幾個口型,眉梢高高挑起,挑釁之意毫不掩飾。

林景如看得分明,他說的是:看你怎麽辦。

堂上,溫奇自然也註意到了賈三那明顯的張望以及門口那幾位格外“醒目”的世家子弟。

他眼神閃了一閃,驚堂木拍得更響:“賈三!本官在問你話!你東張西望,在看何人?莫非此事另有主使,你只是受人指使,前來誣告搗亂?”

賈三嚇得渾身一抖,連忙磕頭:“沒……沒有!大人,草民不敢!草民方才說錯了,是……是疹子先從手腕、脖頸這些露出來的地方開始的!是草民記混了,大人明察啊!”

“哼,前言不搭後語,分明心中有鬼!”溫奇冷哼。

就在此時,林景如見時機成熟,向身旁一名衙役低聲囑咐兩句。那衙役悄然退出,不多時,引著一位須發花白、背著藥箱的老者從側門而入。

林景如這才整了整衣衫,自角落從容現身,朝堂上溫奇躬身一禮:“大人,既然雙方各執一詞,賈三又屢屢改口,難辨真偽。依小人之見,爭辯無益,不若先解其苦,再究其源。”

溫奇見她現身,知其必有計較,便順著問道:“哦?你有何提議?”

“賈三口口聲聲其妻因布匹起疹,痛苦不堪。既如此,首要之事當是診治,既免病情延誤,又免得外人議論我衙門只知審案,不恤民苦。”林景如說著,側身示意那位剛進來的老者,“恰好衙中今日有大夫當值,可為賈夫人診視一番,查明起疹根源,是布料所致,還是其他病因,一診便知。”

她話音平和,句句在理,似全然為那“受苦”的婦人著想。

但施明遠太了解林景如了,此人從不做無謂之舉,此刻提議診治,絕非僅僅出於慈悲!那大夫……定有蹊蹺!絕不能讓那婦人當堂被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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