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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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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尚可”

前一日的酒, 並未影響翌日上值,林景如依舊準時點卯。

文書既已成形,真正的考驗方才開始。

她隨同戶房吏員前往盛興街勘查, 一同商定細節,待一應前期事宜稍有眉目, 便又跟著衙役班頭前往城中各處張貼布告。

每行至一處張貼點,也並不急於離去, 而是隱在人群稍遠處,靜靜觀察百姓反應。

布告前漸漸圍攏起人墻,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

林景如目光掃過,心中卻微微一嘆——駐足觀看、議論紛紛的, 十之八九皆是男子。

他們對著那白紙黑字的“新規”,神色各異:驚詫者有之,面露憤慨者有之, 更多則是嘴角撇著,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屑。

“這寫的什麽?讓婦人女子出門做買賣?成何體統!”

“江陵何時淪落到,需要女子拋頭露面了?”

“女人家懂什麽營生?只怕賠了本錢還要哭哭啼啼。”

“誰說不是呢?女子哪會營生?”

“……”

傳來的議論聲中,無一人看好。

偶有年輕男子好奇發問:“盛興街?在哪兒?沒怎麽聽說過。”

便有上了年紀的人撚須回憶, 說起十數年前盛興街也曾商賈雲集、頗為熱鬧的舊事, 言談間不免唏噓, 但對其“改為女子市集”之前景, 仍是搖頭。

更多的人, 則將此事視作一樁新奇笑話, 言語中帶著戲謔:

“差爺,這市集真辦起來,咱們爺們兒能否進去逛逛?也好見識見識娘子軍們如何做生意嘛!”

“是啊, 定然有趣得緊!哈哈!”

言語輕浮,仿佛那即將誕生的、旨在給予女子一線生計的場所,是什麽可供消遣取樂的去處。

林景如袖中的手悄然握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她面色沈靜如古井,眸色卻深了幾分,正待上前一步,駁斥這輕佻之言,卻見一旁負責張貼的王班頭已先啐了一口,粗聲罵道:

“滾滾滾!都閑得腚疼是吧?想找樂子,勾欄瓦舍隨你去!爺今兒把話撂這兒——此事是知府大人親自定下的章程!誰若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去這裏搗亂生事,試試看衙門的大牢敞不敞亮!都掂量掂量自個兒身上這層皮!”

王班頭常年行走市井,與三教九流打交道,最懂如何應對這些市井老油條。

他怒目圓睜,嗓音洪亮,自帶一股懾人的江湖氣。

此言一出,方才還嬉皮笑臉的幾人頓時噤聲,縮了縮脖子,訕訕退開

他們就算再大膽,也只是逞逞嘴上威風,萬不敢真的與官府對著幹的。

與男子們的喧嘩嘲諷不同,人群外圍,有戴著帷帽或面紗的女子悄然駐足。

她們似乎不敢靠近,只遠遠聽著眾人議論,偶爾踮起腳尖,試圖看清告示上的文字,目光中帶著好奇、疑惑與一絲不敢輕易顯露的期盼。

見此情形,林景如若有所思。

於是在與王班頭去下一條街市的路上,她與王班頭並肩而行,斟酌著開口:

“王大哥,布告是貼出去了,可小弟觀今日情形,只怕這消息,難以真正傳到需要它的人耳中。”

王班頭抹了一把額角的汗,聞言,略有不解:“此話怎講?”

林景如將方才看到的一切托盤而出。

“你也看到了,擠在前頭看的,幾乎都是男子,且不說許多女子平日不輕易來市集,即便來了,也未必敢如男子般湊近細觀,更何況,還有不識字的。”

林景如緩聲道,條分縷析。

“若想讓那些真正可能借此謀一條生路的婦人知曉此事,只怕……還需另費一番功夫。”

王班頭雖與林景如剛共事不久,前幾日酒席言談,加上今日共事觀察,已察覺出這位年輕同僚心思縝密,行事頗有章法,並非空談之輩。

他為人爽直,既然共擔差事,便直接問道:“林兄弟可是有了主意?需要咱們弟兄如何配合,但說無妨。”

林景如對他性格略知一二,亦欣賞其為鄰家寡婦感慨的真性情,與他打交道,少了許多彎繞。

於是坦然道:

“或許……需得辛苦諸位兄弟,在張貼布告之後,或許可以另擇時辰,在各坊市間,女眷常去的廟宇或其他地方,口頭宣講一番。將此事的大意和位置,以及如何參與等,用大白話說明白。如此,或許可以補足布告的不足。”

王班頭頓時摸著下巴,沈吟了片刻,這主意聽起來確實更周全,只是需額外耗費人力時間。

但想到那些可能因此得一線生機的婦人,又覺此事值得。

他並非迂腐之人,既覺有理,便爽快點頭:

“成!等把剩下的告示貼完,我就安排弟兄們分頭去幾個要緊的坊巷說道說道,總得讓該知道的人知道才行。”

林景如眼中露出真切笑意,拱手道:“如此,便有勞王大哥和諸位兄弟了。”

言罷,她似不經意般,從袖中取出一粒約莫二錢重的碎銀,悄然遞入王班頭手中。

“一點心意,不算多,給兄弟們買些茶水潤喉,略解奔走之乏。”

王班頭低頭一瞥,這銀子請弟兄們喝頓好茶乃至小酌兩杯都夠了。

他心下明了,林景如這是體恤下面人辛苦,給的實在好處。

他並未虛偽推辭,坦然收下。此舉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手下那些需額外跑腿的兄弟。

有此表示,大家心裏舒坦些,辦事也更盡心。

“好,那我就代弟兄們謝過林兄弟了。”他將銀子收起,抱了抱拳。

林景如看他收下後,擡頭看了看逐漸升起的日頭,轉頭和王班頭說道:

“王大哥,接下來張貼之事,便全賴您與諸位兄弟了。我想先去盛興街那邊看看工房與戶房籌備的進展。”

她本也不必一直跟著貼告示,王班頭自無異議,二人便在街口作別。

一路走來,林景如都能聽到眾人的議論之聲。

不解、非議、嘲諷之聲居多,偶爾夾雜一兩聲嘆息或微弱的好奇詢問。

她步履平穩,耳聽八方,心中那根弦卻始終繃著。

她知道,這條路註定荊棘叢生,世俗的眼光與固有的觀念,是比具體事務更難搬動的大山。

聽見這麽多不同的聲音,她忽然有些遲疑:不知這樣激進的法子,究竟能不能行。

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

事已至此,她如同走在峽谷間的獨木橋上,後退無路,唯有凝神屏息,一步步向前。

是安然抵達對岸,還是中途墜入激流,全看接下來的每一步是否踏得穩、走得準。

她仰頭,望了望湛藍如洗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中那些紛亂盡數排出。

這幾日來,一切都像是做夢一般。

誰能料到,一場或許能改變許多女子命運、甚至在未來史冊上留下淡淡一筆的嘗試,竟在短短數日內,便從紙上構想,推到了現實?

不過,容不得林景如過多感慨,她還有更多的事尚未做完。

盛興街既然要打造一個獨屬於女子互市,自然也許詳細規劃,可這規劃,卻不能影響現有的女商販,更不能打亂附近依賴這條街巷生活的百姓日常。

於是如何兼顧,便成了一道大難題。

安裝林景如的設想,除了增加攤位、統一招牌之外,還需將主街與相連的幾條小巷功能進行合理劃分,但又不必限制過死。

與其將她們都禁錮在條條框框之內,倒不如留出她們發揮的空間。

既能在一定程度上規範管理,又能保留原有的生活氣息,亦能減輕衙門的改造負擔與後續管理壓力。

今日,正是工房吏員帶著木匠、泥瓦匠頭目前來實地丈量、確定改造範圍與攤位尺寸的日子。

盛興街離她所在的地方不遠,步行不過小半個時辰。

只是沒想到,等她到盛興街時,自己竟會在此見到許久不見的山長。

山長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負手立於盛興街口一株老槐樹下,目光沈靜地望向街內正在忙碌丈量的工匠們。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嚴肅的面容上投下斑駁光影,神情難辨。

林景如不作他想,斂下神情,上前一步,於山長身側恭敬揖禮:“學生,見過山長。”

聽見她的聲音,山長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她那一身漿洗得略顯發白的舊衫上,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態度是一貫的疏淡。

“許久未見您,不知山長近日身體可還康健?”

林景如是打心底敬重山長的,這番關心,也是發自內心。

山長一如既往待人冷淡嚴肅,目光已轉回街內,沈默地看著工匠拉直的皮尺與記錄的吏員。

氣氛一時凝滯,只餘遠處傳來的工匠吆喝、附近百姓的竊竊私語,以及風中隱約帶來的、關於女子市集的種種議論。

林景如靜立一旁,不敢妄動。

她隨著山長的目光遙遙看去,又忍不住用餘光看向身邊的老者,暗自揣測:山長為何會在此?是偶然經過,還是特意來看?

他看到這正在籌備中的“女子市集”,心中作何感想?會如許多人一樣,覺得她離經叛道、異想天開嗎?還是……會有一絲認同?

她隨即暗自搖頭,幾乎不敢奢望後者。

平日山長就待人嚴肅,不茍言笑,從不輕易誇人,訓斥人時,更是犀利。

古板又嚴厲。

“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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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子們不要放棄追讀啊,後面真的可精彩!反轉馬上就來了,這幾章是事業線過度,哭鳥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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