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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他沒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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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他沒等到

進了五月,南疆邊境一帶完全進入濕熱的天氣。

才五月初,日頭就已經毒得像要把人烤化了。

醫療大隊營房後面的那片山坡上,草被曬得發蔫,葉子卷起來,顏色從翠綠變成灰綠色。

黃玲今天上午查完房,趙鐵和李向陽的傷口都恢覆得不錯,趙鐵頭上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只貼了一塊紗布。

李向陽的左臂已經能輕微活動了。

黃玲走回診室,拿起筆記本,又開始記錄昨天紀連海的手術過程,從來到醫療大隊,她都是這樣把所有手術過程,無遺漏的記錄下來。

現在已經寫了小半本了。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巴掌大小,可以揣在口袋裏隨身帶。

封面已經被翻得有些舊了,裏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有手術記錄,有用藥方案,有她自己總結的經驗教訓,還有一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簡圖和符號。這些東西,等她回去之後,要整理成文獻,留給部隊醫療體系。這是她來輪戰區的使命之一。

王秀秀還在病房裏給病號換藥,吳曉敏和趙小燕在整理器械庫,陳建帶著李建國他們在操場上鍛煉身體,一切都井然有序。

突然桌上電話鈴響起,是大隊園內電話。

“餵。”黃玲接起電話。

“黃主任嗎?我是劉凱。”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來,“有一個重傷員,是江南師的,現在已經在來的路上。”

“具體情況。”黃玲問。

“踩到雷了。彈片從左側肋間穿進去,心臟區域。呼吸心跳還有,但很弱。血壓測不到了。已經在輸血了,但血止不住。人已經昏迷了。車剛出發,大概四十分鐘到。

“血型。”

“A型。他們那邊A型血不多,只湊了四百毫升,路上在輸。”

“知道了。我這邊準備。到了直接擡進手術室。”

她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出診室。

“秀秀!”她的聲音在走廊裏傳開。

王秀秀從病房探出頭來。吳曉敏和趙小燕從器械庫出來。

吳曉燕出門,喊了一聲,“陳建,回來。”

陳建在前,周志強在後,其他幾個人跟在後面,都進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看見黃玲的表情,誰都沒有問。

“江南師,重傷員,心臟彈片傷。A型血,我們這邊有沒有A型的?”黃玲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吳曉敏舉了一下手。“我是A型。”

“還有誰?”

沒有人再舉手。黃玲的眉頭蹙了一下。“去問問何醫生和鄭醫生,還有劉副隊長,看看醫療隊有沒有A型血的人員。把血備好,至少需要八百毫升。”

吳曉敏轉身就跑。黃玲走進手術室,開始穿手術衣。王秀秀跟進來,幫她系背後的帶子。

陳建去開器械包,把心臟手術器械一樣一樣地擺好。趙小燕在準備消毒,碘伏棉球倒進彎盤裏。

周志強去檢查吸引器和監護儀,把電源線插好,試了一下,吸引器嗡嗡地響,監護儀的屏幕亮了,綠色的波形在跳動。

一切準備就緒。

然後他們開始等。

黃玲站在手術臺旁邊,穿著手術衣,手套已經戴好了,手指彎曲著,保持著握器械的姿勢。

四十分鐘過去了。車沒有到。四十五分鐘。五十分鐘。

黃玲走到門口,看著大門口的方向。鐵門關著,門口空蕩蕩的,只有哨兵站得筆直。

路延伸到山的拐角處,消失在樹叢裏。沒有車,沒有塵土,沒有任何動靜。她把手術衣的領口松開了一些,呼了一口氣。

五十五分鐘。一輛軍用救護車從山的拐角處沖了出來。

車子開得很快,這種路,這種速度,萬一翻了怎麽辦。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司機把車開得又穩又快,車子在醫療用房門口一個急剎,輪胎在紅土地上擦出兩道深深的印痕,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車門被推開,兩個衛生員跳下來,從車廂裏擡出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人,綠色的軍毯從頭蓋到腳,只露出一張臉。臉是灰白色的,嘴唇是紫黑色的,眼睛閉著。

黃玲走過去,手指搭在傷員的頸動脈上。

沒有搏動。皮膚是涼的,不是那種失血過多的涼,是那種生命已經離開的、從裏到外的涼。

她又摸了一下,換了一個位置,手指在頸動脈的走行上反覆按壓了幾次。還是沒有。她把手指收回來,看著那張灰白色的臉。

然後把軍毯掀開一角,露出傷員胸口。衣服已經被剪開了,左側第三肋間的位置有一塊彈片,嵌在肉裏,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不發紫了,不是因為好了,是因為心臟已經不跳了,沒有壓力了,血不往外湧了。彈片旁邊的皮膚顏色發暗,發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血液供應。

“什麽時候沒有呼吸心跳的?”黃玲的聲音很低。

跟在擔架後面的衛生員聲音是抖的。“十分鐘前。在車上就……就沒有了。我們一路在做心肺覆蘇,做了二十多分鐘,一直沒有回來。醫生讓送到這邊來,說也許專家有辦法。”

黃玲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張灰白色的臉。然後她轉過身,走回手術室,開始摘手套。動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套從手上褪下來,橡膠手套翻過來,把外面的血跡和消毒液裹在裏面。她把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裏,靠在器械臺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有碘伏的痕跡,淡淡的,黃褐色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幹幹凈凈的。這雙手今天沒有救人。不是因為不想救,是因為來不及了。

王秀秀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黃玲的背影,看著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她走過去,站在黃玲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陳建站在器械臺旁邊,手裏還拿著持針器,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拿著。他看著黃玲,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又咽了回去。周志強把監護儀關了,屏幕暗下來,綠色的波形消失了,嘀嘀嘀的聲音也停了。

手術室裏安靜得可怕。窗外蟬叫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的,撕心裂肺的,像是在替誰喊疼。

吳曉敏站在走廊裏,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趙小燕站在她旁邊,手裏還拿著碘伏棉球,碘伏的氣味彌散開,辣辣的,刺眼睛。

李建國、王海東、張偉、劉洋四個人站在更遠的地方,看著手術室門口,誰都不敢靠近。他們剛來這裏,第一次經歷病人還沒到就死了的事。以前在後方,病人送來的時候,至少還有口氣。現在,連口氣都沒了。

黃玲直起身,把手從器械臺上拿開,走出了手術室。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她把手撐在窗臺上,低著頭,看著窗外的山坡。坡上的草被曬得發蔫,葉子卷起來,灰撲撲的綠。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的,難聽。

她想起剛才那張灰白色的臉。很年輕,二十歲那樣,也許更年輕。臉上還長著幾顆青春痘,但現在那些痘痘已經失去了血色,變成了灰白色的小點,和皮膚融為一體。

她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沒有人告訴她。也許告訴了,她沒記住。

在那一刻,名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沒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從偵察連的戰場上被擡下來,在救護車上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心肺覆蘇做了二十多分鐘,最後死在了醫療大隊的門口。

不是因為她救不了,是因為來不及救。

如果她的團隊在江南師。如果她在江南師的衛生隊,而不是在這麽遠的醫療大隊。如果那個戰士受傷之後,身邊就有能做心臟手術的醫生。如果……

她閉上眼睛,把那些“如果”一個一個地按下去。想這些沒有用。死人不會因為你的“如果”活過來。

有用的是想清楚以後怎麽辦,以後怎麽讓這種“來不及”不再發生。

她站了很久。蟬叫了很久。風吹了很久。

王秀秀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把胳膊撐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山坡。

“黃玲,你沒事吧?”

“沒事。”

“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是有事。”

黃玲沒有說話。她把手從窗臺上拿下來,轉過身,背靠著窗戶,看著走廊裏那些站在遠處、不敢靠近的徒弟們。

陳建還站在手術室門口,手裏已經沒有持針器了,他手指微微彎曲著,周志強站在他旁邊,兩個人挨得很近,肩膀幾乎碰在一起,還有趙小燕……

黃玲看著他們,看了幾秒。然後她開口了。

“都過來。”

幾個人走過來,圍在她身邊。走廊不寬,八九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呼吸聲此起彼伏。

黃玲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今天這個戰士,叫什麽名字?”她問。

沒有人知道。衛生員沒有說,也許說了,但沒有人記住。

黃玲沈默了片刻。“去問一下。記下來。每個人都要記住他的名字。”

王秀秀點了點頭,轉身去找那個衛生員。

黃玲靠在窗臺上,看著剩下的幾個人個人。

“他叫什麽是他的事。記不記得住是我們的事。一個醫生,連自己沒救回來的病人名字都不記得,那還當什麽醫生?”

走廊裏很安靜。每個人都在看黃玲,等著她繼續說。

“今天的事,不是誰的錯。車已經開得很快了,衛生員在路上一直在做心肺覆蘇,血也輸了,該做的都做了。但人還是沒了。為什麽?因為來不及。從受傷到送到這裏,需要時間。心臟外傷的黃金搶救時間,很短。”

她頓了頓。

“我們要想辦法,把這個時間縮到最短。”

她沒有說“我有個計劃”或者“我有一個想法”,只說了一句“我們要想辦法”。

但王秀秀從這句話裏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黃玲的語氣,不是那種“今天的事讓我很難過”的語氣,是那種“今天的事讓我決定要做點什麽”的語氣。

這是她熟悉的黃玲,不沈溺在情緒裏,不讓自己被悲痛壓垮。她會難過,會沈默,會站在窗邊看很久的山坡。然後她會站起來,做該做的事。

走廊的那頭,王秀秀走回來了。她的表情很沈,腳步很重。

“問到了。”她站在黃玲面前,“他叫李根生。二十一歲。”

黃玲點了點頭。她把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李根生,二十一歲。

“記住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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