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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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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送別

第二天上午,趙鐵靠在床頭,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從額頭一直包到後腦勺,只露出兩只眼睛、一個鼻子和一張嘴。

白色的紗布襯得他的臉更黑了。他看起來有些滑稽,像戴了一頂白色的棉帽子,但誰都沒有笑。

大家都知道,那層紗布下面,是一道被彈片劃開的、縫了七針的口子。

李向陽坐在他旁邊的床上,左臂吊著繃帶,胸口纏著紗布,臉色已經恢覆了不少,不再是昨天那種嚇人的蒼白。

他正在用右手端著搪瓷缸子喝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嘗什麽美味。

趙鐵頭上的傷不輕,縫了七針,但彈片沒有傷到顱骨,只是劃開了頭皮,血糊了一臉,看著嚇人,其實不致命。肺部的彈片也取出來了,沒有傷到大血管,沒有造成氣胸,恢覆得比預想的快。

心臟區域的彈片是陳建主刀取的,傷口縫得很好,沒有滲血,沒有感染。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黃玲把聽診器貼在他胸口聽了半天,說了一句“恢覆得不錯”,趙鐵咧嘴笑了,扯動了頭上的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

李向陽比他幸運一些,只有兩塊彈片,心臟區域和左臂上側。心臟的手術是周志強做的,黃玲在門口看了大半程,沒有進去。

周志強縫得也漂亮,黃玲什麽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李向陽的左臂傷得不重,彈片劃開了肌肉,但沒有傷到神經和血管,縫合之後功能不受影響。他今天早上已經能自己端杯子喝水了,雖然左手還吊著,但右手好好的,不影響。

高雲霄站在病房門口,穿著軍裝,背著軍用挎包,腳上是一雙新發的解放鞋。他的胸口還纏著紗布,但外面穿著軍裝,看不出來。臉色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樣蒼白,嘴唇也有血色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他今天出院。不是完全好了才出院,是部隊來接他了。他是副排長,排裏需要他,他還不能劇烈運動,但回去養著總比在這裏占著床位強。

黃玲昨天查房的時候跟他說了,“回去之後三個月內不能劇烈運動,不能扛重物,不能做俯臥撐。你要是把心臟上的縫線撐裂了,沒人再給你縫。”

高雲霄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

黃玲怕他記不住又囑咐一遍。

心外科所有的人都在病房裏了。陳建站在窗戶旁邊,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東西,攥在手心裏,只露出一個角,是藍色的,塑料的,看起來像是一支筆。周志強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封面是棕色的,幹幹凈凈的。

吳曉敏和趙小燕站在床邊,兩個人手裏都攥著東西,吳曉敏攥著一小包餅幹,透明塑料袋裝的,能看到裏面是幾塊圓圓的、上面有花紋的餅幹。趙小燕攥著兩卷山楂片,紅紅的,筒狀。

王小軍站在門口,兩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淡淡的笑。他沒有準備禮物。他是麻醉醫生,跟高雲霄打交道不多,但他昨晚值夜班的時候,去病房看了高雲霄三次,每次都說“好好休息”,高雲霄每次都說“知道了王醫生”。

黃玲站在病床的另一邊,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小盒子,長方形的,不大,大概十公分長,兩公分寬,扁扁的。盒子上沒有字,看不出裏面裝的是什麽。

她的表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的,目光一直在高雲霄身上,從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到他胸口那件軍裝,到他腳上那雙嶄新的解放鞋,看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他確實好了,確實能走了,確實不會在半路上出問題。

高雲霄被這麽多人圍著,有些不好意思。他撓了撓頭,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麽?我就是回部隊。”

陳建走過去,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他。“給你的。路上用。”

高雲霄接過來一看,是一支油筆。藍色的筆桿,銀色的筆夾,筆芯是黑色的。筆桿上印著幾個小字,看不清是什麽,但能看出來不是便宜貨。高雲霄把筆攥在手心裏,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筆桿,喉頭滾動了一下。“陳醫生,這……”

“拿著。”陳建打斷了他,語氣平淡,“你回去之後要寫報告,排裏的戰後總結,用得著。”

高雲霄把筆小心翼翼地放進軍用挎包的側袋裏,拉好拉鏈,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周志強走過來,把手裏的筆記本遞給他。筆記本不大,巴掌見方,摸起來挺軟。

“這個送給你。你不是說你要考軍校嗎?記筆記用得著。”

高雲霄接過筆記本,翻開封面。扉頁上寫著幾行字,是周志強的筆跡,字跡工整,一筆一畫的——“高雲霄同志留念。心外科周志強。一九八六年春。”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願你走向更遠的地方。”

高雲霄看著那行字,眼睛有些發酸。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合上筆記本,也放進挎包裏,跟那支油筆放在一起。

吳曉敏擠過來,把那小包餅幹塞到他手裏。“給你。路上餓了吃。”

高雲霄低頭看著那包餅幹。透明塑料袋裏裝著幾塊圓圓的餅幹,是那種老式的動物餅幹,有小兔子、小老虎、小熊,雖然做得不太像,但能看出來是什麽。他認識這種餅幹,小時候吃過,甜絲絲的,脆脆的,咬一口掉渣。

“吳護士,你這是從家裏帶來的吧?”高雲霄的聲音有些發緊。

吳曉敏點了點頭,笑了。“我媽寄來的,寄了好大一包。我一個人吃不完,你幫我吃點。”

高雲霄知道她在撒謊。她不是吃不完,是舍不得吃,攢著,留著給傷員,給出院的人。他把餅幹攥在手裏,塑料袋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趙小燕走過來,把那兩卷山楂片塞到他手裏。山楂片紅紅的,卷成筒狀,上面印著金色的字,“山楂片”三個字,還有幾個小字,看不太清。

“開胃的。你回去要是吃不下飯,就吃兩片。”趙小燕的聲音很小,說完就退回去了,站在吳曉敏身後,露出半張臉。

高雲霄把山楂片也放進挎包裏。挎包已經有些鼓了,他用手按了按,把東西壓緊,拉好拉鏈。

黃玲走過去。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裏的黑色小盒子遞給他。

高雲霄接過來,打開。裏面是一支鋼筆。黑色的筆桿,銀色的筆尖,筆尖上刻著花紋,很細,很精致。筆桿上刻著幾個字——“心外科贈”。沒有名字,沒有日期,就這三個字。但高雲霄知道這是誰送的。他擡起頭,看著黃玲。黃玲的表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的,但她看著他的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的眼神是冷靜的、審視的、像是在看一個病例。今天的眼神是溫暖的、柔軟的、像是在看一個……一個她救回來的、她牽掛的、她希望他好好活著的人。

“回去好好養。三個月之內不能劇烈運動。”黃玲說。這句話她說了很多遍了,但她還是又說了一遍。

高雲霄點了點頭。“黃主任,我記住了。”

病房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是救護車,是軍用卡車,發動機的聲音低沈而有力。有人從車上跳下來,腳步聲踩在紅土地上,沙沙的。一個聲音從走廊裏傳過來,粗獷而響亮:“高雲霄!好了沒有?部隊來接你了!”

高雲霄把鋼筆放進挎包裏,拉好拉鏈,把挎包背在肩上。他站在那裏,看著面前這幾個人……陳建、周志強、吳曉敏、趙小燕、王小軍、黃玲。他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想說謝謝,想說你們救了我的命,想說我會好好活著,想說我會考上軍校,想說我會成為一個讓你們驕傲的兵。但這些話太多了,堵在嗓子眼裏,一個字都冒不出來。

他最後只說了一句:“我走了。”

陳建點了點頭。“走吧。”

周志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吳曉敏的眼圈紅了,別過臉去,不讓他看見。趙小燕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王小軍從門口走進來,站在他面前,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高雲霄,保重。”

高雲霄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了病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停了一秒,然後又邁開了步子。走廊不長,幾步就走到了頭。他走出醫療用房的大門,陽光一下子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門口停著一輛軍用卡車,綠色的,車身上蒙著一層紅土。車廂後面站著兩個戰士,穿著作訓服,背著槍,看見他出來,咧嘴笑了。

“副排長!上車!”

高雲霄爬上車廂,在帆布篷下面坐下來。他回過頭,看著醫療用房的那扇門。門裏面,走廊的盡頭,站著幾個人。他看不清他們的臉,但他知道他們在那裏。

卡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消散在上午的陽光裏。

車子緩緩地駛出大門,拐上邊防公路。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樹影斑駁,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車廂裏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高雲霄坐在車廂裏,把挎包抱在懷裏,手指摸著拉鏈,摸了一遍又一遍。包裏裝著油筆、筆記本、餅幹、山楂片、鋼筆。那些東西擠在一起,鼓鼓囊囊的,隔著帆布,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形狀和溫度。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挎包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卡車越開越遠。醫療大隊的營房在視野裏越來越小,灰白色的墻,灰色的瓦頂,漸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點,最後消失在山的拐角處。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青草味,和遠處不知名的花香。

高雲霄擡起頭,看著窗外。天還是那樣藍,雲還是那樣白,山還是那樣綠。他把手伸進挎包裏,摸到了那支鋼筆。筆桿是涼的,金屬的,寫著“心外科贈”三個字,很小,但他用手指摸到了。

他攥著那支鋼筆,看著窗外飛逝的山影,嘴角慢慢地翹起來。

他活著。他要回去。他要考軍校。他要成為一個讓他們驕傲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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