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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這車很快就救人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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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這車很快就救人一命

一九八五年五月,沈城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黃玲站在省人民醫院門口,看著眼前那輛紅色的小車,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菲亞特126P,方頭方腦,兩個門,紅色車身在太陽底下顯得紅亮紅亮的。車頂上綁著一朵大紅花,是老周非讓掛的,說是“新車落地,圖個吉利”。

“黃醫生,試試?”老周站在旁邊,笑呵呵地看著她。

黃玲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方向盤很小,儀表盤簡單得有些簡陋,座椅是塑料皮包的,坐上去有點硬。但她摸著那個方向盤,心裏卻踏實得像踩在實地上。

半年。

整整半年。

從去年十二月到現在,她每個月工資加補貼,最多的時候進過兩千五六,最少也有一千八九。加上存折上那九千八,到今年四月底,她數了數,總共兩萬五千三。

車價兩萬四,還剩一千三。

老周幫她跑手續,掛的是省人民醫院的牌照,車牌號是“01-10478”。劉院長親自簽的字,說這車平時歸她用,醫院有急事也得配合。

駕照是四月份拿到的。

提起考駕照,老周現在還覺得好笑。

那天黃玲拿著醫院的證明去車管所報名,負責報名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問:“以前開過車嗎?”

“沒有。”

大姐在本子上記了記,說:“那得先學。駕校有班,三個月一期,學費六十八。”

黃玲想了想,問:“能不能不學,直接考?”

大姐擡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

“不學直接考?姑娘,你以為開車是騎自行車呢?騎上去就能跑?”

黃玲沒跟她爭,拿著報名表走了。

第二天,她找到老周,問能不能借輛車的練練手。老周說借車可以,但得有人陪著。他給司機班打了個招呼,讓一個姓李的師傅帶著黃玲,在醫院的空院子裏轉了幾圈。

李師傅原本以為這姑娘就是圖新鮮,隨便開兩把過過癮。結果黃玲一上車,點火、掛擋、松離合、踩油門,動作一氣呵成,比他開了二十年車的老司機還順溜。

“黃醫生,你以前真沒開過?”李師傅瞪大了眼。

“沒有。”黃玲說。

李師傅不信,讓她在院子裏轉了幾圈,倒庫、移庫、坡起,每一項都做了一遍。做完之後,李師傅沈默了。

“行了,你不用練了。”他說,“直接去考吧。”

黃玲就真的直接去考了。

考試那天,考官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司機,看見她的報名表上寫著“自學”,第一句話就是:“自學?誰教的?”

“自己琢磨的。”黃玲說。

考官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指了指車:“上去吧。”

黃玲上車,調整座椅,系安全帶,點火,掛擋,松手剎。一套動作下來,考官的眼神就變了。

路考跑了三公裏,倒庫移庫一遍過。考完下車,考官看著她,好半天才問:

“姑娘,你真沒開過車?”

“沒有。”

考官搖搖頭,在成績單上簽了字。

“你這水平,比我帶過的大多數徒弟都強。以後開車註意安全,別開太快。”

黃玲接過成績單,說了聲“謝謝”。

考官看著她上了公交車,才跟旁邊的人說:“這姑娘,挺邪門。”

駕照拿到手那天,老周跟她開玩笑:“黃醫生,你這車還沒買呢,駕照先拿上了。等車到了,是不是得請客?”

黃玲說:“請。”

現在車到了。

黃玲坐在駕駛座上,發動引擎。發動機發出“突突突”的聲音,小小的車身微微震動。她掛擋,松離合,踩油門,車子緩緩開動,從省人民醫院門口駛上馬路。

老周站在後頭,看著那輛紅色的小車越開越遠,搖了搖頭。

“這丫頭,真是個奇人。”

車開到家門口那天,劉慶琴在樓下看了半天。

“這車多少錢?”她問。

黃玲沒說實話:“不貴。”

劉慶琴不信,但也沒再問。她繞著車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車身上的大紅花朵,說:“這花挺好看。”

黃玲笑了笑,沒說話。

韓樹青下棋回來,看見樓下停著輛紅色小車,楞了一下。等看見黃玲從車上下來,他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小玲,這車……你的?”

“嗯。”

韓樹青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挺好。”

他沒問多少錢,沒問怎麽買的,只是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上樓去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劉慶琴說起這事,韓樹青只是說:“年輕人有本事,該買的。”

韓琪坐在邊上,低著頭吃飯,一句話沒說。韓琪回來看望父母。

她現在已經不說那些陰陽怪氣的話了。黃玲一個月掙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黃玲開的車,能掛上公家牌照的私家車,那得是什麽人?

她想起自己以前那些話,臉上有些發燙。

吃完飯,黃玲下樓看了看車。車窗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她找了塊抹布,慢慢擦著。

天已經黑了,路燈昏黃的光照在車上,把紅色染成暖暖的橘色。

她擦著擦著,笑了笑。

兩萬四。

半年。

現在,她有自己的車了。

以後再有急診電話,她不用等公交車,不用跑到火車站打車,不用站在馬路中間拼命揮手卻沒人停下。

她可以跳上車,發動引擎,十分鐘趕到醫院。

為了那二十分鐘的差距。

車到手第七天,晚上八點多。

黃玲剛從醫院回來沒多久,正在屋裏看書。劉慶琴在廚房洗碗,韓樹青在客廳看報紙,韓琪已經走了。

電話響了。

黃玲拿起聽筒。

“黃玲!急診!有個六十九歲男性,劇烈胸痛一小時後送來的,心電圖提示急性前壁心梗,血壓在掉!你快來!”是周明遠的聲音。

黃玲放下電話,穿鞋就往外跑。

“媽,醫院有事!”她喊了一聲,人已經沖出門去。

樓梯“騰騰騰”響,三樓,二樓,一樓。她沖出單元門,跑到那輛紅色小車前,拉開車門坐進去。

點火,掛擋,松離合,踩油門。

車子沖出院門,駛上馬路。

夜晚的沈城街道車少人稀,路燈一盞盞從車窗外掠過。黃玲緊握方向盤,腳下油門踩到底。小小的菲亞特發出低沈的轟鳴,在夜色中疾馳。

八點十二分,車子停在省人民醫院門口。

黃玲跳下車,沖進住院部大樓。電梯門打開,她擠進去,按了四樓。

四樓,心內科搶救室。

門推開的那一刻,裏面的人全都轉過頭來。

周明遠站在病床邊,手裏拿著除顫儀。兩個護士正在準備搶救藥品。病床上躺著一個老人,臉色青灰,嘴唇發紫,監護儀上心率一百三十多,血壓八十掉到五十。

“來了!”周明遠喊了一聲,讓開位置。

黃玲快步走到床邊,接過護士遞來的聽診器,貼在老人胸口。

心率快而弱,心音遙遠。心電圖機正在打條,前壁導聯ST段弓背向上擡高,典型的急性心梗表現。

“家屬呢?”她問。

“在外面。兒子剛趕到。”護士說。

黃玲點點頭,轉向周明遠。

“周教授,準備介入。我親自做。”

周明遠楞了一下:“現在?”

“現在。”

八點二十分,老人被推進介入室。

黃玲換上鉛衣,站在導管床邊。消毒、鋪單、穿刺、送入導絲……她的動作快而準,沒有一絲多餘。

屏幕上,冠狀動脈的影像漸漸清晰。

左前降支近段,完全閉塞。血流中斷,心肌大面積缺血。

“支架。”黃玲說。

護士遞上支架球囊。黃玲接過來,檢查了一遍,沿著導絲送入。

屏幕上,支架球囊上的標記點一點點靠近閉塞部位。

“到位。”

她按下球囊擴張器的開關。

壓力表指針緩緩上升。八個大氣壓,十個,十二個……

擴張持續了十二秒。她松開開關,球囊洩壓,退出。

再次推註造影劑。

屏幕上,原本完全閉塞的血管被撐開,血流順暢地通過支架段,遠端血管充盈良好。沒有殘餘狹窄,沒有夾層,沒有血栓。

監護儀上,老人的心率開始回落,血壓慢慢回升。

八點四十分,手術結束。

黃玲摘下口罩,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低頭看著病床上的老人,臉色已經不像剛才那樣青灰,嘴唇也恢覆了些血色。

“回病房觀察。”她對護士說,“血壓心率每半小時測一次,有問題隨時叫我。”

護士點點頭,推著老人出去了。

黃玲脫掉鉛衣,洗手衣的後背已經濕透。她走出介入室,周明遠正站在門口等她。

“做得漂亮。”周明遠說,“從進門到開通,二十分鐘。”

黃玲點點頭,沒說話。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快步走過來,穿著便裝,但腰板挺直,走路帶風。他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也穿著便裝,但一看就是跟班的。

“醫生!”那男人快步走到黃玲和周明遠面前,“我是患者的兒子,我父親怎麽樣了?”

周明遠看著他,目光微微一頓。

這人氣度不凡,雖然穿著便裝,但那股子氣勢,一看就是部隊裏的。而且不是一般的部隊。

“您父親已經脫離危險。”周明遠說,“剛做完支架手術,血管開通了,血流恢覆了。現在在病房觀察,應該問題不大。”

男人的臉色瞬間松弛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謝謝醫生!謝謝!”他握住周明遠的手,用力搖了搖,又轉向黃玲,“謝謝這位女醫生!您就是我父親的主治醫生?”

黃玲點點頭。

男人看著她,目光裏帶著感激,也帶著一絲驚訝,大概是沒想到主治醫生是個這麽年輕的姑娘。

“醫生,您貴姓?”

“免貴,姓黃。”

“黃醫生,大恩不言謝。我叫高海翔,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周明遠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高……同志,您父親的情況雖然穩定了,但還需要住院觀察幾天。您要不先去病房看看他?”

高海翔點點頭,跟著護士往病房走去。

等他走遠了,周明遠才轉向黃玲,壓低聲音說:

“你知道那是誰嗎?”

黃玲搖搖頭。

“總軍區副司令,高海翔。”

黃玲楞了一下。

總軍區副司令。

她剛才救的,是總軍區副司令的父親。

周明遠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覆雜。

“你這車,買得值。”

黃玲沒接話。

她想起剛才高海翔握住她的手時那感激的眼神,想起他說“大恩不言謝”。她救人的時候,從來不看對方是誰。不管是大官的父親,還是普通百姓,對她來說都是一條命。

但她也知道,這個人情,落下了。

病房裏,高海翔站在父親的病床邊,看著監護儀上平穩的數字,心裏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父親六十九了,身體一直硬朗,沒想到今晚突然心梗。他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扔下一屋子人就往醫院趕。一路上,他腦子裏反覆閃過的,是母親去世那年的場景。

如果父親也走了……

他不敢想。

幸好,救回來了。

他轉過頭,看向跟進來的那個年輕醫生。

“周教授,剛才那位黃醫生,是你們醫院心外科的?”

周明遠點點頭:“對,黃玲同志是我們醫院心外科的主治醫師,也是咱們省最年輕的能獨立做支架手術的醫生。”

高海翔點點頭,又問:“她多大了?”

周明遠笑了笑:“二十五。”

高海翔楞了一下。

二十五。

二十五歲,就能做支架手術,就能把他父親從鬼門關拉回來。

“她是從哪家醫學院畢業的?”

周明遠沈默了一秒。

“高副司令,有件事……我得跟您說清楚。黃玲同志,不是普通醫學院畢業的。”

高海翔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她是特批入伍的軍醫,但去年剛從總軍區醫院出來。她丈夫,是總軍區警備師師長,韓流。”

高海翔的眼睛瞇了起來。

韓流。

他知道這個人。不到三十就當上警備師師長,在全軍區都是出了名的年輕有為。去年分區演習,他看過韓流的指揮,確實有兩把刷子。

但他不知道,韓流的愛人,是個能救他父親命的醫生。

“她為什麽從總軍區醫院出來?”高海翔問。

周明遠沈默了一會兒,說:“高副司令,這事兒說來話長。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黃玲同志的醫術,是我見過的年輕醫生裏最頂尖的。我們省人民醫院能把她留下來,是我們的福氣。”

高海翔點點頭,沒再問。

他看著病床上的父親,又看了看窗外夜色中那棟住院部大樓,忽然說:

“周教授,明天方便的話,我想請黃醫生吃頓飯,當面感謝。”

周明遠笑了笑:“高副司令,您客氣了。黃醫生今晚值班,明天應該休息。您要是想見她,我明天幫您約。”

高海翔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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