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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患者宣布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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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患者宣布死亡

黃玲剛走回桌邊,手還搭在椅背上,電話鈴聲響起來。

這部電話是昨天剛裝上的,知道號碼的人沒幾個。

她緊走幾步,拿起聽筒。

“餵?”

“黃玲!你在家太好了!”周明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有個急診患者,五十三歲男性,劇烈胸痛四十分鐘送到醫院,心電圖提示急性廣泛前壁心梗!血壓一直在掉,已經用了多巴胺,但效果不好!你快來醫院!”

黃玲的心猛地一沈。

“我馬上到!”

她撂下電話,轉身就往外跑。

她順著樓梯“騰騰”往下跑,三樓,二樓,一樓。

她沖出單元門,跑過樓前的小路,沖出軍區大院的大門。

站在大門外的馬路邊上,她喘著粗氣,她著急地掃向路面。

沒有出租車。

1984年的沈城,出租面包車是有固定停放點的,不像後來滿大街都能招手即停。最近的停放點在一裏多路外的火車站廣場,跑過去至少十分鐘。

公交車倒是有一趟,但線路繞遠,等車加坐車,怎麽也得二十分鐘往上。

心肌梗死的患者等不了二十分鐘。

黃玲咬了咬牙,跑到馬路中間,擡手攔車。

一輛卡車呼嘯而過,濺起的泥水打在她褲腿上。

一輛吉普車從對面開過來,她拼命揮手,車子卻絲毫沒有減速,從她身邊駛過。

又一輛,又一輛。

沒有一輛停下。

黃玲站在馬路中間,手心攥出了汗。

她回頭看向軍區大院門口,那裏平時常有軍車出入,但此刻,空空蕩蕩,只有兩個哨兵站得筆直。

她沒有軍牌,就算有軍車出來,也不可能讓她搭。

她不能等。

黃玲轉身,朝公交站跑去。

公交站臺在大院東側兩百米處,她跑到的時候,正好有一輛2路公交車緩緩進站。車門打開,她擠上去,抓著扶手站穩,跑的氣喘籲籲。

“同志,買票。”售票員走過來。

黃玲從兜裏掏出兩毛錢,遞過去:“到火車站。”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動了,每停一站,黃玲都恨不得跳下去跑。她看著窗外緩慢倒退的街景,腦海裏飛速過著那個患者的可能情況。

急性廣泛前壁心梗,血壓一直在掉,用了多巴胺效果不好。這意味著……

意味著心肌壞死範圍太大,心泵功能嚴重受損,可能已經進入心源性休克狀態。多巴胺是升壓藥,但如果心肌大面積壞死,再多的升壓藥也只是飲鴆止渴,強行收縮血管維持血壓,心臟的負荷只會更重。

需要盡快開通血管。

支架。

支架是最佳選擇。

但前提是,她能趕到。

公交車又停了一站。黃玲攥緊扶手。

她又想起周明遠電話裏慌亂的聲音。

說明情況很糟。

公交車終於到了火車站。

車門剛打開,黃玲就跳了下去,朝廣場東側的出租車停放點狂奔。

停放點停著三輛面包車,黃玲沖過去,拉開第一輛的車門,對司機說:“省人民醫院!快!”

司機正叼著煙看報紙,被她這架勢嚇了一跳:“同志,你先上來,喘口氣……”

“快開車!”黃玲已經跳上車,“人命關天!”

司機楞了一下,掐滅煙,發動了車子。

面包車駛出廣場,黃玲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出門太急,連棉襖都沒穿,身上只穿著毛衣。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怕趕不上。

怕那個患者等不到她。

怕她到了醫院,面對的是一具已經冰冷的身體。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心外科醫生,她見過太多生死,但每一次,她都拼盡全力去搶。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就絕不放棄。

可今天,她不在醫院。她請假了。

她坐在這輛破面包車上,看著窗外緩慢倒退的街景,心急如焚。

“師傅,能再快點嗎?”她忍不住問。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同志,這已經夠快了,再快交警該攔了。”

黃玲沒再說話。

車子穿過幾條街,終於拐進省人民醫院所在的青年路。遠遠的,她看見了那棟米黃色的住院部大樓。

“就停門口!”她說。

司機一腳剎車,車子還沒停穩,黃玲已經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她跑進住院部大樓,沖向電梯。電梯門打開,裏面站著幾個病人家屬,她擠進去,按了四樓。

電梯慢得像蝸牛。

每一層都停。

一樓、二樓、三樓。

四樓終於到了。門剛打開一條縫,黃玲就側身擠了出去。

她跑過走廊,推開心內科搶救室的門。

裏面站著好幾個人,周明遠,心內科值班醫生,兩個護士。所有人都沈默著,沒有人說話。

病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連著各種管子,監護儀的屏幕已經變成一條直線。

黃玲的腳步停在床跟前。

周明遠轉過身,看著她。

他的眼睛有些紅,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沒……沒等到。”

黃玲站在那,渾身冰涼。

她慢慢走過去,走到病床邊。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面色青灰,嘴唇發紫,眼睛還微微睜著,仿佛在看著什麽。胸口的皮膚上有電擊除顫留下的灼痕,手臂上紮著輸液針,液體還在慢慢滴著,但已經沒有意義。

黃玲伸出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什麽時候?”她問。

“二十分鐘前。”心內科值班醫生低聲說,“到的時候已經心跳驟停,我們搶救了四十分鐘,電擊了三次,腎上腺素推了八支,還是沒……沒拉回來。”

黃玲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二十分鐘前。

她還在公交車上,站在那個晃晃悠悠的車廂裏,看著窗外緩慢倒退的街景。

就差二十分鐘。

周明遠走到她身邊,聲音沙啞:“黃玲,這不怪你。你今天請假了,是我……是我沒處理好。我應該早點讓心內科做溶栓,但我怕溶栓出事,想著等你來放支架……”

黃玲擡起頭,看著他。

老教授的眼眶通紅,雙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那個在手術臺上永遠沈穩、永遠從容的人,此刻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周教授,”黃玲輕聲說,“您已經盡力了。”

周明遠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一個護士走進來,小聲說:“周教授,家屬來了,在外面。”

周明遠輕嘆一聲,抹了把臉,往外走。

黃玲跟了上去。

走廊裏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樸素,頭發有些亂,臉色蒼白。看見周明遠出來,她快步迎上來。

“醫生,我家老李怎麽樣了?”

周明遠站住了。

他看著那個女人,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

女人的臉色變了。

她一把抓住周明遠的胳膊,聲音發顫:“醫生,你說話呀!老李他……他到底怎麽樣了?”

黃玲上前一步,輕輕扶住她的肩膀。

“大姐,您先冷靜一下……”

女人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裏全是恐懼。

“你告訴我,老李他……他還活著嗎?”

黃玲看著她,沒有說話。

女人的手慢慢松開周明遠的胳膊,整個人靠在墻上。

“不會的……”她喃喃地說,“早上還好好的,還跟我說中午想吃餃子……怎麽就……怎麽就……”

她順著墻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撕心裂肺的喊叫,只是蹲在那裏,肩膀一抽一抽的,發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

黃玲蹲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背。

“大姐,您想哭就哭出來吧。”

女人擡起頭,滿臉淚水,看著她。

“醫生,你們盡力了嗎?”

黃玲迎上她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盡力了。周教授親自指揮搶救,四十分鐘,三次電擊,能用上的藥都用了。我們都盡力了。”

女人看著她。

然後,她點了點頭。

“那就好。”

她撐著墻慢慢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淚,看著搶救室那扇半開的門。

“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周明遠點點頭:“能。您……您多待一會兒也行。”

女人慢慢走進搶救室,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裏,只剩下周明遠和黃玲,還有幾個低著頭的小護士。

沒有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遠轉過身,看著黃玲。

“你今天不是請假了嗎?怎麽這麽快就到了?”

黃玲沈默了一秒。

“我在家,接到電話就跑出來了。公交車太慢,出租車在火車站,我先坐公交再打車,還是……”

周明遠看著她。

“你跑著來的?”

黃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還穿著毛衣,不知什麽時候濺了幾滴泥點,是攔車的時候被卡車濺的。頭發也跑散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

她搖搖頭:“沒事。”

周明遠看著她,忽然說:“黃玲,你今天穿這身跑著救人,不冷嗎?”

黃玲楞了一下,這才感覺到身上涼颼颼的。

初冬的沈城,已經零下。她出門太急,連棉襖都沒穿。

“不冷。”她說。

周明遠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

“去穿件衣服吧。今天的事,寫個報告,存檔就行。家屬……家屬不鬧,咱們也得把流程走完。”

黃玲點點頭。

她轉身往更衣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搶救室那扇門。

門關著。那個女人在裏面。

黃玲看了會兒,轉身走了。

更衣室裏,穿上掛在櫃子裏的白大褂。

走廊裏,周明遠還站在那裏,對著窗外發呆。

黃玲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住。

窗外,是省人民醫院的院子,遠處,門診樓門口人來人往,有人拎著藥袋子走出來,有人攙扶著病人慢慢走。

一切都是那麽正常,那麽平靜。

只有搶救室裏,有一個家庭,在這一天徹底改變了。

黃玲站在那裏,心裏產生一個念頭,我要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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