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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刻意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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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刻意刁難

在臨床醫學院,解剖實驗課每周兩次,周四下午和周六上午。

對於83級一班的醫學生來說,這是最不能缺席的課。由於那個年代,標本有限,器材有限,錯過了就得等下周。誰都不想落進度。

黃玲也知道這個事。

周六早上,她比平時起得早。左腳踝還腫著,但已經能勉強著地。醫生說過,不能多走,可解剖實驗室在另一棟樓,她得拄著拐杖去。

王秀秀一邊扶她往外走,一邊念叨:“你說你,請個假不行嗎?腳這樣還去,萬一再傷著……”

“落一次課,補不回來。”黃玲打斷她。

王秀秀不說話了。

今年結業的科多,萬一掛科來年實習,沒時間學。

兩人慢慢走到解剖樓,爬上二樓。走廊裏已經有人了,三三兩兩聚在實驗室門口,等著開門。

看見黃玲過來,幾個人主動打招呼:

“黃玲來了?”

“腳好點沒?”

“今天跟我們一組吧?我們組位置靠窗,光線好。”

王秀秀聽著這些,心裏還挺美。剛想替黃玲答應,就看見秦曉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沓紙。

那是今天實驗課的分組名單。

“都到了?”秦曉東掃了一眼人群,目光在黃玲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舉起手裏的名單,“今天的實驗分組,我重新排了一下。念到名字的,自己找對應的臺位。”

他開始念。

第一個組,臺位一號,標本是全的,器材也是新的。念的都是平時跟他關系好的幾個人。

第二個組,臺位二號,標本和器材也不錯。

第三個組,第四組……

一直念到最後一組。

“黃玲、王秀秀、劉小梅、張梅,臺位八號。”

王秀秀楞住了。

臺位八號?

那是在最角落的位置,靠著後門,光線暗,通風差。更重要的是,那臺位上的標本是全院最破的,一具用了十幾年的老標本,很多結構都模糊了,有的地方甚至被以前的學生切得亂七八糟。器材也是最舊的那批,解剖刀鈍得連皮膚都劃不開,鑷子松得夾不住東西。

“秦曉東!”王秀秀忍不住喊出聲,“你憑什麽把我們分到八號?”

秦曉東轉過身,臉上平靜,“憑我是班長,憑這分組是我排的。怎麽了?八號臺位不是臺位嗎?不能做實驗?”

“那你怎麽不自己去八號?”

“我需要跟你解釋?”秦曉東擡高聲音,“王秀秀,你以為你是誰?不滿意可以,去找學生科,去找趙科長,去啊。”

王秀秀氣得臉通紅,還想再說,被黃玲拉住了。

“別說了。”黃玲的聲音平靜。

“可是黃玲……”

“說了沒用。”

王秀秀看著黃玲,又看看秦曉東那張得意的臉,憋屈得想罵人。

秦曉東看了黃玲一眼,嘴角扯了扯,轉身走了。

實驗室的門開了。

學生們陸續進去,找到自己的臺位。

黃玲拄著拐杖,慢慢走到最角落的八號臺位。王秀秀跟在後面,劉小梅和張海霞也過來了,兩個女生臉色都不好看。

八號臺位確實破。

臺面上擺著的標本,是一具老年男性的軀幹,胸腔腹腔都被打開過,裏面的器官亂七八糟,肝臟缺了一半,胰腺根本找不著,腸道被翻得一團糟。旁邊的托盤裏放著幾把解剖刀,刀片上有銹跡,鑷子拿起來一試,根本夾不緊。

“這怎麽做啊?”劉小梅快哭了,“今天的實驗是胰腺的解剖,這標本胰腺都沒有!”

張海霞也急了:“器材也不行,這刀怎麽用?劃都劃不動!”

王秀秀氣得罵了一句,這狗屎班長,“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今天做胰腺,故意把咱們分到沒胰腺的標本!他……”

“別吵。”黃玲開口。

她拄著拐杖,慢慢繞到標本的另一側,仔細看了一會兒。

“胰腺有。”她說。

三個人一楞。

“在哪兒?”

黃玲指著標本腹腔深處,一處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組織:“被推到後面了,壓在大網膜底下。還能用。”

她又拿起那把生銹的解剖刀,在手裏掂了掂,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磨刀石,她不止一次解刨課分配到解剖刀不快,她就買了個小磨石。

王秀秀看到磨石,看看黃玲,“真有你的。”

黃玲勾了勾嘴角,“解剖刀再鈍,磨一磨也能用。”

“器材也能用。”她說,“開始吧。”

王秀秀看著她,忽然就不慌了。

四個人圍在臺位邊,開始動手。

黃玲一邊操作一邊講解,告訴仨人從哪裏下刀,怎麽把被推開的組織覆位,怎麽在亂七八糟的結構裏找到想要的東西。她的手法及穩,哪怕拄著拐杖,該切的地方一刀下去,該分離的地方利利索索。

劉小梅和張海霞原本心裏沒底,跟著她的步驟,慢慢也找到了感覺。

“黃玲,你真厲害。”劉小梅說,“這標本這麽爛,你都能找到胰腺。”

“找東西得有方法。”黃玲說,“不管標本好壞,解剖結構是不變的。知道它應該在哪兒,怎麽走,就能找到。”

正說著,旁邊忽然有人走過來。

是隔壁七號臺位的男生,叫陳建,平時話不多,成績上中等。

他站在八號臺位邊上,看著黃玲操作,看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說:“你們器材太差了,用我們的吧。”

他把手裏一把新解剖刀遞過來,還有一把鑷子,一個探針。

王秀秀楞住了:“陳建,你……”

“噓。”陳建往秦曉東那邊看了一眼,秦曉東正在一號臺位那邊跟人說話,沒註意這邊,“他安排的我不管,但咱們是同學。拿著用,用完還我就行。”

黃玲看著他,接過器材:“謝謝。”

陳建擺擺手,回自己臺位了。

王秀秀看著他的背影,一臉感激。

“黃玲,”她小聲說,“還是好人多。”

黃玲沒說話,繼續低頭操作。

接下來的實驗,陸陸續續又有人過來。

有的借器材,有的借標本,八號臺位雖然破,但黃玲把那具亂糟糟的標本整理得井井有條,有些結構反而比完整標本更清楚。幾個女生過來請教,黃玲一一解答。有個男生拿著切片來找她幫忙看,她也看了,告訴他哪裏對哪裏錯。

秦曉東一開始沒註意,後來發現八號臺位那邊圍了一圈人,臉色就變了。

他走過去,站在人群外面,咳嗽了一聲。

圍著的人回頭看他,慢慢散開了。

秦曉東看著黃玲,黃玲也在看他。

“黃玲,”他壓低聲音,“這是上課,不是你家開的小竈。別影響別人。”

黃玲把解剖刀放下,擦了擦手,看著他:“班長,哪條規定說,同學之間不能互相請教?”

秦曉東噎住了。

“還是說,”黃玲繼續說,“你覺得我教他們,影響你什麽了?”

秦曉東的臉漲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周圍的同學都看著他。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隱隱帶著指責的。

他什麽也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實驗課結束的時候,黃玲那組第一個做完。

劉小梅和張海霞收拾器材,臉上帶著笑。這堂課她們學到的,比前幾次加起來都多。

王秀秀扶著黃玲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一個人攔住。

是秦曉東。

他站在門口,冷著臉,壓低聲音,“黃玲,你別得意。今天的事,不算完。”

黃玲看著他,沒有說話。

秦曉東走了。

王秀秀哼了一聲,“他什麽意思?他還想幹嘛?”

黃玲繼續往外走。

“黃玲,你倒是說句話啊!他這麽欺負人,你就忍著?”

黃玲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王秀秀,你記住。”她說,“忍,不是因為怕。是時候沒到。”

王秀秀楞住了。

回宿舍的路上,王秀秀一直沈默。

走到宿舍樓下,她忽然問:“黃玲,你說的‘時候沒到’,是什麽意思?”

黃玲擡頭看了看天。

“意思就是,”她說,“他總有求我的時候。”

王秀秀不太明白,但沒再問。

當天晚上,男生宿舍。

熄燈後,秦曉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隔壁床的劉勁松翻了個身,小聲說:“曉東,你今天對黃玲那樣,是不是有點過了?”

秦曉東沒吭聲。

劉勁松繼續說:“人家腳還傷著,你把她分到八號臺位,器材也不給好的……咱班同學都看著呢,你這樣,別人怎麽想?”

“我想怎麽著就怎麽著。”秦曉東終於開口,聲音硬邦邦的,“我是班長,分個組還輪不到別人管。”

劉勁松嘆了口氣,不說了。

黑暗中,秦曉東睜著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

他想起今天在實驗室門口,黃玲看他的那個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就那麽平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跳梁小醜。

那個眼神,讓他渾身不舒服。

他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借著窗外的月光,他找到一頁,上面記著一個電話號碼。

林娜家的電話。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

周日傍晚,軍區醫院家屬院。

林娜坐在自己房間裏,對著窗戶發呆。

她這幾天一直請假在家,沒去學校。她爸林校森從學校回來後,跟她談了一次話,讓她“好好反省”。沒說轉學的事,但也沒說不轉。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電話鈴響了。

她媽在外面喊:“娜娜,電話!找你的!”

林娜懶洋洋地走出去,拿起話筒。

“餵?”

“林娜,是我,秦曉東。”

林娜楞了一下。

秦曉東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關於黃玲的。”

林娜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窗外,天黑下來了。

宿舍裏,黃玲坐在床邊,借著走廊的燈光看書。

她翻過一頁書,忽然想起白天秦曉東說的那句話:“今天的事,不算完。”

她嘴角微微翹起。

不算完?

正好。

她也沒打算就這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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