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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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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回娘家

黃玲中午走出韓家,並沒有直接回娘家,她又住進了旅店。她想明天一早去買些禮物給家人。

次日,沈城最大的百貨商場剛開門,黃玲拎著藤條箱,穿過擺放著各式商品的櫃臺看著商品。

她先走向賣收音機的櫃臺。玻璃櫃臺裏,擺著幾臺樣式各異的收音機。

“同志,看看收音機?”售貨員是個中年男人。

黃玲的目光落在一臺“紅燈”牌收音機上。漆成深棕色,前面是細密的喇叭布,調諧旋鈕和音量旋鈕都是黃銅色的,這是上海產的牌子,質量好,聲音亮,在鄉下能收到不少臺,是解悶的好東西。

“這臺紅燈牌的,怎麽賣?”黃玲指著問。

“這臺可是好貨,六十五塊。”售貨員把收音機拿出來,放在櫃臺上,“帶短波,能聽中央臺,也能聽些外面的臺,聲音好。”

六十五塊,黃玲點點頭:“就要這臺。麻煩包好點,我要帶遠路。”

付了錢,收音機放到包裏,父親就喜歡聽廣播,家裏原先有個,滋滋啦啦的不好用了,半天調不出臺子。

接著,她走向賣鞋的櫃臺。給母親劉桂芝買皮鞋,是她早就想好的。母親一輩子在田裏竈臺忙活,腳上永遠是那雙補了又補的解放鞋或者自家做的布鞋,從未穿過一雙像樣的皮鞋。

櫃臺裏女式皮鞋不多,樣式也簡單。黃玲看中了一雙黑色平跟、系帶式的皮鞋,皮質柔軟,鞋頭圓潤,看起來穿著應該舒服,也適合農村走路。

“這雙三十七碼的,拿給我看看。”黃玲說。

試了試,大小合適。二十八塊錢,交完錢,售貨員把鞋盒遞給她,她裝好。

她又開始給兩個嫂子買衣服,大嫂二嫂,沒給三嫂買,她對父母不孝順。

輪到給侄子侄女買,大哥家的侄子大喜,十二歲,給他挑了一身藍色的運動服樣式的衣褲,上面還有兩道白杠。侄女雅麗,十歲,愛漂亮,黃玲給她買了一條紅格子的連衣裙,還配了一件白色的小開衫,想著秋天上學也能穿。三哥家的石頭才七歲,給他買了一套草綠色的仿軍裝童裝,還帶個小軍帽。

這些衣服很快把藤條箱裝滿了。手上還多了幾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她拎著大包小包,走出百貨商場,走向不遠處的長途汽車站。

沈城去錦山縣的班車一天只有兩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黃玲趕上了上午九點這班。車是那種老式的長途客車。

車上人不少,車開了,慢慢駛出沈城市區,窗外的樓房逐漸被農田和林帶取代。八月的東北平原,玉米已經抽穗,大豆田綠油油一片,遠處是連綿的丘陵。

黃玲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逝的風景,心緒有些起伏。穿越過來幾個月,她一直在為了生存和出路拼命掙紮,覆習高考,做衣服賣錢,應付韓家覆雜的人際關系,甚至還在手術臺上救了幾條命……神經始終緊繃著。此刻,坐在搖搖晃晃的班車上,朝著那個記憶中的“家”駛去,一種久違的、混合著懷念和忐忑的情緒慢慢湧了上來。

那是原主的家,也是她如今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最深的血脈牽絆。父母是樸實本分的農民,三個哥哥性格各異,但記憶中對她這個最小的妹妹都是疼愛的。尤其是原主那麽作天作地,家裏人除了三嫂,似乎也都包容著她。

班車在路上顛簸了四十多分鐘,終於駛進了錦山縣長途汽車站。這是一個不大的縣城,街道不寬,兩旁多是平房,偶爾有幾棟二三層的小樓,最高的建築是縣供銷社,掛著紅色的標語。

黃玲拎著東西下了車,立刻被幾個開著“岡田車”的漢子圍住了。

“大妹子,去哪?坐車不?便宜!”

“紅井大隊?我知道,上車就走!”

岡田車,其實就是一種加裝了柴油發動機、後面帶著拖鬥的三輪車,是這年頭縣城和鄉下之間主要的機動交通工具,比驢車馬車快,也比班車靈活,能直接送到村口。

黃玲選了一輛看起來車況還不錯的,談好了價錢,把東西都搬上了後面的拖鬥。拖鬥裏已經坐了兩個拎著籃子的農村婦女,好奇地打量著黃玲和她那一堆東西。

“大妹子,這是回娘家?買這麽多東西,真孝順!”一個婦女搭話。

黃玲笑了笑,沒多說,自己也爬上了拖鬥,找了個相對幹凈的地方坐下。

岡田車“突突突”地啟動,冒著黑煙,駛出了縣城。路變成了砂石土路,更加顛簸,路兩旁的景色也更加原生態。大約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

“紅井大隊到了!前頭就是金山村,車進不去小路了,大妹子你得自己走一段。”司機喊道。

黃玲付了錢,謝過司機,開始把東西從拖鬥上搬下來。她一個人拿起來著實有些吃力。

“玲子?是玲子嗎?”

就在黃玲對著這堆東西發愁時,一個帶著驚喜和不確定的粗獷男聲從旁邊的小路上傳來。

黃玲擡頭望去,只見一個三十出頭、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漢子正扛著鋤頭站在田埂上,楞楞地看著她。褲腿挽到膝蓋,腳上一雙沾滿泥的解放鞋。

記憶瞬間對上了號——大哥,黃強。

“大哥!”黃玲脫口而出,心裏沒來由地一熱。

黃強這下確定了,把鋤頭往地上一扔,幾步就跑了過來,臉上又是高興又是埋怨:“真是你!你咋回來了?也不捎個信!這大包小包的……你一個人拿回來的?韓流呢?他沒送你?” 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手已經自然而然地接過了最沈的藤條箱和捆著的收音機。

“嗯,回來了。想你們了,就回來看看。他沒空。”黃玲含糊地解釋了韓流沒來的事,拎起剩下的包袱,“我自己能行。”

“能行啥!這麽多東西,沈死了!”黃強不由分說地把幾個包袱也摞到自己胳膊上,只給黃玲留下那個裝皮鞋的紙盒和一個輕些的包袱,“走,回家!爹媽看見你,不定多高興呢!”

兄妹倆一前一後,走在通往金山村的土路上。路兩邊是村民的自留地,種著蔬菜瓜果。偶爾遇到一兩個村裏人,都好奇地張望。

“喲,強子,這是……玲子回來啦?”

“玲子回來了?可是稀客!”

“這是從城裏回來的?買這麽多東西!”

黃強憨厚地笑著應承:“哎,回來了!”

黃玲也微笑著點頭招呼,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裏的好奇和探究。畢竟,原主當初幾乎是“逼婚”嫁去了軍區大院,在村裏也算是個話題人物。

黃家的房子在村子靠東頭。正如記憶中的那樣,是幾間連在一起的土坯房,屋頂鋪著草,已經有些發黑。房子圍成一個小院,院墻也是土壘的,不高。前院的兩間看起來新些,是大哥黃強結婚時加蓋的。後面三間連在一起的老屋,二哥三哥各住一頭,中間共用堂屋和廚房。父母則住在旁邊更小的一間半的偏廈裏。

還沒進院門,黃強就扯著嗓子喊開了:“爹!媽!你們看誰回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就從偏廈裏急急地走了出來,正是母親劉桂芝。她瞇著眼朝門口看,看清是黃玲,眼圈立刻就紅了。

“玲子,玲子回來了!”劉桂芝立刻撲了過來,一把抓住黃玲的手,上下打量著,眼淚在眼圈轉,“瘦了……是不是在城裏吃不慣?受委屈了沒?韓流對你好不好?”

這時,父親黃大勇也從屋裏出來了。他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蒼老些,背有些佝僂,但眼神依然清亮。看到小女兒,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只是點頭,眼中也泛起了水光。

“媽,爸,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沒瘦,也沒受委屈。”黃玲心裏酸酸脹脹的,拽著母親的手,“就是想你們了,回來看看。”

這時大嫂張秀芹也從前面屋子出來,看見黃玲,笑了笑:“玲子回來了。”二嫂李秀英,從後面廚房伸出腦袋,“哎喲!真是玲子!快進屋快進屋!”二哥黃軍聞聲也從地裏趕回來了。

只有三哥那屋的門,關著,沒動靜。

黃強已經把東西都拎進了父母住的偏廈屋裏。小小的屋子馬上顯得不寬超。

“玲子,你回來就回來,買這麽多東西幹啥?得花多少錢!”劉桂芝看著地上那一堆。

“沒花多少,媽。”黃玲蹲下身,開始解包袱,“這是給您的。”她把皮鞋盒子遞過去。

劉桂芝打開一看,楞住了,手摸著光亮的皮鞋面,都不敢用力:“這……這是皮鞋?給我的?”

“嗯,媽你試試,合腳不。”

“這……這得多少錢啊!我一個老太太,穿這個幹啥……”劉桂芝嘴裏說著,忍不住把鞋拿出來,小心放在炕沿上看。

黃玲又拿出收音機,遞給父親:“爸,給你買的。紅燈牌的,能收好多臺,以後您晚上能聽著解悶了。”

黃大勇接過收音機,摸著光滑的外殼,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好……好……”

接著,黃玲開始分給哥嫂和孩子們的東西。大嫂二嫂拿到屬於自己的新衣服,大喜、雅麗、石頭高興地試穿新衣新裙子,小小的偏廈裏充滿了歡聲笑語。

“這料子真好!”

“這裙子真好看!謝謝老姑!”

“我有新軍裝嘍!”

母親劉桂芝試了皮鞋,在屋裏小步走著,臉上笑開了花。父親黃大勇已經讓大孫子大喜幫著接上天線,擰開了收音機。

“滋啦”一陣雜音後,洪亮清晰的戲曲聲傳了出來,是京劇《智取威虎山》的片段。

“哎呀,真亮堂!”鄰居都被聲音吸引過來了,趴在院墻邊看熱鬧。

黃大勇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看著黃玲。

黃玲看著父母高興的樣子,看著哥嫂侄子侄女們的笑臉,心裏那點離別的愁緒和對未來的忐忑,似乎都被這濃郁質樸的親情暫時沖淡了。

這裏,是她的根。無論她飛得多高多遠,這裏永遠有一盞燈,為她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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