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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做你自己 刻意去模仿,反倒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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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做你自己 刻意去模仿,反倒拙劣

滿瑯揮揮手, 那兩名親兵便帶著方伊亭退出去,之後自有趙敏內院的人來交接。門重新合上,暖閣裏唯餘趙敏與她二人。

趙敏覆端起那碗奶酥酪, 慢悠悠舀了一勺送進嘴裏, 涼意順著喉嚨滑下,總算又將燥郁壓下兩分。

“你坐著說話。”

滿瑯應了一聲, 在下首的凳上坐下, 脊背仍挺得筆直,不敢有半分不恭。

“方才那人, 你從哪裏尋來的?”

趙敏顯然是不信滿瑯方才的說辭,怎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定然是滿瑯特意找來討好自己的。

“我瞧著很有幾分意思。”

滿瑯斟酌著,她知曉趙敏並非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格, 於是含糊道,“能得主子青眼,自然是她的榮幸。”

趙敏似笑非笑, 果然不再追問。她用人向來如此, 底下人揣摩她的心思來討好她, 只要不出格,不誤事,她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滿瑯是個聰明人, 而且是個懂得分寸的聰明人。今夜送來的這個女子,倒確實送得到位。

“那個陳友諒,”趙敏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多了兩分譏誚,“滿口大話,到頭來連個人都看不住。”

滿瑯沒有接此茬, 她知道趙敏不是要聽她評判陳友諒,因為那人已然廢了,趙敏說這話,是在排遣剩下的那股郁悶。

“主子何須同一蠢物置氣。如今亂局已成,陳友諒縱是廢了,丐幫一時半刻也穩不下來,依舊是咱們的機會。”

趙敏輕笑了一聲,算是受用。

“不若……我將此事交由你去辦?”

滿瑯大喜。

“定不負世子所望!”

* * *

方伊亭被帶進了一間房中。

桌椅床榻一應俱全,窗臺邊擱著只瓷瓶,裏頭插著些花,方伊亭只認得那兩支半開的是梔子,其餘就不知道了,香氣幽幽地浮在空氣中。門窗都從外頭閂上,不時傳來腳步聲,是走動巡邏的守衛。

唉……

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手銬與腳鐐已經去了,留下深深的痕跡。她捏揉著腕子,腦子裏亂得很。

滿瑯給她餵的那粒不知是什麽東西,自吞下去之後丹田便像被一團濕棉堵塞住,沈甸甸的,內力根本調度不上來。

十分可惡。

方伊亭咬了咬牙,盤膝坐好,閉眼凝神,耐著性子將能動用的些微內力精聚成細細一股,沿著封鎖的邊緣游走試探。不知過了多久,阻滯竟然松動了一些,方伊亭心頭生出歡喜,卻不敢分心,繼續將那股內力往前推擠。縫隙愈來愈大,阻塞被一點點撬開,被封住的內力似融冰的溪水,起初是涓涓細流,漸漸地越聚越寬,然後徐徐淌出。

她真的沖開了。

方伊亭長出一口氣,不由生出些慶幸,看來滿瑯這手段也不過如此。她正想小試一掌,誰知真氣剛入手臂經脈,一股劇痛便措不及防地炸了開來。

方伊亭忍不住悶哼出聲。

唇角有 溫熱溢出,她伸手一摸,指腹上小片嫣紅。

嘖,這家夥。

滿瑯的手段顯然不止如此。你若沖不開封鎖,便是廢人。你若僥幸能沖開,這劇痛便等著你,叫你空有身內力卻連一招都使不出去。這雙管齊下,就是算準了自己不會老老實實認命。

方伊亭癱在床上苦笑。

也不知是什麽時辰了。

不知鳴芯是否已經帶著史紅石與師妹匯合了。師妹要是她被抓了,肯定會想辦法來救的。

可這別院是趙敏的地盤,她身邊定然高手如雲,不知是否會碰上先前的同僚……要是被趙敏或者他們認出來怎麽辦?

她又想起趙敏方才看她的那種眼神,很是意味深長。倘若趙敏今晚忽然傳喚她過去侍奉,她如今無法用武,怕是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思緒繁雜間,外間的門閂被人從外面拉開,方伊亭猛地坐起來。

門開了,進來的並非侍衛,乃是個上了年紀的嬤嬤。嬤嬤套著對襟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和善,眉眼低垂著,身後跟著兩個小婢女,一個端著巾帕等洗浴用品,另一個則端著幾件疊放整齊,用料上乘的衣物。

嬤嬤進門來,先行了個禮,“姑娘,老身與她們兩個是來侍候姑娘沐浴的。”

沐、沐浴嗎……

方伊亭一時間竟有些應激,“不、不用了,我……”

嬤嬤擡起頭來看著她,細細地端詳了會兒她的面容,隨即微微一笑。

“姑娘且寬心,”那嬤嬤道,“今夜郡主不會忽然召你過去的,姑娘盡管放松,不必太繃著了。”

方伊亭得了她這句話,確實安心不少。

“那便……那邊有勞嬤嬤了。”她低聲道。

房中水汽氤氳,熱水浸過肩頭的時候,方伊亭不由得感到渾身舒坦……若是沒有兩個人看著的話會更好。

她拒絕了侍女為自己擦拭的請求,只是讓人站在一邊。就算如此,方伊亭還是很不好意思。

等換上幹凈的衣物回到房中,果然什麽也沒有發生。

她昨夜一夜未眠,又被滿瑯揍了,後面更折騰得心力交瘁。此刻身子陷進柔軟的被褥裏,睡意便像潮水般漫了上來。她本想再理一理思緒,想想到底該如何應對之後的局面,可眼皮重得難以擡起,各種念頭漸漸模糊成了混沌。

方伊亭沈沈睡去。

……

她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方伊亭翻身坐起,晨光已從窗外裏透進來,竟然一覺睡到天亮。

她不由得有些懊惱,本當更警惕一些的。

“姑娘。”門外是昨夜那位嬤嬤的聲音,“老身帶人來伺候姑娘梳洗了。”

話音剛落,門閂便被從外面拉開了。方伊亭在心中感嘆,這扇門她打不開,旁人卻能隨時推開,她在這裏同籠中鳥委實沒半分區別。

嬤嬤跨過門檻,身後已換了兩名婢女,她依舊先行一禮,隨即含笑道。

“郡主今日要出府游玩,命老身來邀姑娘同去。不知姑娘是否願意?”

衣裳都捧到跟前來了,還問願不願意?這才不是邀請,分明就是要她去。不過留在院子裏,四面高墻,守衛重重,想脫身難如登天。外出便不同了,說不定就有縫隙可鉆。她本就在尋逃脫的辦法,這個機會如今送到了跟前,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郡主盛情,”方伊亭垂下眼睫,“我自然去的。”

嬤嬤微微一笑,兩個婢女便走到前面,將托盤擱在桌上。方伊亭這才看清了那套衣裳的式樣,碧綠的窄袖長裙,衣擺與袖口滾著細細銀邊,腰間配條同色束帶,別無繡飾十分素凈,旁邊還擱著兩根黛色的發繩。

這衣裳的顏色和式樣,就是她當年最常穿的風格。

方伊亭暗自苦笑。

“我換衣裳時不習慣有人在旁。”

嬤嬤點頭,似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句,領著兩個婢女退到外頭,並將門掩了。

方伊亭拿起那套衣裳,抖開來看了看。心頭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手腳麻利地換上了。又將頭發攏到腦後,用發繩綁了個側邊麻花。

這樣式很常見,也是當年的方汀喜歡綁的。並非特意討好,只是就這兩根發繩,能弄的花樣就那幾種而已,不如弄個順手的。

她推門出去時,嬤嬤擡眼打量了她一番,面上浮起淡淡的笑來。

“姑娘這般打扮,很有一番風致。請隨老身來吧。”

方伊亭跟著她穿過回廊,廊下每隔幾步便立著侍衛,腰懸刀劍,甲胄泛光。這守衛可比當年趙敏做郡主時多得多。方伊亭邊走邊留心,將布置一一記在心裏。可從偏院到正院,明崗暗哨幾乎半分空隙不留,她越是記,心緒便越凝重。

這府邸布防之嚴,遠超她昨夜的預估,莫說此刻武功使不出來,便是能使,想從這裏硬闖出去也不容易,不知這是否有她當年挾持的緣故。

……唉!

方伊亭的確沒猜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為了防止事故再次發生,汝陽王給趙敏又貼了許多侍衛,而在人被改作世子之後,護衛編制又擴。若不是趙敏嚴肅拒絕,她爹和她哥還想再添人手。

趙敏滿目皆是人,沒由來覺得悶氣,於是常溜出去玩。就算如此,她身邊也不再只帶一名從者,必須是兩人及以上。

走到府門時,馬車已停在階下。方伊亭擡眼看去,腳步不由一頓。車的四角懸鈴,大團火焰珠寶紋的錦帷作頂,整幅的孔雀羅車簾,沒由來覺得眼熟。

車簾從裏面被一只手撩開,婢女側身打起,方伊亭矮身踏進車廂,才知這熟悉感從何而來。

這不就是當年她們三人一起乘去賞雪的那輛馬車麽?

趙敏正坐在靠裏的軟墊上,一身杏黃色的衣裳,未綴環佩,發上兩三根金釵而已,這打扮不似郡主或世子,只似尋常富貴人家女子,卻難掩從骨子裏透出的那股華貴氣度。

方伊亭昨日沒有細看她,當時情形狼狽,哪有心思端詳故人的面容,又很快被帶走。此刻她才看清了趙敏的容顏。依舊是眉目如畫,明艷而張揚。人唇瓣微抿著,一雙眼裏精光更甚以往,看著人的時候仿佛要以目光將其剖開。

方伊亭頂著被人識破身份的惴惴不安,強裝鎮定地迎著她眼神。

趙敏將手中的茶盞放到小幾上,擡了擡下巴,“不必拘束,坐下便可。”

方伊亭依言在側邊坐下來。馬車一晃,便轆轆駛出。

趙敏繼續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方伊亭如坐針氈。過了一會兒,趙敏才忽然開口道。

“從今日起,你從前叫什麽名字,都不作數了。”

方伊亭睫羽顫顫。

“從今天開始,你姓方,是我的姐姐,我也只會喚你為姐姐,旁人也不會再有別樣稱呼,只會叫你方姑娘。”

方伊亭心情覆雜,面上卻只是順從而已,輕輕點了點頭。過了半晌,她猶豫會兒,還是開口問道。

“郡主可還有什麽旁的吩咐?”

她真怕踩雷之後被拖下去處置了。

趙敏捏起茶蓋的手指微微一頓,又慢慢刮起浮沫。她看著方伊亭,眼中的愉快更深了一層。郡主或是世子,她都無所謂。不過那人從前是一直喊她郡主的,提醒了多少遍也沒改過來。

“刻意去模仿,反倒拙劣。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方伊亭:……

做自己嗎,那還是真是做自己了。但是要是你覺得我不符合從前的感覺,那我有什麽辦法!

果不其然,趙敏又道。“我若是對你不滿意,自然會將你換掉。”

說這話時,她眉眼間依舊平靜,身上卻陡然透出一股狠厲來。

方伊亭只覺得前途堪憂。

趙敏忽然自己伸手將簾子一掀。日光倏地照射入內,灑在方伊亭膝上。

“姐姐也覺得太暗了,對不對?”趙敏語氣輕快道。

方伊亭其實並未留意光線。習武之人目力勝過常人,車廂裏這點昏蒙算不得什麽。她註意到的是另一件事。趙敏掀簾時,袖口順著腕子滑落,腕上套著的那只銀鐲。

這鐲子她也認得,就是那年趙敏從她身上贏回去的彩頭。趙敏竟然戴在身上……她不會一直戴著吧?

還不及細想,身側忽然傳來“咚”的一聲響,是膝蓋磕在木板上的動靜。

那隨車伺候的侍女忽然跪倒在地,面色煞白。她嘴唇哆嗦著道,“世子饒命,是奴婢的疏漏……求世子饒命,求世子饒命啊!”

方伊亭吃了一驚,下意識將雙腿往旁邊躲了躲,不明就裏地看著跪地的侍女。

趙敏沒有看她,正親手將兩側簾子束起。她的手指靈巧,打結的動作從容優雅,陽光照在她側臉上,將輪廓勾勒得溫暖柔和,吐露出的話語卻如此無情。

“你若是想活命,就自己跳下去吧。”

方伊亭這才反應過來。

趙敏自己動了手,這侍女未意識到光線的問題,是伺候不當。就這麽一樁,侍女便認定自己活不了命。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只是趙敏今日心情算好,給她一個機會罷了。

侍女如蒙大赦,連面上淚痕都顧不得擦,顫聲道了句“多謝世子”,起身掀開車簾,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重重摔在路上,連翻了好幾個滾,伏在塵土裏,半晌沒能動彈。

馬車不停。

“姐姐,”趙敏的目光繾綣,“我們很快便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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