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畫舫風波 方伊亭:大大的不成!

關燈
第76章 畫舫風波 方伊亭:大大的不成!

兩岸燈火通明, 畫舫群自北向南緩緩漂行,紗燈在夜風中輕晃,光影落進水面, 又隨波紋蕩開。

中央最大那艘畫舫上, 揚州城各家的花魁與柳首正輪番獻藝,各色花瓣揚起, 又飄飄搖搖墜入河中, 順水浮沈。看客擠得密不透風,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 有人太過興奮,半個身子探出欄桿外, 一不小心便掉入河中,還不在少數。這時便有專門來撈人的小舟加速趕來, 救他們一命。

周芷若與方伊亭並不在那艘大舫上頭,她們的小船隨在大舫側面,兩名畫舫娘子陪坐著, 一個喚盈楚, 一個喚惜蕓, 正與她們擲骰子玩升官圖。

桌上擱了只骰盅,旁邊好些碎銀,方伊亭之前連敗了三把, 便提議將四人骰局改為兩人對兩人,這回她將盅摁在掌中,祈禱般閉上眼,足足晃了十幾下才扣在桌上。

揭開一看,竟然又是個“贓”,忍不住倒吸口氣。

“呃啊……師妹!我是不行了, 你一定得上去啊!”

只要她們其中一人能到達太師或太保之位,就算她倆都贏了。

周芷若接過骰子,隨手晃了晃,竟然出來個大功,立馬連升兩級。輪到盈楚,她雙手捧起骰盅,搖動幾下,揭開來竟是兩六一五一四,算來竟是一個大德再加一小良,這下又跑到周芷若前面去了。

沒過多久,盈楚便笑著將一部分銀子攏到自己和惜蕓前面。

“多謝客人,客人慷慨。客人也莫要灰心,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想來於他處必能稱心如意。”

方伊亭往椅背上一靠,“不來了不來了,今天手氣真的差!師妹你也是,怎麽這般不努力!”

周芷若也很無奈,若是她使出挪移大法,自然是要幾點就有幾點的,可那又有什麽好玩的呢?

方伊亭偏過頭,朝著惜蕓道,“小蕓你告訴我,要行到什麽地方,人才會少些?”

方伊亭一直不肯出艙,倒不是不願賞景。實在是兩岸人山人海。或許有人喜歡萬眾矚目的滋味,她卻只覺著渾身不自在,似是動物園裏供人觀看的猴子般。

惜蕓聞言,拿袖子掩了唇竊笑,“客人這話問得……今日的巡游本就是魁首大比,所有人都來瞧熱鬧的,怕是要叫客人失望了。”

方伊亭正要嘆氣,又聽盈楚道,“再有一會兒,咱們便行到中段了。那時月至中天,清輝滿河,正是這一夜景色最妙的時候。”

“城中最熱門的那兩位,花魁李拂遺與柳首蕭蘇安,也馬上就要登臺,客人若為著避人而錯過了,或許會有些可惜罷。”

方伊亭眨眨眼,“誒,居然是這樣?那……我好好想想。”

周芷若一直沒怎麽出聲,只靜靜瞧著方伊亭的神色。見她這般猶豫,便知她既不想繼續玩骰子,也並無多少出去的興致。她將餘下的碎銀也推去了盈楚她們那邊,對二人道,“兩位娘子先回去吧。”

盈楚與惜蕓對視一眼,都露出幾分遲疑神色。盈楚道,“客人,時辰未到呢。按著規矩,我二人不好早退的……”

周芷若道,“無妨,你們回去只管說,是我等想要獨處,並非對你二人有何不滿。”

盈楚也不再多言,拉著惜蕓起身向兩人施禮,“那便多謝客人了。”

待她們乘小舟離去,艙中便只剩下周芷若與方伊亭。

“師姐可要出去瞧一瞧?”

方伊亭思索著道,“行,來都來了。總不能叫師妹白花這許多銀錢。”

周芷若不覺失笑,“銀錢倒不打緊,要緊的是師姐的意願。若實在不想……”

“不成,咱們就看一下,”方伊亭道,“看看就作數。不然我會覺得很虧啊!”

周芷若不大明白這“虧”字是怎麽算的,方伊亭已將她拉到窗邊,伸手將窗子往外推開。

窗外依舊喧嚷,就在報幕者說完接下來登臺之人的名字時,滿場忽然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激烈的呼喊聲,甚至還有人尖叫起來。

花魁李拂遺登臺了。

煙氣自香爐中裊裊升起,被河風一拂便散。李拂遺抱琴而出,眾人目光霎時間皆落在她身上。

……

待到餘音散盡,兩岸才爆出喝彩聲來。尚來不及回味方才那一曲的悠揚,蕭蘇安已踏著鈴聲上了臺。

他與李拂遺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緋紅紗衣薄得透光,領口大敞露出胸膛,腰間唯系著根紅繩,每走一步便牽出一串脆響。他赤著足,足踝帶著金環,環上綴鈴,踏在地毯上叮鈴不絕。似笑非笑的風流眼,往臺上一站,便是一股逼人的艷。

他今夜存心要壓李拂遺一頭。方才在後臺,李拂遺的箏他聽了個全,不得不承認確有幾分本事,可他也不信自己會輸。只要他舞得夠狂夠浪,魁首便是囊中之物。

蕭蘇安這麽想著,便也這麽跳了。

樂聲一起,他衣裙猛然旋開,紅紗翻飛。他仰頭飲酒,酒液順著下頜淌過喉結,又將酒壺隨手往江中扔去,激起一片浪花。

人群中又有人開始尖叫。

蕭蘇安要的便是這般。他陶醉於表演中,愈舞愈癡。但他卻沒發覺,岸上的尖叫聲已然變了味,只當是自己的舞將人看瘋了,心中暗喜,腰身往後一折,幾乎貼到地面上。岸上好像有人沖他喊叫著什麽。他聽不清,隱約看見那些揮舞的手臂不似在喝彩,倒像在指著什麽東西。

樂聲忽停了,蕭蘇安疑惑地起身。身後一陣風過,五根手指掐住了他的喉嚨。

岸上船上一時皆大亂。

蒙面人冷冷道,“想活命,便聽我的。”

蕭蘇安眸中驚恐,連聲答應。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舫高臺上,便無人註意旁邊一條小舟的動靜了。

周芷若一把拽住這個剛從麻袋裏鉆出來,正要往河裏跳的小孩,將她迅速拎到船艙裏。

方伊亭只覺得這孩子十分的眼熟,仿佛在哪裏見過,手上還拿著根被布條纏裹著的棒子,露出截碧綠的顏色來。

那孩子拼命掙紮,兩條腿又踢又蹬,卻不料周芷若忽然松了手,她一屁股跌在地上。

“我知道你是誰。你姓史,名喚紅石,是丐幫史火龍史幫主之女。”

她見那孩子渾身一顫,眼中戒備更深,便將語氣放柔了些。

“你拿著的是打狗棒。我無意傷你,也不搶你的東西。我只問你,那人為何把你丟在這船上?”

史紅石盯著周芷若,嘴唇哆嗦著,似在猶豫要不要開口。方伊亭此時也想起來了,這孩子正是那日群英會上,跟在那丐幫長老身邊的孩子,只是她此刻並未認出她們二人罷了。

怎麽會這麽巧!

方伊亭走過來蹲下,伸手在小孩亂蓬蓬的頭頂拍了拍。

“小朋友,你家大人把你扔在這兒,想必是走投無路了。你想想,若我們真是歹人,方才她便該奪你的東西,把你丟出去了,何必在這問話?”

史紅石急促地喘著,胸口劇烈起伏,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我爹他死了!我爹死了!嗚嗚……”

周芷若眉頭一皺,與方伊亭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見了驚訝與疑惑。

周芷若回憶起前世與謝遜為丐幫所擒獲,真是段不好的經歷。但又依稀記起張無忌當初正是與楊萬霜一並扶持史紅石上位,才令明教與丐幫化解仇怨,結為友盟的,心思不由得又活絡起來。

方伊亭,方伊亭更迷糊。

史紅石,她方才才在周芷若口中得知這孩子的名字。貌似是有這麽個人?但當年有一段劇情她直接跳了的,她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這絕對是她跳過的那段中的人物,後續好像還在屠獅大會出現過。

就跳了這麽一段啊……

方伊亭哭笑不得。

此時一隊捕快分水般從人群中出現,捕頭在揚州當差多年,從未見過這陣仗。船上挾著人質,兩岸滿是失控的看客。他一面要追人,一面還得防著出現踩踏事故。

他只得再調出人手去幫忙維持秩序,然後朝畫舫臺上高聲喊道,“臺上的!你已是窮途末路,放了這無辜之人,束手就擒,說不定在牢裏能少吃些苦頭!”

“束手就擒就能少吃苦頭?孫捕頭,你在揚州城裏威風了這麽些年,功夫多年無甚精進,畫餅吹牛從來是一把好手,我信你的吊子屁!放我走,他便能活。若不答應,這風流浪蕩的小柳首,便隨我一道去閻羅殿裏跳艷舞去!”

這賊人竟然認得他!

孫捕頭臉色極差,額上青筋亂跳。便在這僵持之際,官兵也趕到了。

領頭人往臺上看去,立馬發現了不對。

“她背上那麻袋呢?!”

眾人這才驚覺,方才追她時,那人背上分明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此刻卻不見了。那麻袋裏的東西,正是他們連夜緝拿的緣由。若丟了,在場所有人都交不了差。

那頭目猛一跺腳,轉頭喝道,“搜船!她定是把東西丟在哪條船上了。一條一條地給我搜!”

***

可待到他們搜至周方二人原先待著的那條船時,船上早已經人去艙空了。

方伊亭一手攬著史紅石,一手劃水,她水性本就尋常,剛開始時還有些擔心,若是這孩子游到中途因為害怕而掙紮起來,可就不好辦了,只能把她打暈。

但史紅石著實叫人省心,按著方伊亭的指令來,讓她憋氣便憋氣,讓她換氣就換氣,除卻剛開始嗆了兩口外,到後面節奏竟然分毫不亂,很叫她吃驚。

有些大人怕是都做不到吧?

倒叫她多了幾分喜歡。

兩人順著水流很快漂離了畫舫群,方伊亭瞅準一條通往內城的河道,將史紅石往懷裏帶了帶,快速游了過去。而這條河道末端分叉,通往坊市的生活區,方便居住在此處諸戶人家用水,不遠處正有個小堤。

方伊亭將史紅石托上石階,自己也翻身爬上去,史紅石身形瘦小,似只落湯的雞崽兒。方伊亭觀察了會兒,此時四下無人,抱起小孩直接起飛。好在這會兒大家都去運河邊上看畫舫了,偶有零星的人看見空中的影子,也只以為是自己眼花。

方伊亭並非路癡,頭一回來揚州分壇便記下了方位,不多時便到地方。她翻墻落進院中,倒把看門的嚇了一跳,兩人嗆啷拔出腰刀。

“什麽人!”

待到認出方伊亭,劉姑長出一口氣,將刀插回鞘中。

“方姑娘?你怎麽這時候回來了?教主呢,為何沒同你一道?”張六好奇問道。

方伊亭將史紅石從背上放下來,衣裳還在滴水,“這暫時不好細說。劉姑,勞煩叫人燒些熱水,教主過些時候應當也會回來。”

劉姑連忙點頭,“好,好,我這就去同他們說。”

* * *

翁劍虹帶著蕭蘇安一路逃亡,她輕功雖好,先前卻消耗了太多體力,又拽著個嚇得腿軟的小男人,更是快不了。

蕭蘇安精心打理的發絲被弄得淩亂不堪,身上金鈴叮當亂響,似催命一般,翁劍虹實在受不了,隨便把人扔到了一處房頂上。追兵這時候哪裏有空理會什麽柳首,任憑他如何呼喊,也沒人願意上來救他。

他們眼裏只有翁劍虹。

追兵分作兩路,很快將她逼進了一條窄巷裏,翁劍虹退無可退。

她肩上與腿上的傷口很深,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靴中已積了小半窪溫熱的液體,鐵缽也丟了一只。火把在她眼前晃動,映出十幾張面孔來。

“跑啊,怎麽不跑了?”

正在此時,眾人頭頂有風掠過,火光搖晃,巷中不覺已然多了一個頭戴帷帽之人,正立在翁劍虹與他們之間。

當頭那人怔了怔,隨即獰笑道,“又來一個送死的,我們上!”

他將刀刃一揚,隨即沖上前去。

周芷若身子一偏,那刀便劈了個空。那人尚未來得及反應,只覺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陰寒勁力打到手臂上,半邊身子登時凍得僵麻,刀當啷墜地,胸口又被踹一腳,登時飛出撞在墻壁上。

餘下追兵齊齊來,但巷子太窄,十幾人的優勢不再,反而掣肘,前頭的擠成一團,後頭的刀劍無處劈砍,周芷若不退反進,於刀光劍影間穿行,姿態竟如閑庭信步。左掌一拍,一人肩胛被震得粉碎;右袖一拂,兩人的穴道被封。眾人連她一片衣角也沾不到,恍若有無形的結界將她與他們隔開,可她卻能傷到他們。更詭異的是,他們明明是朝著她去的,可許多招式卻莫名砍刺在了同僚身上!

巷子中慘嚎不絕,片刻過後,追兵便橫七豎八倒了一巷子。

周芷若走到翁劍虹面前,“長老,還能起來麽?”

翁劍虹扶著墻,借力撐起身來,咬緊牙關,向周芷若抱拳道,“多謝俠士救命之恩。不知俠士尊姓大名,我日後定當回報!”

“長老,半月之前,我們才在群英會上才見過,今日便不認得了?”

翁劍虹迷茫。

身形確有幾分眼熟,可她想破了頭也不知是誰。群英會上的年輕女俠多了去了,可若有這般身手,她怎麽可能不記得?

周芷若見狀也不為難她,只道。

“若是長老武藝不佳……那便只得罷了?”

翁劍虹渾身一顫。這句話她怎可能忘記?如今想來還是十分的無地自容。

“原來是教主。”

周芷若點點頭,“追兵隨時會來,此地不宜久留,長老先隨我離開此處。”

“教主,實不相瞞,我還有一事想勞煩教主!”

方才情勢危急,她把史紅石往某條船上一丟,原是想著萬一自己脫不了身,那孩子爬出麻袋游水逃跑,興許能躲過一劫。可這時一想,孩子還那麽小,萬一體力不支,豈不會溺死在河中?又或者是她還來不及逃,便被搜船的官差抓住了?翁劍虹恨不能立時折回河邊去找,可自己這副傷軀卻不能夠。

周芷若在帷帽之下微微一笑。

“長老若是在憂心你家小少主,那便不用了。若不出意外,她此刻應當在我明教分壇之中。”

翁劍虹眸眶睜大。

她把麻袋丟在了哪條船上?

她忽然全明白了。定是面前這人認出了小少主,這才能這麽快趕來救她的。

翁劍虹心中百般滋味翻湧,膝蓋一彎便要往下拜。周芷若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手臂。

“長老不必多禮。有什麽話,回去再說也不遲。”

***

方伊亭穿著幹爽衣裳,正坐在廊下拿著帕子絞著頭發。史紅石也洗過了澡,換了身臨時翻找出來的小衣裳。她不肯進屋去睡,執意要在外頭等著,方伊亭勸不動,便也一起在這兒待自家師妹回來。

雖然知曉師妹武藝高絕,她卻也忍不住擔心。若是有什麽意外……

她的思緒不由得發散。大姨是這世上她有著血緣關系的親人,而芷若便是她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這些時日方伊亭不是什麽也沒有感覺到。她隱約能察覺,兩年前那靈魂好像並非是在單純的胡言亂語,挑撥離間。

方伊亭只是一直在刻意回避,甚至還有些自欺欺人。

但她又忍不住想象,倘若真的失去了師妹……

心臟剎那間疼痛不已。她連忙止住。

院門被推開,史紅石聽見聲響擡起頭來,月色照著門口兩個身影,一人渾身浴血。她一下從門檻上彈起來,下意識就要撲進翁劍虹懷中,想起來人此時受著傷,於是慢慢地走了過去。

翁劍虹伸手,想要揉揉她的腦袋,卻註意到她應當是沐浴過了,將手垂下去。

“小石子,你沒事就……”

史紅石忽然伸手抱住了她,毫不在意她身上的臟汙。翁劍虹心中一軟,捏了捏她的臉頰。

……

“教主大人,我……還有一事相求。”翁劍虹咽了口唾沫,試探著道。

周芷若道,“長老請說。”

“這桌上的,便是丐幫幫主歷代相傳的打狗棒。幫主夫人將少主與打狗棒一並托於我,令我務必送往一處安全之地,卻以自身為餌,誘開了叛徒。”

翁劍虹雖然臉皮極厚,此時也不由覺得自己得寸進尺了。

“我須將少主與打狗棒送往終南山古墓派,交到如今的楊代掌門手中。古墓派與我幫有淵源,代掌門念在從前情分上,必然會出手相助。只是我如今……”

她看著周芷若,目光懇切道,“不知教主可否遣人,護送少主與打狗棒前去?”

這話一出口,翁劍虹便發現桌邊兩人神色不太對勁。

果然是她太貪求了嗎?

翁劍虹正要道歉。

“翁長老見諒。並非我等不願相助,實是與古墓派有些……舊日恩怨。其中緣由不便明言,但送人與物去終南山,怕是不成。”

方伊亭在心中補充一句,大大的不成!

翁劍虹沒料到是這般答覆,卻聽周芷若話鋒一轉道。

“長老方才說,幫主夫人尚在險境中?此處分壇尚有些人手,若長老信得過,不若我親自帶人走一趟,前去營救夫人。待夫人與小少主骨肉團聚,打狗棒也不必遠送他處,丐幫之事自可從長計議。”

“教主此言當真?!”翁劍虹大喜。

周芷若頷首。

“這般再好不過了!實不相瞞,方才我同二位說的那前往古墓派求援一策,實在是無法之法。實在是怕教主不願沾手我們家務,才想著遠赴。教主若肯相助,那實在是,實在是……”

翁劍虹滿腔感激,一時竟不知如何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