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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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谷子經過幾天大太陽的暴曬,已經跟金燦燦的小金子般邦邦硬了。宋良和帶著一家人,順帶上免費的小小勞動力——林帆,一塊到馬路上收曬好的稻谷。

他們將稻子裝入蛇皮袋紮好口,一袋一袋裝上板車。宋良和將工具也一塊裝車,拉板車時,衛枝非要拉著林帆一塊坐在裝好谷子的蛇皮袋上搭車。劉秀和不情願的衛輝在後邊推車,衛雙肩上扛著兩個大掃把慢悠悠地在後邊的樹影下走著。

谷子曬好了,還需過篩才能裝入谷倉存儲或扛上貨架。不過衛枝家沒有專門存放谷子的谷倉。他們家收好的稻子都是裝在房間門頂上的貨架裏。有時,過節提前買好的零食也會被爸媽偷偷藏在貨架上。

今天的天氣比較悶熱,無風。

若有風,篩稻子時可以將谷子袋一包一包扛上樓頂,再用簸箕裝好稻谷一次次倒下來。利用自由落體和風將谷子與雜質分離。這樣就不需要風扇吹,還能省電。

但無風,只能用風扇了。

劉秀跟衛雙將篷布鋪在院子的地板上,衛輝搬出了家裏唯一的綠色大鐵扇,良和拉來了電線並裝好電路。

良和不想費力將近百斤一包的稻谷扛上樓頂,就跟劉秀兩人輪流站在風扇前舉著簸箕篩稻谷。

風扇呼呼地吹,一簸箕一簸箕的谷子從半空落下。風扇將下落的谷子與沙石等雜質吹離。谷子落在篷布中,雜質在前,沈甸甸的金燦燦的谷子像一座小金山一樣堆在後邊。

衛枝和林帆兩人赤腳蹲在那金子一樣的小山旁,用手扒拉著將篩好的谷子裝入蛇皮袋中。等裝好小半袋,兩人用力將袋口拎起。

劉秀再用簸箕將谷子裝滿整個袋子,用繩子系緊袋口。

良和先將裝好袋的谷子扛到走廊摞起來,等全部篩好後就用木梯將它們扛上貨架存儲。

“買油炸糍——”

“買油炸糍——”

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地在大溪邊的田野上蕩漾開來。

衛枝跳上石板,林帆也赤著腳跟著一塊站上那塊微微發燙的洗衣石板,兩人踮腳張望。

他們看見那條筆直的鄉間小路上,一個騎著自行車、車後座拉著個籮筐的中年女人正騎車上斜坡。

“阿媽,吃油炸糍嗎?”衛枝回頭問正在篩谷子的劉秀。

“我要吃。”衛雙聞聲從屋裏跑出來。

“你們想吃就問阿爸要錢。”劉秀彎下腰,從蛇皮袋中又裝了一簸箕谷子,舉過頭頂,倒下。金閃閃的谷子嘩啦啦落下,風扇吹起一陣灰。

衛枝躍過篷布,穿鞋跑進廚房。林帆穿好鞋,與衛雙站在院中等著。此時,良和幹了半天的力氣活,餓得兩眼發昏,正坐在桌旁喝著白粥。

“阿爸,我們想吃油炸糍。”

衛枝笑盈盈地跑到宋良和身邊。良和放下碗,從兜裏掏出一小卷錢。

“現在家裏有幾個人?”

“我、林帆、衛雙、阿哥、阿媽和你,一共六個人。”

“我不吃,買五個。”

良和從褲兜掏出一小卷錢,找出五角錢給衛枝。衛枝接過錢,蹦蹦跳跳地跑出屋。

衛雙見衛枝手上拿了錢,立即跑出院子大喊:“買糍,買糍——”

小販將車推到衛枝家院前的小路停好。附近聞聲拿錢來買糍的大人小孩快速將車圍了一圈。

“白糍兩毛一個,油炸糍一毛一個,買五個送一個。”小販從籮筐邊上抓了一個白色塑料小袋子,接過一個小孩的錢。

“我要一個白糍,三個油炸糍。”

“一共五毛。”

小販一個個給人裝糍,找錢。

衛枝與林帆終於擠到了最前邊,踮著腳看到筐裏裝了兩種糍,一邊放著由一張紙一張紙隔開的白糯糯的糯米白糍,一邊放著一個個挨一塊的金燦燦的紅薯油炸糍。

“我要五個油炸糍,你要送我一個。”衛枝喊著,把錢給她。正好,這樣阿爸也能吃油炸糍了。

衛枝接過小販遞來的袋子。轉身走了兩步,打開袋子。衛雙從袋子取了自己的一個,咬了一口就先跑回家了。衛枝也拿了一個放嘴裏咬著,又取一個給林帆。兩人咬著金黃的糍蹦蹦跳跳地回來了。

衛枝給阿哥一個,剩下兩個給阿媽阿爸。他們正在幹活,只能先放屋裏等他們一會兒再吃。

下午快三點,林幼華煮好了面,來衛枝家找不知道回家的林帆。林幼華與劉秀閑聊了幾句就拉著林帆回家吃午飯。

衛枝在家也被劉秀趕去喝了一碗粥。喝完粥,衛枝一時興起跑去小鳳家玩。

衛枝跑進小鳳家院子,見她家屋裏的門全開著,但一個人也沒有。

“小鳳。”衛枝跑出屋喊著。

“在這。”

衛枝往院子跑了幾步,擡頭看見小鳳和她姐姐阿蠻正在樓頂上。

“你上來呀。”小鳳在樓頂喊著她。

衛枝仰望著樓頂,一點護欄都沒有。只有一把長木梯搭在門前。

她起初猶豫了。但她也順著木梯爬過家裏的貨架,不過她只是站在梯子上,沒越過梯子,真正上貨架。平時都是阿哥上貨架,她在梯子上看他偷零食。

衛枝抓著木梯一點點往上爬。等快到樓頂邊緣時,小鳳與阿蠻一起將她拉了上去。

她們正在樓上玩鋪曬在樓頂的稻谷。整個樓頂很寬,卻沒有做圍欄。衛枝家的樓頂是建有圍欄和樓梯的,很安全。她站在小鳳家樓頂,有點害怕,只敢在樓頂中心位置玩。

沒玩多久,小鳳和阿蠻就要下去。衛枝只好跟著她們。她們看著衛枝,讓她先下去。但衛枝不敢。衛枝讓她們先下去,自己最後再下。

小鳳和阿蠻輕輕松松就下了木梯,站在院中扶著木梯,仰著頭等衛枝下來。可是,衛枝卻下不來了。

兩腳發軟。衛枝望著光禿禿的樓頂邊緣,像站在筆直的懸崖上。下去肯定會摔得粉身碎骨,她想活。

怎麽辦。木梯會動。要是下來的時候,它倒了怎麽辦?要是一會轉身沒踩中梯子怎麽辦?要是沒抓穩木梯怎麽辦?

“別怕,我們抓穩了,不會掉的。你下來呀。”

小鳳和阿蠻仰望著蹲在木梯前方不敢動的衛枝,安慰她。

可她們越是安慰,衛枝就越害怕。

她怕得要死。腿麻了,動不了了。身子僵了,也動不了。整個人都動不了。只有眼淚,嘩啦啦一瞬間爆發。

嗚嗚嗚嗚……

“別怕,你下來呀。”

嗚嗚嗚。

小鳳和阿蠻:“……”

林帆從家裏去衛枝家的路上,聽見一陣熟悉的啼哭聲。他趕緊尋聲趕去,看見她蹲在樓頂邊緣哭,可把他嚇壞了。

怎麽辦?

衛枝根本看不見底下站著林帆。他沒說話,她的眼淚已經將她的眼睛全蒙住了。她只知道哭,一動不敢動。

嗚嗚嗚嗚……

林帆拔腿跑出院子。

“二爺,救命!阿枝爬小鳳家樓頂,下不來,哭了。”林帆沖進院中,見宋良和正舉著簸箕篩谷子。

“快去救阿枝。”

“哎呀。”宋良和立即丟下簸箕跑去找女兒。林帆緊跟身後。

“真要命。”衛輝聞聲從床上爬起,火急火燎地穿鞋跑出屋。身後跟著的還有衛雙和劉秀。

嗚嗚嗚嗚……

衛枝的哭聲越來越輕。她哭累了,嗓子都幹啞了。

“別怕,不要動,就在那等著。”宋良和望著埋頭蹲在樓頂邊緣前啜泣的女兒,試圖安撫女兒的情緒,自己一步步爬上木梯。

林帆扶著木梯。

“別怕,阿爸帶你下來。”衛輝聽見妹妹的哭聲,扶著一邊的木梯安慰衛枝。

“哎喲。”劉秀快瘋了,只覺得兩眼一黑,真是要命呀。

良和爬上木梯,抓著衛枝的手說:“來,轉身。阿爸護著你,你只管看梯子,一點點下來。”

衛枝擡頭,露出紅腫的眼睛看著宋良和。在阿爸的指引下,衛枝小心翼翼邁出了一步,穩穩踩在梯子上。良和雙手護她在懷中,一點點按著她的步伐下來。

安全下地後,所有人懸著的心才算落地。

宋良和的暴脾氣一下子上來了。拉起女兒,往她屁股上一拍。“你以後還上去嗎?”

他從來沒打過她。她的眼淚又嘩啦啦往外冒,嗚嗚嗚地哭聲越來越大。

“不去了,再也不去了,打死不去了。”哇哇大哭的衛枝蹲在地上喊著。他打得並不重,而且她剛才被嚇得魂都還沒回來,哪顧得上痛呀。但她委屈呀,委屈的流水淹過眼眶。

一撥人攔著良和,不讓他打衛枝。當然他也並不想再打。宋良和氣得甩手就走了。

小鳳姐妹倆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一聲不敢吭。她們也害怕極了,好怕他們知道是她們讓她上樓頂的,會不會連她們一起打呀。姐妹倆手抓著手,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家子。

“好了,不哭了,記住下次不能再上去了。”衛輝拉著衛枝捂臉的手,將妹妹拉起。

“顛,怕還敢上去。”衛雙站在一旁數落妹妹,眼圈卻紅紅的。

“回家。”劉秀抱起女兒。衛枝趴在阿媽懷裏哇哇大哭,越哭越委屈。哭著哭著,眼淚哭完了,只剩一聲又一聲沒勁的啜泣聲。

林帆跟著衛輝衛雙走在後邊。走到阿爺的院子,宋秉志正好出屋。他見孫女將臉藏在劉秀的肩膀上。

“怎麽了?”

“沒事。”衛輝聲音稍大,為了讓阿爺能聽清。

回屋,劉秀拿著濕毛巾給女兒擦臉。衛枝滿臉是淚和汗,頭發也濕了。雙眼紅腫的她,擦幹了臉才看清坐在身旁的林帆正盯著自己的臉。

劉秀給衛枝拿來了一把蒲扇,見她滿頭是汗,讓她扇扇風。衛枝扇了幾下,就沒勁了。衛枝將扇遞給林帆。

林帆只好給她扇。一扇一扇,風吹起她臉上的碎發。他才想起,他這次來找她的主要目的。

林幼華做的蛋糕快好了,讓他找衛枝一塊去吃蛋糕。但是,她……

他扇著風,碎發飄動。他望著那雙還紅腫著的眼,決定一會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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