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彀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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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鳴山位於上京西北方向,與歧州相壤之處。

這裏山林廣袤,古木蒼郁,獸禽繁多,為帝王夏苗秋狩的固定禮制之地。

已過立夏,風和日朗,還未覺得燥熱。

龍旗引道,禦駕行於正中,晉國公乘輿緊隨側方,扈從林立,隱隱與天子分庭抗禮。

武威侯逆案已過了月餘,朝廷裏隱約又重新理好棋盤,該黜的黜,該升的升,世家與晉國公之間重新達到了微妙的平衡,而這次的平衡之下,還多了一個姬玉衡。

明面上收編了京兆守備,將金吾衛、巡城廂軍攥在了手中,暗地裏,又與王辛之流默契結盟。

往日在朝堂上只會支著頭坐山觀虎鬥的小皇帝,不動聲色開始組建自己的勢力。

世家暗暗心驚,也開始打起太極,默默掂量起如何站隊的念頭。

此次夏苗禮,汪家、趙家等也派了年輕一代嗣子隨行。

司宣換了身白衣箭袖獵裝,腰懸素白橫刀,騎馬伴行在鑾駕之側。

路過汪家車輦時,還看見汪尋掀開簾子,同他輕快地打了個招呼。

這位汪郎君在武威侯一案後早被放了出來,他這人很是活絡通透,八面玲瓏,之後還特意邀請司宣吃了好幾頓東市的昂貴酒席,做人不可謂不周到。

司宣當然也承他情,見面時也願意笑著點頭致意。

好巧不巧的是,趙潛也在。

自從上回在監獄裏吃了虧,這人便學乖了些,見到司宣,也只是狠狠一瞪,扯上簾子狼狽避開。

沒等他反應,身旁禦輦忽然一停,垂簾被撥開,姬玉衡淡聲道:“進來。”

司宣一楞,隨即左右看了看,老實地翻身下馬,鉆入了那頂寬敞奢華的轎輦之中。

其實張常侍本應在此侍駕,但被姬玉衡打發到了後面的馬車,如此一來,就剩自己和姬玉衡兩人。

姬玉衡斜倚軟榻,身姿散漫松弛。

身前小案的銀盤裏盛著幾塊瑩白軟糯的透花糍。

見人進來,姬玉衡擡眼,目光淡淡掃過對方,指尖輕點那碟點心:“晚上才能紮營,先吃點吧。”

司宣笑了笑,自然地盤腿而坐,伸手拈了一塊:“謝陛下。”

“這次夏狩開壇禮,你去替孤見一個人。”

司宣一楞:“誰?”

姬玉衡:“北衙羽林軍中郎將,周宏英。”

北衙六軍從天統三十六年起,就隸屬劉克用管轄。

而周宏英也正是對方心腹之一。

“他有反意?”司宣很快咂摸出命令下蘊含的微妙含意。

姬玉衡微微頷首,嗓音微沈:“我這位阿父身邊也並非鐵板一塊,他越是收束權力,底下越是人心浮動。”

“這個周宏英本也是河東武將出生,按師承來說,與蘇晉中算是同門師兄弟,只是早先投了劉克用麾下,成了對方心腹。”

司宣好奇:“他對晉國公有何不滿?”

姬玉衡擡眼,言簡意賅道:“蘇晉中便是前車之鑒,兔死狐悲罷了。”

“何況他身為河東舊部,劉克用最終不會留他在身邊,他再不未雨綢繆,恐怕下場會落得與蘇晉中無二。”

司宣心思一動:“這回除了金吾衛隨駕,晉國公那邊就都是周宏英的人,如果他能投效陛下,能不能趁機……”

姬玉衡將茶盞擱在案上,指尖輕敲桌沿:“萬無一失時才能先發制人,周宏英也不可輕信,說不定孤的好阿父還留了什麽後手,想在雀鳴山上發難的,可不止孤一人。”

日落時分,車駕陸陸續續在營地勒馬。

經過一天半的枯燥車程,終於到了目的地,大家有條不紊地紮帳、牽馬去營後飼餵,各府扈從紛紛取出箱籠,在各自帳中安置。

張常侍站在營地前熟稔地指揮著小內侍們鋪地毯,安置行床。

司宣趁大家都在忙,從車駕上搬出的箱籠裏取了些櫻桃兜在懷裏,尋到旁邊一處淺溪。

涉水到溪段中間,他將褲腿挽到膝頭,露出一截清瘦結實的小腿,袖子也卷到手肘,臂線利落,膚色瑩白,襯得臂彎裏紅櫻桃更是鮮妍。

他蹲在溪石上將果子浸在涼水裏淘洗,偶爾也偷吃了一顆,被酸得忍不住瞇起眼睛。

沒一會兒,旁邊傳來一陣拖沓腳步聲。

幾個年輕人搖搖晃晃走來溪邊洗臉,個個面色郁郁,顯然是一路車駕顛簸,暈得難受。

趙潛走在最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眉頭擰成一團,幹嘔了兩聲,整個人半死不活,連站都站不穩。他胡亂掬起溪水潑臉,試圖壓下那股翻湧的惡心。

司宣看了他一陣,折返時,隨手遞了幾顆櫻桃到他面前。

“吃點?解暈。”

趙潛一擡眼,看見是司宣,臉色更難受。

他狠狠翻了個白眼,別過臉去:“誰要你假好心。”

他擡手一拂打掉了那幾顆櫻桃。

司宣只淡淡收回手,笑了笑沒說什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同一邊的汪尋點了點頭,繼續往回走了。

人一走,趙潛似還是不滿,狠狠哼了一聲。

汪尋嘆了口氣,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壓低聲音:“之前的事,別太放在心上。”

他朝司宣離去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很是通透:“何必呢,陛下親自放在身邊的人,你跟他置氣,吃虧的只會是你自己。”

趙潛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撇了撇嘴,繼續彎腰掬了一捧水澆在臉上,餘光瞄見了那幾顆滾落在溪石間的櫻桃上,紅得有些刺眼。

大齊建朝在六月,每回夏狩開壇總是格外隆重,為彰顯皇家威儀,驅山澤邪祟,天子會使用高祖皇帝留下的四石寶弓,朝天放出三枚金簇羽箭,擊中由禮官放飛的三只大雁。

當最後一枚箭矢離弦,這些圍場上的文武僚屬、世家子弟便可策馬動身,誰率先取回掉落山林的金簇箭,誰便可以受上賞。

若運氣不好,沒找到大雁掉落的位置,也可以用別的獵物替代,只是名次便得往後排。

開壇禮定在明日卯正十分,司宣要去見周宏英,只有眼下這時機。

姬玉衡正領著禮部的人去看明日開壇禮的位置。

司宣扯了片蕨葉墊著櫻桃,放在了王帳中的高腳盞上,又在偏帳裏換了身不大顯眼的灰衣,循著姬玉衡所說的方位,悄悄繞到了營地西南側角落——那裏是周宏英麾下親衛的駐紮處。

叢林掩映下,果然有一道人影出現。

周宏英身著北衙羽林軍制式的玄色鎧甲,腰懸鎏金長刀,正背手立在一株老槐樹下,看起來已等候多時。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底藏著幾分審視,上下掃了司宣一眼:“陛下就派了你來同我交涉?”

司宣從容拱手,神色坦然地笑了笑:“我哪能與中郎將相提並論,只是來替陛下看一看中郎將的誠意。”

“誠意?”周宏英哼聲:“我們武將的誠意從來不是掛在嘴上,陛下權柄未穩,該展現誠意的是你們才對。”

司宣不慌不忙:“若晉國公是位良主,中郎將今日也不會在這裏同我說話。”

“據我所知,中郎將的妹妹早年嫁入蘇府,前些時間……大人請節哀。”

周宏英沈默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刀鞘,眼底的審視漸漸變成了暗恨。

他看得出司宣是借此提醒他。劉克用的猜忌,他早有察覺,只是一直心存僥幸,如今蘇家滿門都喪了命,他怎麽能不生出其他想法?

良久,周宏英才緩緩開口:“雀鳴山局勢覆雜,誰勝誰負,還未可知。”

末了,他補充:“但我相信陛下不會令我失望。”

司宣心中了然。

周宏英不想全然押寶在姬玉衡身上,他心中搖擺不定,還想待價而沽。

司宣微微一笑,叉手作別:“無妨,中郎有足夠的時間考量。只是真正的機會往往轉瞬即逝,大人且留心。”

遠處生出喧嘩,為了不被其他人看見,二人各自在林中繞路離開。

返回時,司宣有意靠近了晉國公主帳的位置。

他放慢腳步,目光在主帳緊挨著的一頂帳篷上逡巡良久。

這頂帳篷倒是十分奇怪,雖比主帳簡陋,卻用了四名侍衛分立四角,寸步不離守護著。

他曾聽聞過晉國公喜好奢侈,用度鋪張,也愛搜羅一些珍奇異寶放在府中收藏。

莫非他還把這些東西帶到了雀鳴山來?

司宣壓低身子,借著營地間的雜物掩護,緩緩靠近,心臟不由得微微加快跳動。

他猜測這小帳篷這般嚴密的守衛,裏面定然藏著不尋常的東西,一時間聯想到姬玉衡信誓旦旦說劉克用是妖族,不免更覺得其中有貓膩。

就在他快要靠近帳篷三丈之外時,一陣風吹過,卷起了帳篷東側的簾角,縫隙中透出一縷微弱的光。

司宣下意識地頓住腳步,瞇眼望去,只一眼,便渾身一僵,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瞬間布滿了四肢百骸。

匆匆一眼,只看見帳篷之中只擺著一個燈盞。

那畫面稍縱即逝,明明不應該在腦海裏留下任何印象,但司宣卻感到後頸冰涼,渾身汗毛倒豎。

那點微光就從燈盞中一顆碩大的珠子上散發出來,瑩潤的,冰冷的,隱約帶著一絲紅光。

宛如某種嗜血動物的眼睛。

那是什麽?

司宣下意識摸上領口,他感到掌心的紅玉珠也一陣顫栗。

下一秒,一個天方夜譚般的念頭劃過腦海。

那個燈盞裏的東西,莫非也是一顆妖丹?

可那是顆至少兩寸的珠子!

若它主人真是妖族,那堪稱恐怖如斯……

司宣心中不安,正要離去,卻聽見主帳中傳來一個冰涼危險的聲音:“呵呵,看來我這帳子裏,好像進了一只老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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