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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錦譽長恒(三) 江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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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錦譽長恒(三) 江胖子

回府路上, 步昱走在最前面,

步程衣追上去:“二哥,你說那姓趙的到底怎麽回事?”

步昱看了一眼前面的少女, 挑眉道:“回去說。”

“這裏剛好離岑岑醫館近, 就去醫館。”

步程衣眼睛一瞇:“對, 去醫館。”

步子岑搖頭:“回府吧,回府方便一些。”

步昱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去你那裏怎麽就不方便了?你不是說今日醫館休假嗎?”

他嘴角一揚, 伸手敲了一下步子岑的腦袋:“要騙我們到什麽時候?你這麽反常的舉動,難不成我們做哥哥的會不知道嗎?何時你會丟下醫館出來了?”

玉芃眼睛轉了轉:“你們都知道了?”

步程衣點頭:“嗯。”

步昱轉身繼續走:“走吧, 回家好好理一理這件事。”

夜色濃郁, 星夜無光,步府。

步昱書房,玉芃盤腿坐在榻上, 手裏捧著一碗冰鎮酸梅湯, 聽步子岑說完她的觀察。

“所以你覺得,”玉芃放下碗,“那個趙北海不是真壞人?他在演戲?”

步子岑走到書案前, “至少不全是,那個哥哥確實有賭博的惡習, 手指的痕跡騙不了人。另外趙北海如果真的克扣工錢、強擄人口, 為什麽在混亂中多次保護那個妹妹?還有就是——”

“我後來問了旁邊店鋪的夥計, 那妹妹這兩天被西街一家繡坊高價雇去了, 而那家繡坊的東家……也姓趙。”

步昱坐直身子:“你是說,趙北海一邊扣著哥哥,一邊給妹妹安排活計?他圖什麽?”

步程衣說的激動:“說不定這趙北海是個好色之徒,所作的一切都是圖妹妹呢?”

這時, 門外傳來敲門聲,打斷了大家的討論,聽來人是陳伯,步子岑開門讓他進來,老賬房風塵仆仆,顯然跑了不少地方。

陳伯來是匯報消息的,他說:“那位大人,全名江硯,二十二歲,其父江守正,曾任戶部侍郎,十五年前因一樁舊案被貶至南亭任知府,三年前病逝,江硯是次子,自幼體弱,據說學過武強身,去年考中進士,因在南亭任上司理參軍時破了幾樁大案,被破格提拔為大理寺左寺丞兼巡城禦史,上月剛到任。”

陳伯喘了口氣,繼續道:“還有一事,老奴打聽到,江家與京城趙家有姻親關系。趙家是做藥材生意起家的,現在的當家叫趙廣源,娶了江家女兒江梨,也就是江硯的親姐姐,趙廣源的兒子,叫趙北海。”

玉芃手裏的酸梅湯碗差點落地。

步昱:“趙北海……是那狗官的外甥?”

步子岑也怔住了。

還有……江硯。

這個名字,為什麽這麽耳熟?

步程衣冷嗤:“狗官和流氓,簡直就是蛇鼠一窩。”

步昱雙眼瞇起:“那岑岑醫館的事就有突破口了,我們可以先從這個趙北海身上下手,說不定能見一見這個狗官。明日我們去‘道歉’,倒時候,是不是蛇鼠,會會面便清楚了。”

翌日,趙府。

步子岑、步昱、步程衣三人站在大門外,門房進去通報,半晌才出來,臉色為難:“幾位,我家少爺傷還沒好,大夫說需要靜養……”

步子岑上前一步,遞上一張名帖,“我們是來道歉的,還請通報一聲,就說步家步子岑,攜兄長與友人,特來向趙公子賠罪。”

門房看見名帖上承豫開國公的印鑒,臉色一變,匆匆又進去了。

這次等的時間更長。

然後去了大廳等候。

清亮的女聲響起,玉芃風風火火闖進來,她今日換了身鵝黃襦裙,發髻跑的松散,她一進門就抓住步子岑的手,滿臉急切:

“子岑!你知道趙北海的小舅舅是誰嗎?”

步子岑被她問得一楞:“不是說,是那位新來的巡城禦史?”

“對!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玉芃喘了口氣,眼睛瞪得圓圓的,“那狗官——不,那禦史,是江硯!”

步程衣苦笑一聲:“誒,玉芃,我們難道會不知道是江硯?”

玉芃:“他就是江祈年,就是小時候跟咱們一起玩的江胖子!”

聲音一落,砸在地上格外響亮。

步子岑面露詫異,眼一擡,

腦海中閃過那年夏天後院的荷花池邊,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總跟在她和玉芃後面,跑得氣喘籲籲,

“子岑妹妹,這個糖糕給你!”

“子岑妹妹,你看我抓的蜻蜓!”

“子岑妹妹,等等我——”

那個小男孩,叫什麽來著?

好像……是叫江硯,江硯是他的大名,他的表字為祈年。

但他不是十歲那年,因為他父親被貶官,全家搬離蘭陵,從此再無音訊的嗎?

她現在才猛然緩過來,這和陳伯昨晚說的幾乎吻合。

怎麽會……

變化如此之大。

“子岑?”玉芃推了推她。

步子岑回過神,緩緩轉頭,看向花廳門口。

一個身影不知何時站在那裏。

那人正從照壁後轉出。

一身藍墨官服,腰束黑革帶,懸著一枚青玉牌,陽光從廊檐斜射進來,照在他身上,將官服染上一層淺金。

是醫館裏那個看心疾的年輕公子。

也是下令封了她醫館的“江大人”。

還是小時候那個跟屁蟲“江胖子”。

那張臉,

確實是清瘦了許多,輪廓分明了,少年時的圓潤褪得一幹二凈,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深褐色的眼睛,看人時微微下垂的眼尾……

只是眼神變了些,

步昱抱拳:“江大人。”

“步將軍不必多禮。”江硯還禮。

玉芃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一個箭步沖上去:“江胖子!你真不認得我們了?”

江硯看向她,微微頷首:“玉芃公主。”又看向步子岑,“步姑娘。”

他的眼神和語氣,完完全全是在看陌生人。

“諸位也不必特意過來登門道謝,確實是我這外甥有錯,諸位正義,還是他太過頑劣,我定會好好教訓。”

大家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步子岑攔住,“江大人,民女有要事要同您說,還請借一步說話。”

步昱和步程衣聞言,立刻顯露出一副看戲的表情,可下一刻兩人便被玉芃推走了。

步子岑上前,目光審視:“江大人,民女的醫館被封十日,可是您的命令?”

江硯神色未變:“是。”

“為何?”

“按律行事。”

步子岑情緒上來,“按哪條律?哪款例?那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訛詐,真相當場就已查明,大人不問青紅皂白就封館,不怕寒了百姓的心?”

江硯靜靜看著她,等她說完了,才緩緩道:“步姑娘,官府辦案,自有章程,封館與否,不由你我說了算。”

“你現在要做的,是認清你的敵人,而不是在這裏質問我。”

“我想請教步姑娘,醫者仁心便能開醫館麽?”

步子岑:“不然呢?”

江硯:“噢,對了,姑娘的父親是當今堂堂承豫開國公,戰功赫赫,家底殷實,應該不愁錢,也不會為了生計考慮。”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您這樣的閑心雅致和家世去當救苦救難的觀世音。”

江硯垂眸別開臉不去看她:“話我不想說的太難聽。姑娘沒拿您的父親壓我,這點我萬分感謝,也知道姑娘的寬厚慈悲,姑娘既然想將醫館開下去,就應該明白在下到底講什麽。”

沈默須臾,步子岑握了握拳,“你說得已經夠難聽了。”她冷下臉遂轉身離開。

江硯擡眸,就在步子岑快踏出門口時,道:“封你醫館,是因為有人要在五日內,在你醫館制造‘假藥致死’的現象。那日醫鬧只是試探,他們真正的計劃是買通病患服下摻毒的保心丸,當街暴斃,同時收買藥監官員當場查封,讓你永無翻身之日。”

步子岑腳步停住,她皺了皺眉,思緒在腦海中糾纏了片刻,

江硯見對方沒有反應,本欲開口,

紅衣少女突然回身,踏前一步,“所以你閉館十日,首先是讓這個計劃落空,其次是想保護我醫館內的賬本和藥材樣本,因為那是追查高價藥流出的關鍵證據。”

“至於趙北海……他確實在演戲,照你這麽說,那個姓張的小哥對你們有什麽用呢?是跟萬全堂有關系?”

話題突然停頓在這裏,由於結束的太快,江硯都沒來得及反應。

他回神時輕咳了一聲,解釋道:“那個人叫張順,父親肺癆,需要長期服用你的特制保心丸,但市面上的藥被炒到二兩銀子一副,他買不起,借了高利貸,後又沈迷賭博,欠下巨債,放貸的人,就是對面萬全堂的幕後東家。”

聽到這,步子岑點了點頭,如此,便都說得通了。

步子岑繼續問:“那這萬全堂是什麽來頭?怎會跟這高價藥有關系?”

他走到書案前,抽出一張紙,推到步子岑面前。

紙上畫著一個覆雜的網狀圖。

“萬全堂、三家賭坊、兩家繡坊、一個地下制香作坊,它們屬於同一個網。”江硯的手指在幾個節點上劃過,“萬全堂高價收購你醫館的特制藥,壟斷市面後擡價,急需錢的病人買不起藥,只能去他們控制的賭坊借高利貸,還不上錢的,男的去地下作坊制作極樂香,女的去繡坊做工,實為軟禁,而這一切的利潤,最終流向……”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空白處。

“誰?”步子岑問。

“還不知道。”江硯擡眼,“所以需要張順這樣的人,自願被騙進去,做我們的眼睛。”

步子岑沈默了。

她看著那張網,心中駭然,冒了一身冷汗。

她為了讓貧苦百姓也能吃得起她的藥,特意調整配方,壓低成本,竟然成了別人斂財害人的工具?

步子岑:“所以趙北海當街欺壓張順兄妹,是為了讓張順合情合理地被控制,也為了讓所有人,包括幕後的人,相信,趙北海就是個唯利是圖的奸商。”

“只有這樣,他收留張順,逼迫妹妹去繡坊,才不會引起懷疑,而實際上,趙北海在保護那個妹妹,也在等張順傳來消息。”

步子岑偏頭問:“那張順的賭債……”

江硯:“確實是北海替他還的。那三十兩欠款,北海自掏腰包還了。契書是假,這一切,都是做給暗中監視的人看的。”

步子岑眉眼逐漸舒展開來:“最後一個問題,你什麽時候認出我的?”

江硯看著她。

陽光從窗外流進來,淌過他的肩,落在她臉上,那雙深褐色的眸子浮起一絲極淡的意味。

“你既然認出我,為什麽不說?最後鬧成這樣的誤會。”

江硯:“因為你沒認出我。”

然後呢?

所以呢?

就因為這個?沒認出來不是很正常嗎?

步子岑試圖解釋:“你變化這麽大我——”

“變化大嗎?”不知何時,江硯已經走到她面前,欺身而來,他皺眉問。

步子岑被逼的向後仰,她認真地點了下頭,然後伸出兩只手比劃,

先比了一個寬,“你之前是這樣的。”

再比了一個高,“現在是這樣的。”

話糙理不糙。

江硯沈下臉,給她遞過另一張紙,“這是張順從繡坊傳出的第一份消息,他們下一個目標,是京城所有醫館的特效藥方。而你的保心丸,是他們的頭號目標。”

步子岑對這個江大人忽高忽低的情緒變化摸不著門道,她也不想理,順著江硯拉回來的正題問:“你需要我做什麽?”

江硯雙眼微微瞇起,慢條斯理的說:“首先,解決黃牛問題,你的藥不能再被他們大量收購。”

他頓了頓,擡眼看她。“不過這件事比較難解決,這也本就是我的職——”

步子岑打斷她:“我有法子。”

江硯微微一怔,挑了挑眉:“哦?真的麽?”

步子岑不滿意他的反應:“你不信?”

江硯搖頭:“並不是不信,有法子和能解決是兩碼事。”

步子岑沈默片刻,眼睛轉了一圈,突然一亮:“那我們打個賭,就賭這件事能不能成。”

江硯看著她此刻的神情像一只盤算好了什麽的小狐貍,“賭註是什麽呢?”

步子岑沈吟一會兒,想了想:“一個條件吧,怎麽樣?”

“除了亂紀違法,任何事都必須辦到。”

江硯面色沈靜,淡淡一笑:“好。”

……

善行醫館尚未解封,兩日後,步子岑讓陳伯在門口貼了告示。

告示的大致內容為:“即日起,林氏保心丸改為按方配藥,現配現取,不再提供成品藥包,患者須持本人戶籍憑證及大夫診斷書,每日限購一副,藥材成本價不變。”

同時,她在醫館內設了一道新流程。

抓藥時,夥計會當著患者的面,從大藥櫃取藥,當場稱量、研磨,配伍,裝入特制的棉布袋,袋口用蠟封,印上當日日期和編號。患者取藥時,需在賬本上按手印,寫明購藥人,用藥人關系。

此外,她還聯系了京城其他幾家有口碑的醫館,提議成立“平價藥聯盟”。

就如其名,聯盟內各家將最常用的三種不涉及獨門秘方的特效藥的配方公開,統一采購藥材以壓低成本,然後在各自醫館按成本價出售,互相監督。

聯盟會上最後經商討,最終還決定藥材從采購到入庫,設幾道核查,每家醫館派一名藥師參與,每月輪換,賬目公開,一旦發現某家流出藥品數量異常,立即清查。

一位老大夫卻提出疑問:“這法子好是好,但太麻煩,抓藥的人多了,我們人手不夠……”

步子岑早有準備:“所以我們需要學徒,我打算在醫館後院開一個藥工學堂,免費教貧苦人家孩子識藥,抓藥,制藥,學成後,可留在各醫館做工,也可自己去開藥攤,一來解決人手問題,二來,讓更多人有謀生之計,就不會為了錢,去賭,去借高利貸,去被迫做傷天害理的事。”

眾人面面相覷,議論紛紛,因為要考慮的東西太多,始終沒有下定論。

最後,資歷最老的“回春堂”孫大夫首先拍板:“老夫支持,步丫頭,你比你外公還敢想敢做,這事兒,算我一個。”

隨後,大家紛紛加入。

聯盟初步成立。

又過了幾日,江硯的人就跟著張順摸進了西街那家繡坊的後院,賭坊,繡坊還有一個地下制香作坊一並查封,從裏面搜出的賬冊,借據,極樂香成品堆了整整一輛馬車,最後根據證據萬全堂的孫掌櫃也被押走。

當日,善行醫館的封條被撕下。

步子岑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掛了兩年的牌匾,長長地舒了口氣。

“藥工學堂的事,辦得怎麽樣了?”江硯處理完孫掌櫃的事情後,便順路來行善醫館看看。

步子岑轉過頭看他:“還在籌備,你那個外甥,趙北海,傷好了嗎?”

江硯聞言唇角微微勾起:“差不多了,就是天天念叨,說有個姑娘醫術了得,一出手就把他骨頭接上了,還問我要不要幫他打聽打聽那姑娘是誰家的。”

步子岑楞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

“別說。”

“什麽?”

“別說是我,就說是個路過的大夫。”

聽罷,江硯看著她,眼裏浮起一絲笑意,眉眼順勢柔和下來,神態間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追在她身後喊“子岑妹妹”的小胖子。

他說:“好。”

冷風吹來,撫過步子岑的衣角,她叉著腰,臉上稍稍有得意之色:“還有大人可看清楚了,這個賭註,我贏了。”

男子面色不改,承認道:“嗯,想要什麽?”

步子岑說的格外認真:“我還沒想清楚。但是大人可要知道,就算是給我端茶送水,洗腳捏肩,你也是必須要做到的。”

男子劍眉上揚:“你是想報覆我麽?”

步子岑別過頭,不理他,冷哼了一聲轉身進了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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