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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錦譽長恒(一) 絕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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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錦譽長恒(一) 絕癥

錦譽長恒, 風過蘭陵,桃雨落了一地。

步府旁側就挨著桃樹林,今年氣溫回升的較快, 花季提前了半月, 府邸內外真應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紅”

“不許去鐘家!我的話都當耳邊風了不成!”

“知道錯了麽?!”

男人負手提步, 嚴詞厲色。

春雨剛過,地面漫過一片水霧,少女雙膝跪地, 水漬從褲腿蔓延到了裏面的皮肉,雖然她早已疼的喘不上氣, 但卻咬著牙從齒縫蹦出幾個字:“我是大夫, 去治病有何錯?”

步危:“鐘家那小妾本就沒多少日子了,看了多少大夫都沒法子,是不治之癥, 說就這幾天了, 你偏要去湊這家夥事。”

步子岑:“她這病能治。”

步危擺手:“不管能不能治,她要是死在你手裏,你知道什麽後果嗎?”

“鐘家得賴上你!那小妾本來就受寵, 鐘家又是個沒什麽文化要面子的,就仗著是國舅爺的遠方表親, 出了名的不好惹, 誰都得罪不得。她若在你手裏死了, 也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心, 他們一定不會給你好果子吃!”

“反正我就是救了。”步子岑垂下眼,聲音卻一點不軟,“而且我也不能見死不救。”

“反了天了!”步危氣得原地轉了兩圈,“你想氣死我不成?!”

步子岑擡起頭, 看著他氣得發紅的臉,忽然慢條斯理地開口:“父親別動氣,您肝火旺,氣虛。若是現在覺得頭暈,得深吸幾口氣,喝幾口信子泡過的水——”

“你——!”步危指著她,手指都在抖,“給我去祠堂跪著去!沒我的允許,不準給吃給喝!誰也不準管!”

步子岑閉上嘴,撐著地面站起身,膝蓋疼得她身形晃了晃,她頭也不回一步一步朝祠堂走去。

……

夜色漸深,祠堂裏地火光忽明忽暗。

步子岑跪在蒲團上,兩條腿早已麻木得沒了知覺,昨日手術一夜沒合眼,加上今日這一跪,身心俱疲。她的眼皮不停地打架,整個人左搖右晃,眼看就要往前栽倒時,

一只溫暖的手臂突然從側面伸過來,穩穩撐住了她。

步子岑掙開困頓的眼睛,一張少年的臉映入眼簾。

“三哥?”

步程衣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困得東倒西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困了?困了就回屋睡覺。”

步子岑眨眨眼,清醒了些,重新跪好。

步程衣說:“你回去,不用跪了,爹說的。”

步子岑斜他一眼:“鬼才信。”

步程衣伸手要拉她起來,被她掙開。

“有什麽事你哥替你扛著,怕什麽?”步程衣蹲在她身邊,語氣軟下來,“回屋去,夜裏冷。”

“你扛?”

步子岑看著他,“你拿什麽扛?咱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跑了,保準把你打得半死。”

步程衣一揚下巴:“他敢?”

步子岑忍不住笑出聲:“呦,光會在這裏耍耍嘴皮子,到時候被打得鼻青臉腫,又得找娘哭。”

少年聽完眼睛一瞪:“你這丫頭!當真是個小白眼狼!怎麽這麽說你哥?慣會揭我短,枉我好心過來救你!”

兄妹倆正拌著嘴,屋外傳來腳步聲,

另一個少年撐著傘從廊下走來。

他在門邊放下傘,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模樣氣質比步程衣沈穩不少。

“雨夜濕氣重,我帶了個火盆來。”步昱把火盆放在門檻內側,又從懷裏掏出幾床厚實的褥子,遞給步程衣,對步子岑說:“你的腳又是跪又是凍著,時間長了受不了,娘讓我多帶點被褥,鋪在腿上會好一些。”

步程衣接過褥子,三下兩下鋪在步子岑膝下。

步子岑看著兩個哥哥忙活,心裏暖暖的,嘴上卻問:“你們怎麽今天回來了?我記得營裏的訓練不是要下個月才結束嗎?”

步程衣在她旁邊一屁股坐下:“還不是因為你,聽到消息,我們哥倆馬上就請假回來了。”

步子岑垂眼:“這種小事還要你倆回來?我又不是小孩。”

步程衣:“什麽叫小事?咱爹一發起火來就沒輕沒重的,萬一一個不註意你生病了怎麽辦?”

“我是大夫。”步子岑冷靜道。

步程衣不悅:“醫者不自醫,懂不懂?”

步昱在一旁輕笑,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餓不餓?娘做了些吃的讓我送過來。”

步子岑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又別過頭:“不餓。”

“放心吃吧。”步昱把油紙包塞進她手裏,“這裏沒其他人,爹看不見。”

步子岑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咕咕叫了一聲。

步程衣捂著嘴偷笑,被她瞪了一眼。

步昱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溫聲說:“實在不行,你跟爹服個軟認個錯。”

步子岑:“我沒錯。”

步昱勸道:“爹也是為了你好,他說的都是氣話,不然我倆也來不成這裏,今下午爹就去鐘家替你打點過了。”

步子岑擡起頭。

步昱揚眉,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而且,爹罰你不能吃飯,既然你沒錯,不是更應該好好吃飯麽?”

步子岑楞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有道理。”

她低頭立馬把油紙包拆開,剛拿起一塊糕點,一個小丫鬟就跌跌撞撞跑進祠堂。

“小姐!小姐!”丫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鐘家……”

步程衣跳起來:“你倒是說完吶!鐘家怎麽了?”

丫鬟扶著門框,喘勻了氣才說:“鐘家那位小娘,病情好轉了,他們半夜派人過來跟老爺夫人道謝呢!”

步子岑手裏糕點停在半空,長長地松了口氣。

步程衣眼睛亮了:“神了!岑岑,你怎麽治的?”

步昱也湊過來:“對啊,聽說鐘家那位妾室得的是……產後血崩繼發的蓐勞,得過的人沒有能幸存下來的,根本沒有大夫能治。”

步子岑咬了一口糕點,含糊不清地說:“不是絕癥,蓐勞分兩種,一種是產後失養、氣血兩虧導致的虛勞,確實是絕癥,但鐘家那位不是,她是產後惡露不盡,瘀血內停,郁而化熱,熱入血室,引發的類似虛勞的癥候。”

她咽下糕點,比劃著說:“表面上看是發熱、盜汗、乏力,和虛勞很像,但脈象不一樣,虛勞是細弱無力,她是弦數有力,按之不絕。再加上她舌質紫暗,有瘀斑,明顯是瘀血證,我開了三劑生化湯加味,重用益母草、蒲黃、五靈脂,活血化瘀。瘀血一散,熱就退了,熱退了,那些虛勞的癥狀自然就消了。”

步程衣聽得一楞一楞的,步昱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步子岑又咬了一口糕點,“幸虧發現得及時,不然再晚幾天,瘀血化熱太久,真把氣血耗幹了,到那時候我也沒辦法。”

她說著,索性不跪了,一屁股坐到細軟的褥子上,抱著油紙包吃得津津有味。

步昱在她旁邊坐下,時不時給她遞水遞帕子:“岑岑,這個魚好吃,多吃點。”

步程衣也湊過來:“還有這個這個,娘做的桂花糕,你最愛吃的——”

步子岑被兩個哥哥圍在中間,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滿嘴流油。

步程衣忽然想起什麽:“岑岑,這幾天怎麽不見玉芃?”

步子岑咽下一口魚:“她這幾天應該跟皇後回桐蜀道老家了,去看望榮國夫人。”

榮國夫人是皇後的親生母親,而玉芃則是當今長錦國的公主。

“難怪……”步程衣若有所思。

“怎麽了?”

步程衣擺擺手,“沒什麽,我還以為這丫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懈怠了呢。”

步昱在一旁幽幽開口:“你說她?人家的身份懈怠又如何?你若是趕不上她才叫真的丟我們步家的臉面。”

步程衣不服氣:“她?我一拳一個。”

“貧嘴。”步昱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吃過飯後,步子岑靠在步昱背上,困意一陣陣湧上來,兩個哥哥對視一眼,輕手輕腳把她扶起來,一個背著一個扶著,慢慢把她送回了房間。

……

善行醫館,

步子岑隔著棉布簾子,蘸了蘸墨,在最後一張方子上落下字。

這時,簾外傳來老夥計阿福的聲音,“岑姑娘,這位客官要看心疾。”

“請進。”

簾子被掀起一角,步子岑擡起頭。

一個年輕男子走進後堂診室。

二十歲上下,身穿藍色長衫,腰間束著同色布帶,除此之外再無佩飾,但最讓她留意的,是他的臉色。

“請坐。”步子岑指了指診桌對面的方凳,順手將脈枕推過去,“貴姓?”

“姓江。”男子坐下,伸出左手放在脈枕上。

步子岑指腹搭上他的腕脈。

診室裏安靜下來,只有前堂隱約傳來搗藥聲和算盤珠子輕碰的脆響,午後的陽光從雕花木窗斜射進來,在地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格。

步子岑收回手:“江公子近來是否心悸氣短,夜臥難安,時常有胸悶之感?”

江硯擡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是。”

“發作多在午後,或夜半子時?”

“嗯。”

“伸舌頭。”

江硯伸出舌頭,舌質偏紅,苔薄黃。

她提筆蘸墨,邊說著:“不是什麽大癥候,公子是思慮過度,心陰耗損,加上最近奔波勞累,心脈失養,我開一劑安神養心的方子,你先吃三帖,記住,藥只能治身,心疾還需心藥醫。”

江硯看著她寫字,問:“姑娘不問我是做什麽的,為何思慮?”

步子岑筆尖未停:“來醫館的人,要麽是身上有病,要麽是心裏有病,我治身上的病,心裏的病你若願意說,我自然聽著,若不願說,我問了反倒擾你心神。”

她寫完方子,吹幹墨跡,遞過去:“去前堂抓藥吧,合歡花要後下,煎藥時水沸後再投進去,滾兩滾即可,煮久了香氣散了,藥效就減了。”

江硯接過藥方,目光掃過紙上工整的字跡,又擡眼看了看她。

步子岑這才註意到,他的眼睛很特別,像是被陽光穿透的琥珀色。

“多謝。”他起身,微微頷首,轉身掀簾出去。

步子岑望著晃動的門簾,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年紀,這樣的脈象……她見過不少,多半是趕考的舉子,或是剛入仕途的年輕官吏,心事重,前程壓得人喘不過氣。

……

在前堂,阿福忙得額頭冒汗。

午後本是醫館最清閑的時辰,今日卻邪了門,病人竟一個接一個,櫃臺前已經排了四五個人,等著抓藥的方子摞成一疊。

江硯遞上藥方時,阿福正在給一個滿臉麻子的中年漢子包藥,那漢子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藥櫃間亂轉。

“您稍等,馬上就好!”阿福接過江硯的方子,飛快地掃了一眼,轉身就去抓藥。

江硯退到一旁等候,目光自然地掃過整個藥堂。

靠墻是一排頂天立地的百子櫃,每個小抽屜上都貼著藥材名,工具一應俱全,,東面墻上掛著幅經絡穴位圖,西面則是一幅匾額,金筆題寫:“仁心濟世”,落款是已故太醫令王清。

那是步子岑的外公,這家醫館也是她外公留下來的,步子岑是承豫開國公的小女兒。步氏是將門世家,世代從軍,滿門虎將,家主步危以赫赫戰功封開國公,府中上下皆習弓馬,谙兵事,是京中有名的武將門第。唯獨這小女兒步子岑,不愛刀劍甲胄,偏隨母家太醫令王清一脈,自幼癡迷醫術。

“您的藥好了!”阿福將兩個油紙包用麻繩系好,遞給江硯,“三帖,每日一帖,飯後煎服。”

與此同時,麻臉漢子的藥也包好了,阿福把另一個更大的藥包推過去:“您的五帖,用法一樣。”

出了醫館,

江硯走到巷口,習慣性地解開麻繩查看藥包,紙包裏是黨參、黃芪、當歸、白術……全是補氣養血的藥,沒有一味安神養心的。

抓錯了。

他皺眉,轉身往回走。

醫館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江硯還沒走近,就聽見一個粗獷的嗓音在嚷:“黑心醫館!賣假藥!吃了你們開的方子,我大哥上吐下瀉,眼看就不行了!”

是方才那個麻臉漢子。

他揪著阿福的衣領,地上攤開的藥包,藥材散落一地。

阿福連連擺手:“這不可能!我們醫館的藥都是真材實料,絕不會有假——”

“那你看看這是什麽?!”麻臉漢子抓起一把藥材,狠狠摔在阿福胸前,“黃芪發黴,當歸生蟲,你們就拿這種東西給人吃?!”

圍觀的人群嗡嗡議論起來。

“看著是醫館的包裝紙啊……”

“步姑娘坐館以來,沒出過這種事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江硯腳步頓住,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藥材上。

發現確實有問題,那些黃芪片顏色暗沈,邊緣有黴斑,當歸斷面也看得出蟲蛀的痕跡。但他記得很清楚,剛才在藥堂裏,阿福抓藥時每一味都從不同的抽屜取出,動作麻利且專註,不像是會拿陳年劣藥充數的樣子。

除非……

“讓一讓。”

清泠的女聲從人群後傳來。

步子岑掀開簾子走過來,她已脫去坐堂時穿的素色外衫,換了件紅棠襦裙。

她蹲下身,撿起一片黃芪,放在鼻尖輕嗅,又用指尖撚了撚。

隨後站起身:“這藥不是醫館的。”

麻臉漢子氣急:“你胡說!就是從你們這兒抓的!我大哥現在還躺在床上呢!”

步子岑忽然走近一步,眼神暗了幾分:“是嗎?那你告訴我,你大哥得的是什麽病?”

“什麽?”

那麻臉漢子心急了,越是如此就越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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