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破晝（三） 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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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破晝（三） 宮變
兩個老頭看清男人面容, 覺得有些眼熟。
是那個和黎姳關系匪淺的昆侖劍修。
她把紇骨顏放在榻上，“老毒物，快救人, 他心脈受損, 已經暈厥三日還沒醒。”
老毒物湊過去, 翻開紇骨顏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脈，眉頭越皺越緊。
“心脈受損？怎麽傷的？”
“被人挖了一半的心。”
“什麽？！”老毒物驚得跳起來。
一善春捂著嘴, 小聲提醒：“你小聲點！還說我！”
老毒物顧不上理他，重新湊到紇骨顏身邊, 又探了探脈, 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驚訝。
“一半的心……他還活著？”
黎姳點頭：“他不僅還活著，自他五歲被挖了心，一直靠著從仙使座下的靈寵身上得來的一塊天玉才活到現在。”
她頓了頓, “他這是玲瓏心。”
老毒物喃喃重覆, 眼睛漸漸亮起來，“玲瓏心……難怪能活。”
“可他都能活到現在了，怎麽又出問題了？”
“那塊玉沒了。”
老毒物沈默了一會兒, 捋著胡子沈思。
“所以主公現在的需求是什麽？”
黎姳：“救活他，把他的心臟救好。實在不行, 重新放一顆完好的心臟。”
老毒物搖頭：“他這是玲瓏心, 又是純陽身, 普通的心臟根本就不行。”
黎姳看著他：“你若是能救活他, 好處自然少不了，不過整件事都需要保密，包括我出現在魔宮的事情。”
一善春終於從驚嚇中緩過來，湊過來小聲問：“主公, 您竟然還活著……我都不敢相信，前些日子才同主君和眾臣把您風光大葬了。”
黎姳瞥他一眼：“那可要讓你失望了。”
一善春縮了縮脖子，又看向老毒物：“毒老頭，你是不是知道這件事？”
老毒物已經蹲在紇骨顏身邊，正聚精會神地研究他的傷勢，頭也不擡地說：“我有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是主公的障眼法。”
黎姳正要開口，卻看見老毒物那副已經忘乎所以的模樣，他盯著紇骨顏的傷口，眼睛亮得嚇人，手在虛空中比劃著什麽，嘴裏念念有詞。
她對老毒物太了解了，這人治病會上癮，尤其是疑難雜癥、稀奇古怪的病，越是難治他越來勁。就算她不求他，不威脅他，老毒物也會因為這事有挑戰性而拼盡全力去治。
“最近魔宮都發生了些什麽？”黎姳轉向一善春。
一善春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起來。
“之前藥堂被主公解封之後，主公爺好了一陣子，後面不知為何病情覆發，比之前還要嚴重，自此便臥榻不起，一日比一日嚴重，這些日子連門都出不來。”
“再加上宮內外都是攻擊主公爺血緣正統地位的傳言，好些主公爺的勢力紛紛倒戈，去了軒轅少將軍部下，主君壓力也大，自從您前些日子過世後，喪女之痛壓垮了主君，日漸消瘦，自此一蹶不振。他那邊也頂不住軒轅少將軍部下勢力的壓迫，采納了設立監軍制的提議，由軒轅烈暫代宿吾執掌魔宮兵符。”
一善春往門外瞅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現在軒轅少將軍風頭正盛，好生威風，私下大部分都覺得軒轅少將軍恐怕會打敗主公爺，成為下一任魔王的繼承人。”
他頓了頓，“但是……我聽說，這軒轅少將軍野心不小，前些日子有人聽見他在酒桌上放話，說什麽‘魔王之位，有能者居之’，還說主公爺那點本事，不過是仗著是主君的兒子。甚至有人看見他私下跟幾個部落首領來往密切，那些部落可都是以前跟主君有過節的。”
黎姳沈默地聽著，目光落在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上。
黎姳在藥堂安頓好紇骨顏後，獨自走出了門。
月光冷冷地灑在魔宮的屋檐上，紫蓮兒和紫蓉兒正守在寢殿門口，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去。
“主……”紫蓮兒剛開口，就被黎姳擡手止住。
黎姳：“虞辭呢？”
紫蓉兒小聲回道，“虞姐姐在偏殿整理庫房，這些日子……您不在，虞姐姐把您的東西都收好了。”
黎姳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徑直走進寢殿。
殿內一切如舊，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她站在殿中央，環顧四周，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主公。”虞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黎姳轉身，看見虞辭站在門口，眼眶微紅，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黎姳搖頭：“我沒事。”
“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虞辭搖搖頭：“您回來就好。”
黎姳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蓮兒她們在準備熱水，你去幫著看看，我一會兒還要出去。”
虞辭一楞：“這麽晚了，您還要去哪兒？”
黎姳沒回答，只是笑了笑，轉身朝門外走去。
……
珀霄院的燈還亮著。
黎姳站在院墻外，隔著半掩的窗戶，看見裏面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桃夭夭跪在地上，兩只小手緊緊抓著宿吾的衣擺，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兄，你不要拋下夭夭，好不好？”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憋著嘴：“我以後都乖乖聽話，不任性了，你不要丟下我。”
宿吾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你好好跟著青陽姑姑去南楓水長一陣子，有機會的話，我會去看你，聽話。”
桃夭夭急了“就讓夭夭留下來吧！我也可以幫你！黎姳阿姐不在了，就讓我陪你走下去，好嗎？”
她擡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宿吾。
“就算我是代替她而成為你的妹妹，我也不怨你，只求你不要丟下我……”
宿吾掐著女孩的地肉臉，“不要這麽想，日後也不準這麽說。”
他伸出手把桃夭夭攬進懷裏，他的眼神一沈：“我不會丟下你的，我已經不能再失去什麽了。”
他松開她，又摸了摸她的頭。
“乖，聽話。”
桃夭夭被人帶走了，她一步三回頭，最後消失在院門外。
宿吾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黎姳看見他走到墻角，從一堆舊物裏翻出一只木頭做的小馬。木馬已經很舊了，漆都掉了大半，可他拿在手裏，用袖子擦了又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黎姳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紅影消失在珀霄院那一刻，一滴熱淚落在木馬，將記憶帶回了五百年前。
那時小時候的黎姳落入河中，因為叱行給她灌了很多藥，導致她短暫的失去了記憶，就是那時候，叱行決定養一個孤兒，宿吾便來了。
宿吾來的時候，黎姳和他相處的很好，因為宿吾脾氣很好，就算黎姳耍性子，他也不生氣。
因為宿吾剛來，對一切都很陌生，黎姳就帶著他慢慢適應，黎姳看見宿吾每次都守著一枝桃花，問他這是什麽花？為什麽她沒見過，因為魔域生產合歡花，所以桃花並不常見。
宿吾說這是他娘的一只手，為了保護他，死在了妖物手裏，他娘是魔化妖，但是上面的桃花枯萎了，這說明他娘真的不在了。
黎姳聽了後，回去默默練了枯木逢春術，待過了幾日，宿吾看見他床頭的桃枝又開了花。
他跑來告訴她這件事，她笑著說：“哪裏是被掉包，那是你娘又回來看你啦。”
沒過多久，桃花雕零，黎姳又悄悄過來。
卻被宿吾抓個正著，黎姳本想解釋，宿吾卻說：“桃花一直都開著，你沒看見嗎？”
黎姳不太明白宿吾的話，覺得宿吾是思念瘋魔了。
後來，宿吾便再也沒拿出那枝桃枝，只是經常陪著她玩。
她看見宿吾因為練功太慢，被叱行打得半死不活。她擋在他面前，哭得泣不成聲。後來宿吾看見她身上的傷口，問她這些是哪裏來的，她傻傻地說不知道。
宿吾在得知黎姳的經歷後，從那時候，他便暗下決心要保護黎姳一輩子。
她想騎馬，但因為身體沒好不能騎，宿吾就給她做了個小木馬，他說等她的傷好了之後，就拿這個小木馬跟他兌換，他帶她去騎馬。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傷逐漸好轉，頭上的繃帶拆開了，可是等她好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兌現承諾，她忘記了那段時光，恢覆記憶的她變得不太愛笑，對宿吾的敵意越來越大。
兩人就此疏離。
……
黎姳去了三嘆院，
亓官岄正端坐於琴案撫弦，琴聲如清泉漱玉。陳阿鶴坐在一旁，手肘支著案幾，掌心撐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嘴角隱約掛著一條晶亮的水痕，睡得正沈。
亓官岄指尖一撥，清越的琴音在陳阿鶴耳邊炸開，他猛地一哆嗦，整個人彈了起來，哈喇子甩出老遠，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還沒回過神來，眼前那朵粉色的柔花已化作一紙信箋，輕飄飄地落在他面前。
他低頭掃了一眼，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那個小胖子，到底要鬧什麽？”他抹了一把嘴角，語氣又氣又無奈，“今天又跑到山門口折騰，真是不知死活，他就不怕惹惱了那幾個魔兵，被人家一口吞了？”
亓官岄手下琴音未停，“你先去看看，勸勸他，我在這裏等主公，說是今日會來，我怕她到了見不著我。”
陳阿鶴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躬身一揖，故意稱呼：“遵命，宗主大人。”
沒走幾步，迎面一個人影轉過回廊，差點撞個滿懷。陳阿鶴定睛一看，頓時眉開眼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宗主大人，你心心念念的人可來了！”
黎姳目送他遠去，轉身走進屋內，與亓官岄對視一眼，“那孩子呢？”
“剛睡下。”亓官岄停下撫琴的手，擡眼看她，“神魔井那邊，屬下還在派人找，只是確實沒什麽頭緒，大海撈針一般，實在困難。”
“我記得主公曾說過，神魔井與觀山海有關。不知此話何意？何不從此處尋個突破口？”
黎姳在一旁坐下，“你不用找了，觀山海確實是個突破口，我來對付。”
這話說來輕巧，可她心裏清楚，事情遠沒有這麽簡單。
起先她一直有些困惑，觀山海究竟是敵是友？暫且不論其真正目的，單看它所做之事，究竟是否有利於她現在的行動？神息保護，無字印，還有無形中引導江酒澄去鬼卿府上取那面過去鏡……這三點加在一起，足以讓她對“觀山海是敵”這個判斷產生懷疑。
後來紇骨顏同她說了五行歸元術的事，她開始擔心關書玨幾人的安危，也更傾向於認為觀山海會利用五行歸元術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可就在鹿笙變回人形的時候，她內心一直高度警惕，鹿笙作為世間少有的身懷草木青的妖，觀山海對此沒有任何舉措，關書玨也安然度過了危險期。這說明，觀山海似乎已經不再將希望寄托於五行歸元術上。
它反而在一步步引導她，收集元靈，無字印……
它在幫她？
觀山海也想讓她改變什麽？為何要這樣做？它們為何會突然轉變態度，轉而“幫”她？
至今為止，這一點她始終理不清，也看不懂。
黎姳斂了斂心神，將雜念暫且壓下，開口道：“宮裏的局勢，我差不多清楚了。”
亓官岄聞言，眉梢微動。
黎姳似笑非笑：“看來……局勢很糟糕啊。”
“你打算如何？”
亓官岄微微垂眸：“靜觀其變，聽從主令，畢竟我也沒什麽能耐，攪不動兩方局勢。”
黎姳看了她一眼：“莽刑和見笑那邊呢？”
亓官岄微微蹙眉，“最近出奇地安分，沒什麽動作，那兩個平日裏最愛做墻頭草，如今也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禦梵輪的事呢？”
“已經查清楚了。”
亓官岄正要細說，院外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
“我跟你們拼了！”
陳阿鶴在院子裏叉著腰，看著面前那個圓滾滾的小胖子，一臉無奈：“餵，小胖子，你要跟誰拼了？”
袁滿懷裏抱著一把大砍刀，刀尖直指著陳阿鶴的鼻子：“我要帶冰棒走！”
“你們就會騙人！當時說好了，如果魔宮不安全，我就帶她走！”
陳阿鶴嘆了口氣：“你現在帶走她，你一個人能保護她嗎？你有錢養她嗎？”
“那也不能讓她待在這裏！這裏臭氣熏天，全是骯臟手段！怎麽能讓她待在這兒，讓你們教壞！”
陳阿鶴被他噎了一下，“誒，你半個月前可不是這樣說的，你說這裏是世外桃源。”
袁滿咬著牙，紅著眼：“那是被你們的花言巧語蒙蔽了眼睛！如果是世外桃源，那為何到處都是爾虞我詐？為何黎姐會突然死了？你們連個解釋都不給我！這說明她死得蹊蹺！你們不去查清楚，反而把我轟出去，免得節外生枝。我原以為你們是她的好朋友，沒想到，她在這裏根本沒有朋友，全是算計！”
他握緊刀柄：“今天我就要帶她走！這條命就算不要了，也絕不允許冰棒再待在這個地方！”
說罷，他拎著那把比他人還高半頭的大砍刀，一頭沖進了院子。
刀光亂閃，毫無章法，陳阿鶴左躲右閃，一邊跳腳一邊喊：“你這小胖子，來真的啊！”
亓官岄和黎姳從屋內走出來，黎姳擡眼一看，只見袁滿掄著刀在院中橫沖直撞，刀法東一刀西一刀，全無路數。
她側身一步，探手一接，穩穩攥住了刀背。
袁滿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刀卻紋絲不動。
黎姳看了一眼袁滿漲紅的臉，淡淡道：“這刀法亂七八糟的，跟誰學的？”
袁滿怔怔地看著她，眼眶裏的淚終於沒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黎姐……”
“是我。”
袁滿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嚎啕大哭：“我就說嘛，黎姐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死了！”
黎姳拍了拍他的腦袋，等他的哭聲漸漸小了，才說：“現在魔宮局勢很亂，確實不安全，你想帶走冰棒？”
袁滿用力點頭。
黎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這身手，還是得練練。”
她想了想：“這樣吧，我給你找個師父，你跟他學一段時間，冰棒呢，就交給你們兩個照看，這樣我也安心些。”
袁滿擡起臉，眼淚還沒幹，眼睛卻亮了：“師父？誰啊？”
她帶著袁滿來見鐘南，鐘南被放了出來，冰棒由袁滿和鐘南在外撫養。
……
翌日清晨，魔宮被一陣急促的號角聲驚醒。
“報！軒轅烈帶兵圍了宮門！”
“報！西營三千兵馬倒戈！”
“報！東門失守！”
整個魔宮亂成一團，侍從們抱著頭四處躲藏，士兵披甲執銳，一臉肅然地列隊在宮道上，卻也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黎姳隱匿在暗處，看著軒轅烈騎著高頭大馬，帶著他的親兵長驅直入，一直殺到正殿前的廣場上，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將領，還有幾個穿著文官袍服的老臣。
軒轅烈勒住馬，揚聲喊道，“叱行！”
“出來！”
正殿的門應聲開了。
叱行被人攙扶著走出來，“軒轅將軍，這是何意？”
軒轅烈冷笑一聲：“何意？你裝什麽糊塗？”
他一夾馬腹，往前走了幾步，指著叱行大聲道：“諸位！我軒轅家三代為魔教出生入死，我父親戰死沙場，屍骨都沒能找全！可魔王是怎麽待我們的？”
他身後一個老臣站出來，顫巍巍地說：“主君，軒轅將軍說的是，您……您不能因為宿吾是您義子，就把兵權交給他。他算什麽東西？一個撿來的野種，憑什麽騎在我們頭上？”
又一個將領開口：“主君，您病了這些日子，朝政混亂，人心惶惶，軒轅將軍戰功赫赫，威望極高，理應……理應……”
他說不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軒轅烈接過話頭，聲音鏗鏘有力：“我今日來，不是要造反，我只是想讓主君明白，這個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
叱行看著他，淡淡一笑，這一笑讓軒轅烈心下一突。
就在這時，四周忽然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無數穿著羽族服飾的士兵從四面八方湧出，將軒轅烈的人馬團團圍住，那些羽族兵動作極快，眨眼間就把外圍的叛軍全部拿下。
見狀，軒轅烈臉色大變。
“你——”
“我什麽？”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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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老頭看清男人面容, 覺得有些眼熟。
是那個和黎姳關系匪淺的昆侖劍修。
她把紇骨顏放在榻上，“老毒物，快救人, 他心脈受損, 已經暈厥三日還沒醒。”
老毒物湊過去, 翻開紇骨顏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脈，眉頭越皺越緊。
“心脈受損？怎麽傷的？”
“被人挖了一半的心。”
“什麽？！”老毒物驚得跳起來。
一善春捂著嘴, 小聲提醒：“你小聲點！還說我！”
老毒物顧不上理他，重新湊到紇骨顏身邊, 又探了探脈, 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驚訝。
“一半的心……他還活著？”
黎姳點頭：“他不僅還活著，自他五歲被挖了心，一直靠著從仙使座下的靈寵身上得來的一塊天玉才活到現在。”
她頓了頓, “他這是玲瓏心。”
老毒物喃喃重覆, 眼睛漸漸亮起來，“玲瓏心……難怪能活。”
“可他都能活到現在了，怎麽又出問題了？”
“那塊玉沒了。”
老毒物沈默了一會兒, 捋著胡子沈思。
“所以主公現在的需求是什麽？”
黎姳：“救活他，把他的心臟救好。實在不行, 重新放一顆完好的心臟。”
老毒物搖頭：“他這是玲瓏心, 又是純陽身, 普通的心臟根本就不行。”
黎姳看著他：“你若是能救活他, 好處自然少不了，不過整件事都需要保密，包括我出現在魔宮的事情。”
一善春終於從驚嚇中緩過來，湊過來小聲問：“主公, 您竟然還活著……我都不敢相信，前些日子才同主君和眾臣把您風光大葬了。”
黎姳瞥他一眼：“那可要讓你失望了。”
一善春縮了縮脖子，又看向老毒物：“毒老頭，你是不是知道這件事？”
老毒物已經蹲在紇骨顏身邊，正聚精會神地研究他的傷勢，頭也不擡地說：“我有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是主公的障眼法。”
黎姳正要開口，卻看見老毒物那副已經忘乎所以的模樣，他盯著紇骨顏的傷口，眼睛亮得嚇人，手在虛空中比劃著什麽，嘴裏念念有詞。
她對老毒物太了解了，這人治病會上癮，尤其是疑難雜癥、稀奇古怪的病，越是難治他越來勁。就算她不求他，不威脅他，老毒物也會因為這事有挑戰性而拼盡全力去治。
“最近魔宮都發生了些什麽？”黎姳轉向一善春。
一善春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起來。
“之前藥堂被主公解封之後，主公爺好了一陣子，後面不知為何病情覆發，比之前還要嚴重，自此便臥榻不起，一日比一日嚴重，這些日子連門都出不來。”
“再加上宮內外都是攻擊主公爺血緣正統地位的傳言，好些主公爺的勢力紛紛倒戈，去了軒轅少將軍部下，主君壓力也大，自從您前些日子過世後，喪女之痛壓垮了主君，日漸消瘦，自此一蹶不振。他那邊也頂不住軒轅少將軍部下勢力的壓迫，采納了設立監軍制的提議，由軒轅烈暫代宿吾執掌魔宮兵符。”
一善春往門外瞅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現在軒轅少將軍風頭正盛，好生威風，私下大部分都覺得軒轅少將軍恐怕會打敗主公爺，成為下一任魔王的繼承人。”
他頓了頓，“但是……我聽說，這軒轅少將軍野心不小，前些日子有人聽見他在酒桌上放話，說什麽‘魔王之位，有能者居之’，還說主公爺那點本事，不過是仗著是主君的兒子。甚至有人看見他私下跟幾個部落首領來往密切，那些部落可都是以前跟主君有過節的。”
黎姳沈默地聽著，目光落在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上。
黎姳在藥堂安頓好紇骨顏後，獨自走出了門。
月光冷冷地灑在魔宮的屋檐上，紫蓮兒和紫蓉兒正守在寢殿門口，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去。
“主……”紫蓮兒剛開口，就被黎姳擡手止住。
黎姳：“虞辭呢？”
紫蓉兒小聲回道，“虞姐姐在偏殿整理庫房，這些日子……您不在，虞姐姐把您的東西都收好了。”
黎姳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徑直走進寢殿。
殿內一切如舊，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她站在殿中央，環顧四周，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主公。”虞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黎姳轉身，看見虞辭站在門口，眼眶微紅，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黎姳搖頭：“我沒事。”
“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虞辭搖搖頭：“您回來就好。”
黎姳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蓮兒她們在準備熱水，你去幫著看看，我一會兒還要出去。”
虞辭一楞：“這麽晚了，您還要去哪兒？”
黎姳沒回答，只是笑了笑，轉身朝門外走去。
……
珀霄院的燈還亮著。
黎姳站在院墻外，隔著半掩的窗戶，看見裏面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桃夭夭跪在地上，兩只小手緊緊抓著宿吾的衣擺，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兄，你不要拋下夭夭，好不好？”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憋著嘴：“我以後都乖乖聽話，不任性了，你不要丟下我。”
宿吾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你好好跟著青陽姑姑去南楓水長一陣子，有機會的話，我會去看你，聽話。”
桃夭夭急了“就讓夭夭留下來吧！我也可以幫你！黎姳阿姐不在了，就讓我陪你走下去，好嗎？”
她擡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宿吾。
“就算我是代替她而成為你的妹妹，我也不怨你，只求你不要丟下我……”
宿吾掐著女孩的地肉臉，“不要這麽想，日後也不準這麽說。”
他伸出手把桃夭夭攬進懷裏，他的眼神一沈：“我不會丟下你的，我已經不能再失去什麽了。”
他松開她，又摸了摸她的頭。
“乖，聽話。”
桃夭夭被人帶走了，她一步三回頭，最後消失在院門外。
宿吾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黎姳看見他走到墻角，從一堆舊物裏翻出一只木頭做的小馬。木馬已經很舊了，漆都掉了大半，可他拿在手裏，用袖子擦了又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黎姳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紅影消失在珀霄院那一刻，一滴熱淚落在木馬，將記憶帶回了五百年前。
那時小時候的黎姳落入河中，因為叱行給她灌了很多藥，導致她短暫的失去了記憶，就是那時候，叱行決定養一個孤兒，宿吾便來了。
宿吾來的時候，黎姳和他相處的很好，因為宿吾脾氣很好，就算黎姳耍性子，他也不生氣。
因為宿吾剛來，對一切都很陌生，黎姳就帶著他慢慢適應，黎姳看見宿吾每次都守著一枝桃花，問他這是什麽花？為什麽她沒見過，因為魔域生產合歡花，所以桃花並不常見。
宿吾說這是他娘的一只手，為了保護他，死在了妖物手裏，他娘是魔化妖，但是上面的桃花枯萎了，這說明他娘真的不在了。
黎姳聽了後，回去默默練了枯木逢春術，待過了幾日，宿吾看見他床頭的桃枝又開了花。
他跑來告訴她這件事，她笑著說：“哪裏是被掉包，那是你娘又回來看你啦。”
沒過多久，桃花雕零，黎姳又悄悄過來。
卻被宿吾抓個正著，黎姳本想解釋，宿吾卻說：“桃花一直都開著，你沒看見嗎？”
黎姳不太明白宿吾的話，覺得宿吾是思念瘋魔了。
後來，宿吾便再也沒拿出那枝桃枝，只是經常陪著她玩。
她看見宿吾因為練功太慢，被叱行打得半死不活。她擋在他面前，哭得泣不成聲。後來宿吾看見她身上的傷口，問她這些是哪裏來的，她傻傻地說不知道。
宿吾在得知黎姳的經歷後，從那時候，他便暗下決心要保護黎姳一輩子。
她想騎馬，但因為身體沒好不能騎，宿吾就給她做了個小木馬，他說等她的傷好了之後，就拿這個小木馬跟他兌換，他帶她去騎馬。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傷逐漸好轉，頭上的繃帶拆開了，可是等她好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兌現承諾，她忘記了那段時光，恢覆記憶的她變得不太愛笑，對宿吾的敵意越來越大。
兩人就此疏離。
……
黎姳去了三嘆院，
亓官岄正端坐於琴案撫弦，琴聲如清泉漱玉。陳阿鶴坐在一旁，手肘支著案幾，掌心撐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嘴角隱約掛著一條晶亮的水痕，睡得正沈。
亓官岄指尖一撥，清越的琴音在陳阿鶴耳邊炸開，他猛地一哆嗦，整個人彈了起來，哈喇子甩出老遠，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還沒回過神來，眼前那朵粉色的柔花已化作一紙信箋，輕飄飄地落在他面前。
他低頭掃了一眼，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那個小胖子，到底要鬧什麽？”他抹了一把嘴角，語氣又氣又無奈，“今天又跑到山門口折騰，真是不知死活，他就不怕惹惱了那幾個魔兵，被人家一口吞了？”
亓官岄手下琴音未停，“你先去看看，勸勸他，我在這裏等主公，說是今日會來，我怕她到了見不著我。”
陳阿鶴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躬身一揖，故意稱呼：“遵命，宗主大人。”
沒走幾步，迎面一個人影轉過回廊，差點撞個滿懷。陳阿鶴定睛一看，頓時眉開眼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宗主大人，你心心念念的人可來了！”
黎姳目送他遠去，轉身走進屋內，與亓官岄對視一眼，“那孩子呢？”
“剛睡下。”亓官岄停下撫琴的手，擡眼看她，“神魔井那邊，屬下還在派人找，只是確實沒什麽頭緒，大海撈針一般，實在困難。”
“我記得主公曾說過，神魔井與觀山海有關。不知此話何意？何不從此處尋個突破口？”
黎姳在一旁坐下，“你不用找了，觀山海確實是個突破口，我來對付。”
這話說來輕巧，可她心裏清楚，事情遠沒有這麽簡單。
起先她一直有些困惑，觀山海究竟是敵是友？暫且不論其真正目的，單看它所做之事，究竟是否有利於她現在的行動？神息保護，無字印，還有無形中引導江酒澄去鬼卿府上取那面過去鏡……這三點加在一起，足以讓她對“觀山海是敵”這個判斷產生懷疑。
後來紇骨顏同她說了五行歸元術的事，她開始擔心關書玨幾人的安危，也更傾向於認為觀山海會利用五行歸元術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可就在鹿笙變回人形的時候，她內心一直高度警惕，鹿笙作為世間少有的身懷草木青的妖，觀山海對此沒有任何舉措，關書玨也安然度過了危險期。這說明，觀山海似乎已經不再將希望寄托於五行歸元術上。
它反而在一步步引導她，收集元靈，無字印……
它在幫她？
觀山海也想讓她改變什麽？為何要這樣做？它們為何會突然轉變態度，轉而“幫”她？
至今為止，這一點她始終理不清，也看不懂。
黎姳斂了斂心神，將雜念暫且壓下，開口道：“宮裏的局勢，我差不多清楚了。”
亓官岄聞言，眉梢微動。
黎姳似笑非笑：“看來……局勢很糟糕啊。”
“你打算如何？”
亓官岄微微垂眸：“靜觀其變，聽從主令，畢竟我也沒什麽能耐，攪不動兩方局勢。”
黎姳看了她一眼：“莽刑和見笑那邊呢？”
亓官岄微微蹙眉，“最近出奇地安分，沒什麽動作，那兩個平日裏最愛做墻頭草，如今也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禦梵輪的事呢？”
“已經查清楚了。”
亓官岄正要細說，院外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
“我跟你們拼了！”
陳阿鶴在院子裏叉著腰，看著面前那個圓滾滾的小胖子，一臉無奈：“餵，小胖子，你要跟誰拼了？”
袁滿懷裏抱著一把大砍刀，刀尖直指著陳阿鶴的鼻子：“我要帶冰棒走！”
“你們就會騙人！當時說好了，如果魔宮不安全，我就帶她走！”
陳阿鶴嘆了口氣：“你現在帶走她，你一個人能保護她嗎？你有錢養她嗎？”
“那也不能讓她待在這裏！這裏臭氣熏天，全是骯臟手段！怎麽能讓她待在這兒，讓你們教壞！”
陳阿鶴被他噎了一下，“誒，你半個月前可不是這樣說的，你說這裏是世外桃源。”
袁滿咬著牙，紅著眼：“那是被你們的花言巧語蒙蔽了眼睛！如果是世外桃源，那為何到處都是爾虞我詐？為何黎姐會突然死了？你們連個解釋都不給我！這說明她死得蹊蹺！你們不去查清楚，反而把我轟出去，免得節外生枝。我原以為你們是她的好朋友，沒想到，她在這裏根本沒有朋友，全是算計！”
他握緊刀柄：“今天我就要帶她走！這條命就算不要了，也絕不允許冰棒再待在這個地方！”
說罷，他拎著那把比他人還高半頭的大砍刀，一頭沖進了院子。
刀光亂閃，毫無章法，陳阿鶴左躲右閃，一邊跳腳一邊喊：“你這小胖子，來真的啊！”
亓官岄和黎姳從屋內走出來，黎姳擡眼一看，只見袁滿掄著刀在院中橫沖直撞，刀法東一刀西一刀，全無路數。
她側身一步，探手一接，穩穩攥住了刀背。
袁滿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刀卻紋絲不動。
黎姳看了一眼袁滿漲紅的臉，淡淡道：“這刀法亂七八糟的，跟誰學的？”
袁滿怔怔地看著她，眼眶裏的淚終於沒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黎姐……”
“是我。”
袁滿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嚎啕大哭：“我就說嘛，黎姐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死了！”
黎姳拍了拍他的腦袋，等他的哭聲漸漸小了，才說：“現在魔宮局勢很亂，確實不安全，你想帶走冰棒？”
袁滿用力點頭。
黎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這身手，還是得練練。”
她想了想：“這樣吧，我給你找個師父，你跟他學一段時間，冰棒呢，就交給你們兩個照看，這樣我也安心些。”
袁滿擡起臉，眼淚還沒幹，眼睛卻亮了：“師父？誰啊？”
她帶著袁滿來見鐘南，鐘南被放了出來，冰棒由袁滿和鐘南在外撫養。
……
翌日清晨，魔宮被一陣急促的號角聲驚醒。
“報！軒轅烈帶兵圍了宮門！”
“報！西營三千兵馬倒戈！”
“報！東門失守！”
整個魔宮亂成一團，侍從們抱著頭四處躲藏，士兵披甲執銳，一臉肅然地列隊在宮道上，卻也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黎姳隱匿在暗處，看著軒轅烈騎著高頭大馬，帶著他的親兵長驅直入，一直殺到正殿前的廣場上，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將領，還有幾個穿著文官袍服的老臣。
軒轅烈勒住馬，揚聲喊道，“叱行！”
“出來！”
正殿的門應聲開了。
叱行被人攙扶著走出來，“軒轅將軍，這是何意？”
軒轅烈冷笑一聲：“何意？你裝什麽糊塗？”
他一夾馬腹，往前走了幾步，指著叱行大聲道：“諸位！我軒轅家三代為魔教出生入死，我父親戰死沙場，屍骨都沒能找全！可魔王是怎麽待我們的？”
他身後一個老臣站出來，顫巍巍地說：“主君，軒轅將軍說的是，您……您不能因為宿吾是您義子，就把兵權交給他。他算什麽東西？一個撿來的野種，憑什麽騎在我們頭上？”
又一個將領開口：“主君，您病了這些日子，朝政混亂，人心惶惶，軒轅將軍戰功赫赫，威望極高，理應……理應……”
他說不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軒轅烈接過話頭，聲音鏗鏘有力：“我今日來，不是要造反，我只是想讓主君明白，這個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
叱行看著他，淡淡一笑，這一笑讓軒轅烈心下一突。
就在這時，四周忽然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無數穿著羽族服飾的士兵從四面八方湧出，將軒轅烈的人馬團團圍住，那些羽族兵動作極快，眨眼間就把外圍的叛軍全部拿下。
見狀，軒轅烈臉色大變。
“你——”
“我什麽？”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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