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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折紅棠(五) 自欺欺人,就會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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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折紅棠(五) 自欺欺人,就會心安理得……

黎姳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化, 光影流動,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片羽毛,被風卷著飄向不知名的地方, 她努力睜大眼睛, 想要看清周圍, 卻只看見無數流光從身邊掠過。

最後停在了一處陌生的半山腰。

高聳入雲,雲霧繚繞間,隱約可以看見陡峭的石階蜿蜒而上, 四周靜得出奇,連風聲都沒有。

黎姳正疑惑間, 一道巨雷從天而降, 轟然劈在不遠處一棵千年老樹上。

只聽老樹內痛苦的女聲停止後,樹上有一只烏鴉在叫。

樹下悶悶沈沈,忍著顫音低聲說:“誒, 稀罕事, 好久沒來人了。”

黎姳循聲望去,卻什麽也看不見,她猶豫了一下, 慢慢朝那棵老樹走去。

越走越近,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嗯?”樹下的聲音又響起來, “還是個姑娘?”

“阿彩, 你幫我看看, 這姑娘長什麽樣?我還有點好奇能爬到這的是個什麽樣的姑娘——”

“砰!”

一聲巨響之下, 巨樹發出強烈的震動,黎姳揮拳砸向樹幹,試圖破開它的內腹。

一拳下去,巨樹紋絲不動, 她便捏緊指骨,又竭力砸去……直到紅艷的血從拳頭外翻的皮肉流出,在樹幹凹槽留下痕跡,與青苔交融吸收,不著痕跡。

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眼神猩紅,發了瘋似的錘擊巨樹。

“住手!”

樹下驟然傳來一聲厲喝。冷風狂湧而至,如排山倒海的巨浪轟然席卷而來,黎姳被迫停手,擡臂擋住眼睛,定了定神才勉強站穩。

待風勢漸漸歸於平靜,她的神智才算冷靜下來。

整個右手手臂因方才用力過猛,早已失去了知覺,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面留下朵朵海棠,

黎姳單手撐著樹幹,指腹蹭了蹭上面的紋路,最後貼著樹幹無力地滑坐在地上。

上根寰香燃盡的時間對應的是三天。

三天,只有三天的時間,如何摧毀這參天扶桑……

不是所有樹都能承載天罰,普通的樹哪怕活了千年萬年,在第一道雷劫落下時便會化為灰燼。

傳說中生於東海之濱為金烏棲身的扶桑神木才能在雷火中不死不滅。

更可怕的是,扶桑與無數交疊的封印已經長在了一起。

最外層是禁錮,像無數條鎖鏈從虛空中穿出,將整棵樹纏得密不透風。她認得這種手法,名為“天羅”,據說是上古神族用來困住混沌兇獸的手段。古籍上說,天羅一旦成形,便與天地同呼吸,除非你有本事撼動整片天地的氣運,否則別想扯斷它一根絲線。

天羅選擇扶桑,是因為扶桑的根須連接著天地氣運的源頭,天羅鎖住扶桑,就等於鎖住了那根連接天地的臍帶。封印與樹,互為枷鎖。

往裏一層是雷引,樹幹的幽藍色的紋路,就是引雷的符文,裏面的人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承受雷劫,如果她想掙脫,雷劫立刻就會降臨。

而扶桑不會在這場雷劫中受損,恰恰相反,雷火會順著扶桑的脈絡流入樹心,被木質吸收,化作下一次封印運轉的力量。

縱使如此,再周密的事,也難免有疏漏,萬事萬物並非無懈可擊。

在她冷靜下來後的短短片刻,腦海中已迅速成形了一個對策。

她可以先試著破解天羅的陣眼,天羅再強,陣眼只有一個,找到它,用足夠精純的混力去沖擊,便能撕開一條縫。再是雷引,雷引的符文雖然覆雜,但萬變不離其宗,可以用相生的天然源生之力去中和,至少能讓樹下的人少受幾次雷劫。最後再用鬼火燒其根脈,縱使是不死之木,這樣也能讓它陷入沈睡,哪怕只是讓它沈睡片刻,封印也會隨之出現破綻。

前提是,她需要強大的力量,足以抗衡天罰之力。

可如今,她什麽都沒有。

她一拳揮下去的不是震動天地的威力,而是脆弱的血。

她擡頭看了看籠罩一方天地的那層似水般的薄膜,她甚至走不出這名為“太虛璧”的結界。

沒有任何回轉的餘地。

“你還好吧?”樹下聲音再次響起。

黎姳被言語攪得支離破碎,忽然說了句:“前輩,我牙疼……”

沈默許久,一道巨雷從天而降,

黎姳再次被樹下爆發的餘威震開,她跪坐在地上,看著明晃晃的雷電爬樹幹,樹下的悶聲接連響起。

黎姳立刻跑上去,就在幾步之外,樹下突然有了聲音:“受苦了,孩子。”

“牙疼……不好治。”

樹下頓了頓,發來懇求:“你就在原地,不要靠近我,好嗎?”

黎姳拳頭緊了緊,隨後坐下,眼神明亮,一字一頓:“你從什麽時候在這裏的?”

“有段時間了。”樹下的女聲回答,“你呢?”

“我剛來。”

“剛來?”女子訝異。

樹下沈默了一會兒,“你能跟我講講你怎麽來的嗎?”

黎姳想了想,把自己這段時間經歷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講給她聽。

從遇見聽到母親還活著的消息開始,講到玉京,東虞,淮安……講到那些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

樹下很安靜,只有偶爾一兩聲窸窸窣窣地挪動聲。

“對不起……”黎姳還是沒忍住捂嘴哭了出來。

“何來對不起?”

“孩子,你做的很好,你的堅持、進步,在你娘眼裏當是驕傲。”

聞言,黎姳擡頭。

樹下又說:“世間縱有太多誤解,解釋無用,反駁無用,暗自神傷也無用。有心之人自然會辯是非,遺憾常有。”

“可你卻沒有因不懂你的人停下腳步,不曾辜負自己,光這一點就做的相當好。”

“天要你們背這惡名,便背著,可背著,不代表彎了脊梁。”

“你娘這一生,輸給了天道,卻贏了一個你。”

這幾句話化成一塊又一塊的石頭,在她內心深處激起千層浪。

樹內的人突然有了精神,聲音裏不由得竟多出幾分寵溺:“那我倒要替你娘看一看,這麽厲害的寶貝女兒可曾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有沒有開心吶。”

還未等音落下,紅衣女子早已淚水決堤。

她咬牙淡聲回道:“有。”

聽到這個回答,樹內的人似乎來了興致,“那……有沒有遇見什麽有心之人呢?”

有心之人?

黎姳楞了一瞬,回:“沒有。”

“紇骨顏是嗎?”樹內的女人仿佛已經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黎姳疑惑地皺了皺眉,覺得莫名其妙:“不是。”

既然這個答案不喜歡,那問她做什麽?

女人繼續自顧自地說:“方才說的應該是這個名字。”

“長得怎麽樣?帥嗎?有你爹帥嗎?”

女人突然發覺樹外沒聲音了,“怎麽了?”

說到她爹……

黎姳:“我還是不明白,你——我娘到底看上我爹哪點?”

“帥唄。”

“不然圖啥,你娘對風花雪月應該不感興趣吧,只要別把她的孩子帶醜應該都無所謂。”

“……”

就這樣談話的來回間,約莫都已經忘了時候,許是由於太過珍惜,恍惚間便覺時間稍縱即逝,黎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又開始變換。

忽然間,身體像是被無數個無形的手撕扯,頭痛欲裂之際,畫面在腦海中流轉,

她呼吸愈發沈重,待仔細辨認後,才發現……這不是她的記憶?

畫面中的起落無常、呼天搶地令她為之頭皮發麻。

等黎姳回過神來,她已經回到那片她和紇骨顏他們之前停留的樹林。

夜空如洗,月光皎潔。

黎姳還來不及喘口氣,一道淩厲的紫芒就已經迎面劈來。

“沈淵。”

紇骨顏手中的仙劍應聲祭出,

沈淵劍出鞘的剎那,整個樹林都被照亮,磅礴的氣勢席卷開來,逼得唐家眾人連連後退。

可就在劍光即將斬下的瞬間。

一個唐家修士,身形一閃,堪堪躲過劍鋒,而那本命劍,不偏不倚,直直刺向身後的黎姳。

千鈞一發之際,紇骨顏猛地閃身。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道攻勢。

劍光擦著他的後背劃過,深深劈進地裏,身下陣法已經消失。

黎姳低眸盯著地上的劍半天沒反應。

紇骨顏氣息早已紊亂,雙手輕輕搭在對方肩上,急切問:“還好嗎?”

卻不曾想黎姳說了句:“你的劍偏了。”說話間她撩起眼皮看他。

他的心驀的揪緊,

黎姳眼神似刀:“原來上輩子,我們真的有仇。”

紇骨顏下意識後退一步,心臟處霎時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氣息毫無章法地將他的意識吞沒,快要窒息。

他這才反應過來,黎姳已經知道他重生這件事了。

黎姳冷漠的眼睛微微瞇起,目光不離紇骨顏。

她方才回神間隙窺見的畫面是紇骨顏的記憶。

靈魂互換時,兩人的神識為了適應對方的識海,會產生短暫的交融,換回時,交融的神識被強行剝離,但總有一些“餘韻”殘留,像回聲一樣回蕩在彼此的識海中,在歸位的瞬間迸發出來,形成記憶閃回。

紇骨顏擁有兩世的記憶,這樣一來,很多不明白的地方都能說通了。

為什麽他起初對自己懷有那樣深的敵意,又為什麽在很多時候能未蔔先知。

先不說他當初不明真相時對自己做出的判決,即便如今已經知道了真相,他依然選擇閉口不談,他從未向她表露過內心真實的想法。

無論是重生之事,上一世的恩怨,這一世的仇恨,還是他與周氏之間的種種糾葛,她從未從他口中得知過這些。

此刻,她的心情異常覆雜,她這才意識到,兩人之間從未真正交心,這意味著,他們從未真正信任過彼此,連朋友都算不上。

紇骨顏背後的鮮血沿著衣角懸而未滴,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衣角,卻在觸碰到的前一刻停住了。幾縷墨絲貼在眉骨上方,眼尾微微泛紅,像是白玉上暈開了一抹胭脂,脆弱得不堪一擊:“不要……拋下我。”

隨著這句話落地,女子側身躲開他,面不改色。

見狀,他眼裏的清冷盡數碎裂,露出底下無處安放的惶然。

緊接著,氣血攻心,險些栽倒。

“阿顏!”扶生禮忙跑過來。

黎姳下意識扶住紇骨顏,蹙眉看他,還是松了口:“總要給我個解釋,現在不是時候,回去再說。”

聞言,紇骨顏神色才微微緩和,他定了定神,站直身子。

“什麽解釋啊?你們兩個又有什麽秘密?”關書玨鬼精地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打量。

黎姳四下張望,看了看一地狼藉,對手早已被打暈,她發現除了陳九卿、關書玨和扶生禮之外,已經沒有別人了,便問:“江酒澄呢?”

陳九卿答道:“已經安全回家。”

黎姳聞言抿嘴,沈重的點了點頭。

關書玨在旁補充了一句:“春生和那個影子抱著鹿笙尋了個地方修養去了,至於周家那個二爺,已經被咱們打得屁滾尿流,跑回府了。”

陳九卿神色鄭重地說:“周家是世家大族,都說高手如雲。可今夜我瞧著,統共也沒幾個門客露面,這麽輕易就被打發了,著實有些意外。”

姬淮快速自己的猜想:“說明真正的高手根本就沒出來,那周舉然,怕是擅作主張,沒經過他們家主點頭。”

眾人陷入沈思,

關書玨話鋒一轉,問出了大夥兒都好奇的事兒:“顏哥,你到底攥著他們周家什麽把柄?讓他們這麽費盡心思地要抓你?”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家的管家小跑著過來,朝紇骨顏深深鞠了一躬:“大公子,大夫人有請。”

陳九卿眼神半瞇,嘴角微微一扯:“看來管事的人還是出面了。”

黎姳想上前說些什麽,卻被紇骨顏攔住。

他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動。

“我去去就回。”他說。

大家站在原地,看著紇骨顏遠去的背影,面色格外凝重。

紇骨顏是從東後門入的偏堂,亭臺樓榭居於正中央,再往西南方向穿過桐蔭小徑便就是正堂,正堂後是□□,那是後罩房的庭院。

周家不同於慕家,門客不會隨便進入府邸,他們像程三手一樣,會被安排去特定的住所居住。雖說這樣的話府上住的人要比慕氏少一半,但地方卻不比慕氏小,人少地廣,對於不熟悉這裏的人就容易迷路。

而且周氏比較註重隱私,加上這裏面住的都是周家的主,因此他們對外人會格外提防。

管家時常在後面放個眼睛盯梢生怕他跟丟。紇骨顏倒是不急不慢,他四面觀望,屋檐將庭院四角包住。

銀杏葉簌簌落下,迎著石階進入後罩房正廳,腳邊的黃葉被衣袍鼓動在地上打著旋,升升落落,剛好停在廳堂門前。

下一瞬,便被管家一只大腳覆蓋,他伸了伸手:“公子,請。”

紇骨顏擡眸一霎,盯了主位上的女人片刻,隨後垂下眼睫,往裏走。

周雁看著走進來的紇骨顏,“坐吧。”

男子面如冠玉,沒有坐,沒有一絲局促,他一聲不吭地立在原地,也不看她。

見他沒往這邊看也沒應聲坐下,周雁起身,緩緩走向他,她特意走到能看清紇骨顏全臉的位置,迫使對方能正視她。

待男子鬢邊碎發剛好勾勒出臉部的輪廓,周雁心下一跳,幾乎要站不穩腳跟,她由人攙扶,臉上苦楚,“可還記得我?”

紇骨顏這才輕輕擡眸,不可察覺地向後退一步,頷首回道:“周家大夫人,怎會不知,聽聞近日夫人身體抱恙,還望多註意身體才是。”

聽罷,婦人眼神稍稍有些失落,”能聽到你幾句體己的話,知道你還是很關心我的,就已經夠了,我很開心。“

紇骨顏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周雁跨步上前,擡手虛虛描摹男子的眉眼,聲音愈發哽咽:”看到你還活著,過的好,我提著的心才算落下。“

聽到這句話,紇骨顏的神情才有了變化,他眉頭微皺,

他們這樣的人只有說出這些話才能夠讓自己心安嗎?

“夫人找我前來,只是為了說這些嗎?”

周雁兀自收回手,眼底流露一絲哀愁:“我只想見見你,陪我多說幾句話。”

話音剛落,周舉然便來了,“大嫂。”

他有些急了,踏門而入,開門見山道:“你娘聽到你來,剛醒過來,一大早從病床上便說要見你,你這般疏離,可對得起你娘對你的養育?”

“你是周家人該應當為周家著想才是,既然身份給不了你,榮華富貴你若想要,我們都能滿足,還有什麽顧慮?”

“我們不過是想借你那塊玉用幾日,等我兒病好,還你就是,你到底在猶豫什麽?”

紇骨顏眉眼揚起,“我和周家有何關系?我是誰呢?”

周家現在知道來硬的不行,便就來軟的。

他的目光掠過對面局促的神情,自顧自的答道:“周家棄兒?半顆心的債主還是那已經病死的周玉琛。”

周舉然說得動情:“你誤會你娘了,其實她從未丟下你。”

“你當時已經奄奄一息,被送到昆侖山腳下,就是她特意安排的。因為她聽說昆侖仙山靈氣充沛,門派中獨特心法化煉而成的劍心,有助於養護你的心脈,甚至能逼退毒素。

從你入昆侖那一刻起,她便一直在暗中打探你的消息。這麽多年,她從未間斷過對你的掛念。至於玉琛頂替你一事,也是為了周家著想。

倘若你的事情被揭發,周家上下都不會有好下場,所以才讓玉琛頂替你的位置,在朝中站穩腳跟。無論是半顆心的事,還是玉琛取代你的事,你娘都是被逼無奈。她為了整個周家,不得不這麽做,她犧牲了太多太多。”

周舉然正色莊容,眼尾泛紅,仿佛真的為這一樁樁往事感到心疼。

紇骨顏看了一眼周雁,眸光逐漸冷下去:“可事實是,你從沒來看過我一眼。”

說什麽有意送去昆侖,可倘若他死在山腳下呢?倘若昆侖的心法根本救不了他呢?況且他們明明知道,只有半顆心的人,怎麽可能活得下去。

謊話說久了,謊言聽多了,自欺欺人,就會心安理得。

周雁緩緩搖頭,捂著胸口發顫:“阿佑——”

“周之佑已經死在昆侖山腳下,”紇骨顏打斷她,語氣平靜而冷硬,“我與周氏沒有任何關系,請諸位慎言。”

周雁淚眼看他:“沒有關系?”

像是在質問一般:“我生病的事你知道,你和程三手交好,不就是為了打聽我們家的消息嗎?你說你不關心,可你做了這麽多事,哪一件不是為了周氏?明明這般關切家人的境況,卻偏要裝作不近人情的樣子,你這又是何苦呢?”

這番話像是在試圖證明什麽,可在紇骨顏聽來,卻像一根看不見的刺,無聲無息地紮進胸口。仔細去看,又瞧不清紮在了哪裏,只留下隱隱作痛的知覺,揮之不去。

怎麽會有人將他對家人的渴望,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曾經,他始終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拋棄。於是他不斷地尋找答案,因為不治之癥、不聽話、不愛笑、不愛喝藥、不會逗父母開心亦或是大人有諸多不得已的苦衷……活了這麽多年,他一直在從自己身上找出能夠說服自己的原因。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真的會有父母會不愛自己的孩子。

紇骨顏長睫上下顫抖:“是非對錯早已無心爭辯,日後,我與周氏不會再有任何關系。”

“阿佑……是我錯了!”周雁見紇骨顏轉身要走,情緒驟然失控,哭得泣不成聲,“是娘不好,娘錯了,阿佑能坐下來和我好好談談嗎?”

紇骨顏背影繃直,沒再回頭。

周雁哽咽著追了一句:“難道你就不想見見玉琛和千代嗎?”

“他們是你的親手足,就算你對我們有恨,難道你對他們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話音剛落,兩個身影已經立在門前,周玉琛和周千代趕來,他們兩個看到紇骨顏的眼神出奇的一致,酸紅的眼中滿是震驚。

相視一瞬,紇骨顏頷首與兩人打了個照面。

“哥……”門口兩個人的聲音同時輕微的發出,像是怕驚擾什麽。

周千代的眼淚倏地滾落下來。她怎麽也沒想到,眼前這個男子,竟是她素未謀面的親哥哥。她更沒想到,周之佑這個位置,原本該是他的。她在心裏翻來覆去地想,這個素未謀面的哥哥這十多年到底是怎麽過的呢?沒有爹娘的日子是不是很苦呢……

縱使有太多的問題,在看到紇骨顏冷漠的神情的一瞬,便是無解。

周玉琛看著紇骨顏半響沒說話,他似乎已經感覺現在已經到了一個無論他怎麽說怎麽勸,都無法挽回的地步。

與紇骨顏視線交錯的剎那,周玉琛擠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容。他想告訴大哥,頂替他的身份活了十多年並非本意,他言辭拒絕過,一哭二鬧三上吊過,把自己鎖進屋子反抗過。

也曾為他的好大哥的離世痛哭流涕過,為當時帶他去廟裏釀成的大禍日日夜夜後悔過。

他想說的很多,但歸根到底不過一句:無論如何,這個家裏還有一個人是記得他、念他、愛他的。

此時,堂內婦人情緒激動的幾乎要暈厥過去,被周舉然急忙扶住,才沒倒下去。

紇骨顏眉頭緊鎖,深吸一口氣,真切道:“夫人,我不恨你。相反,我能理解你的千般萬般不如意,不然我也不會來見你。”

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仿佛種種過往隨之散去,“故就此作罷也好,隨風而去也好,沈入深井湖底不掀驚浪更好,無論如何,也還是要保重身體。”

眾人望著紇骨顏轉身欲走,周玉琛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袖,眼裏滿是哀求。

紇骨顏腳步頓了頓,輕輕推開他,回過身來,向周雁和在場的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願長平無礙,諸事無禁,再見無期。”

長風略過銀杏,餘音掩去眸中情緒,最後男子穿過餘暉,消失在拐角。

周玉琛心魂一顫,堪堪扶住門邊,冷汗直冒。

無期,什麽是無期?

沒有歸期……

周玉琛閉了閉眼,

心道,也罷,只要他還活著,就好。

但他終究沒有走出大門,而是半路折返,悄悄去了周荼景的房間。

此時周沛從他房間哭著出來:“怎麽辦……”

“阿景好像臉越來越白了,爹也沒有辦法。”

“咱們家不是全九州醫術最厲害的嗎?為什麽……就是救不活他呢?”說話間,周沛與他擦肩而過。

紇骨顏在門外站了片刻,待裏面的侍從出去打水時,才悄然走了進去。他扯下腰間的鳴玉,輕輕放在周荼景胸前,隨後轉身離開。

從周府出來的時候,黎姳看見紇骨顏慘白的臉,便知道他做出了什麽決定:“你把東西給他們了?”

紇骨顏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動了動,還沒來得及應聲,便在黎姳面前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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