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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折紅棠(三) 十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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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折紅棠(三) 十裏外

應汝是從尹瞿的的懷抱裏掙脫開來, 對上他的眼睛,那瞳孔微縮,仿若是在說別怕, 我定護得住你, 用盡全部力氣。

應汝是向後退了幾步, 她仍是驚魂未定,垂下腦袋緊皺眉頭,沒有說話。

她順著尹瞿的手臂往下看, 兩只手上的紗布被風水吹開,手指密密麻麻被戳了無數個針眼。

原來, 從那個時候就已經變了。

之前根本就沒往這方面想, 又怎會猜到她的綠荷包不是邊角料。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你……還好嗎?可有哪裏受傷?”尹瞿伸過去的手滯在半空,他毫不在意別的, 只是想確認他所關心的。

“你不應該問的。”應汝是冷下臉轉身就走。

“沒錯, 我——”

“閉嘴!”應汝是似是知道要說什麽,立馬十分激動地打斷尹瞿的話意,尾音跟著顫了顫。

又默了一會兒, 身後傳來一句低沈而真摯的話,“你曾問過我可有喜歡之人, 我沒有回答, 因為喜歡之人就在面前, 我不能回答。”

應汝是琥珀似的眸子顫了顫, 眉頭皺成一個川字,她沒有轉身,只是沈默地聽著接下來的話。

尹瞿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嘴角微微勾起, “我從未放棄過追求喜歡,可我沒有資格去談這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我的責任,有很多我不可控的無奈,今日我鼓足勇氣說出這件事,只是想跟你說遇你、識你、愛你這件事是我之幸,僅此而已,你別害怕。”

他的臉上顯露的是多麽的悲哀,不過背著月亮,誰都看不到。

應汝是微閉眼睛,片刻,沒有過多的停留,繼而決絕離去。

本是計劃施法假扮水怪,在危急時刻看看,到底是會選擇向身後逃,還是奮不顧身保護楚寧榮。

可惜,都錯了。

回去後,應汝是將尹瞿變心之事如實告訴了楚寧榮,不過並未說他現在心愛之人是誰。

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時間一久,都不記得了。

男人都是這樣。

應汝是做鑒情師不久,可接手的這幾個又有幾個男人能將情看的真切,唯有女人,傻傻的陷進去,甘願□□情的負累。

最後的決定由他們自己做,楚寧榮為此傷心了好幾日,但她沒有推掉婚事,相反正常舉行,沒幾日,婚期將至,

“阿是,這是尹公子托人送來的,讓我交托給你,說順便把他抵押在這的字畫拿給他,在城郊十裏涼亭。”

應汝是不想去,可是只有她知道字畫在哪裏,也只有她知道十裏之外的哪個涼亭。

走入金律石室,應汝是從角落的瓷瓶裏把所有字畫卷拿出來,所有的字畫通通滾落在地上,應汝是蹲下身,想去挨個拾取,目光卻無意識停留在了一張半攤開的畫卷上。

“胭脂不及海棠色,春心動幾般。”這句詩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聽過,可仔細一想,卻怎麽也想不出來。

應汝是也不多想,匆匆朝郊外走去。

十裏外,清風微撫,細柔柳條搖曳生姿,輕輕掠過湖面泛起波瀾,柳樹之下,一個高挑的身影久久站立。

他眺望遠處,不知道在愁緒什麽。

應汝是緩緩走過去,她將字畫遞給尹瞿,嘴上沒說一句話,轉身欲走。

“我決定退了這門親事。”尹瞿突然說。

“這是我們全家的決定,對於此事我們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因為這個決定關乎生死,選擇回絕,是將整個尹府的命懸在刀尖上,所以,尹家真的下了很大的決心。

“此事對於楚小姐本就不公,我不愛她,也不想拖累她,不想拖累楚家,之後,所有責任全由我們尹家承擔,既然事情做了,就由自己承擔,什麽結局我們都不怕。”他知道此事之後,他們尹家會經歷什麽,貶官?流放?被暗殺?誰都不知道。

楚家念在舊情,楚府上下心地好,這些他們都知道,他們也知道聯姻可以極大地保住家人的性命,可他們怎能因為懦弱而陷他人於同境之地。

哪怕是楚家再三要約,此事都是尹家自己做的,萬事都要自己扛,扛下了便是幸事,扛不下就是命運。

尹家當龜孫子當久了,可這樣都不曾放過,又有何理由繼續縮頭,是時候要探出頭了。

應汝是有些吃驚,不過這也符合尹家的做派,尹瞿都是這樣一個人,尹家又能差到哪去。

不過,她還是嘴上不饒人,“那這樣最好。”

“你看過我的字畫嗎?”

應汝是以為這人又要煽情,許是叫自己過來的目的根本不是拿畫,這樣的心思她早就看透了。

她冷聲道:“不喜歡看太過輕浮的字畫。”

“輕浮?”尹瞿自嘲地笑,“你說輕浮……”

“五年前,我誤入一個桃花源般的地方,那裏堪比仙境。”他無奈地搖頭,“看來,你不記得了。”

他在那裏遇到了一個姑娘,她一身紅衣,笑的無拘無束,一瞥驚鴻若晨日陽光,那麽灑脫,然後,她帶他去了另一個仙境,那裏種滿了海棠,她說那是她的家,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她帶他翻山越嶺,看遍仙境圖景,他保護她不受野獸侵襲。

沒幾日,那個姑娘就消失了,再然後,就再也找不到那個地方了。

不知道為什麽,應汝是聽到這些字眼不受控制的紅了眼眶,她的眼淚順著細長的下睫滑落。

她似是想到什麽,立馬把字畫放在地上,急急忙忙地挨個翻挨個找,終於找到了,那句“胭脂不及海棠色,春心動幾般。”她打開畫卷,裏面是個全身紅袍的嬌俏姑娘,和應汝是長得一模一樣。

五年前?

她手裏不自覺地攥緊。為什麽記不起來了?

是她自己消除的記憶嗎?為什麽?是什麽原因,讓她寧願忘記也不願再遇見他?是什麽原因,讓她消除他所有蹤跡也不願記起?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

她都不記得了,就算他未曾變心,就算她曾經動情,那又有什麽關系?那是以前,以前這樣做自有道理,跟現在有什麽關系。

應汝是擡手變爪,周身縈紆粉膩的氣流,登時邪風大作,只見應汝是猛地轉身,一張白面狐頭猙獰地瞪向尹瞿,在一陣疾風,應汝是身後甩出四條巨大的狐尾。

尹瞿臉色煞白,腿腳一軟癱坐在地上,他的喊叫哽在喉嚨恐懼地不敢發出來。

應汝是轉身,收起自己的法術,冷漠道:“看清楚了嗎,你那付諸年歲的愛,不過是對你們凡人而言。”

妖,從來不在列單內。

該害怕的,是他罷了。

說完,應汝是露出苦澀的笑來,欲離開。

“害怕是真,驚訝是真,恐懼是真!”他滾動的喉嚨間發出嘶吼。

“但愛你這件事也是真,你可以不愛我、厭惡我,但請求不要輕賤,那個姑娘,我等了五年。”

聽到這幾個字,應汝是眼眸的水波顫了顫,她停下來不動了。

尹瞿眼角含淚,濃密的眼睫垂下,又道:“是人又如何,是妖又怎樣,凡人沒什麽了不起的,連自己的生死和婚姻都不能左右,連再遇見你都需要靠緣分,你們妖的能力很大吧,擡手便起風,放手就是雨。”

繼而擡頭看向應汝是的背影,眼睛裏充滿了希冀,星星斑點墜入眼底,好像只要應汝是一轉過身,馬上就能絢爛進心底。

可是,應汝是沒有轉頭,尹瞿垂首低眉,他的眼神慢慢凝起來,小心翼翼地鄭重道:“放心,我不會打擾你,明日我們就要啟程了。”

他知道會是這樣結果,但他還是忍不住,不受控制地去找她。

應汝是問:“去哪?”

“相逢便是陌路,又何必說這些……”

“你——”

還想說什麽,應汝是剛張口的話被尹瞿的一聲警覺喊叫堵住了,應汝是嚇得心頭一震,“小心!”

只感覺自己被用力的向後拉了一下,應汝是還沒反應過來,只聽砰的一聲,緊接著骨頭脆響,臉上殘留點點熱意。

應汝是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尹瞿,他的臉僅離自己分毫,嘴裏吐了大半的血,暈染了胸前的衣裳。

……

五年前,應汝是尚未成年,也還未成為鑒情師。那時的她,是天神殿逐出的惰仙。

說是惰仙,其實不過是修行懈怠了些,可天神殿規矩森嚴,容不下半分懶散,於是她被判了註孤生,貶至青丘,生生世世為青丘效力。若積得善緣,或可重新飛升。

她是海棠花化成的狐妖,很小的時候,師父在青丘山腳下撿到她,那時她還是一株瀕死的海棠,根莖都爛了大半,師父把她栽在靈泉邊,日日照料,三年後才化形成人。

再後來,她遇見了尹瞿。

那是她的情劫,師父一眼便看穿了,他親手封印了她的記憶,斬斷了那段還未成形的姻緣。

五年後,尹瞿死在了她面前,她忽然心口劇痛,痛得眼前發黑,記憶似潮水湧來。

幾個游方的道士見自己殺錯了人,楞了片刻,又回過神來,他們的本意是想搶走青丘狐貍身上仙物。不過他們見此時機,趁應汝是失了神,搶走了那顆維持她仙力的瀚禾果。

瀚禾果離體的那一刻,應汝是徹底瘋了。

邪祟趁虛而入,侵入她的神魂,她開始說胡話,開始見人就咬,開始分不清白天黑夜。

自尹瞿被送到尹府,大夫回天乏術的消息傳開,大家都已準備下葬,可她也不許任何人靠近尹瞿的屍身。

她就那樣守在屍體旁邊,守著那個已經死去的人,神智至今未清。

……

出了幻境,玉律和渡長歌一路追蹤那幾個搶走瀚禾果的道士,兩人循著氣息追到郊外,最後在一間破舊的客棧前停下腳步。

客棧門虛掩著,裏面異常安靜。

推開門後,室內一片狼藉,桌凳翻了一地,七八個道士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抱著肚子哀嚎。

而斜角落的一個紅衣姑娘正翹著腿坐在桌上,手裏上下拋著一顆泛著淡金色光芒的果子。

黎姳聽見動靜,擡眼看了看門口的人,手上的動作沒停,“呦,又見面了。”

她從桌上跳下來,拿著瀚禾果走到兩人面前,往渡長歌手裏一塞。

她笑意中帶著無形的壓迫:“拿好了,晚一點,人就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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