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周氏（一） 雙面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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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周氏（一） 雙面鏡
紇骨顏忽然想起什麽, 找到關鍵點，對陳九卿說：“你之前說過，日月輪環是祖傳法器。”
“對, 已經傳了幾百年。”
江酒澄瞧見陳九卿眼中流露出迷茫, 再次追問：“大概從什麽時候開始傳下來的？”
陳九卿想了想：“六百年前。”
姬淮在旁邊插嘴：“那不正是仙魔大戰的時候？”
屋裏安靜了一瞬, 大家都沒說話，各自消化著這個信息。
六百年前，仙魔大戰, 未來鏡。
江酒澄：“在哪裏撿到？”
陳九卿認真答：“天荒山山腳下。”
江酒澄心頭浮現猜測：“我懷疑這是黎姳的兄長元璟掉落的鏡子。”
“我昨晚看過唐唯留下的手劄，想了很多事, 可無論怎麽推演, 都只有一個答案說得通。”
“元璟不是死於沈淵劍下，而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聽到這，紇骨顏下意識看向黎姳, 劍眉輕皺。
正待大家聽得一頭霧水, 黎姳卻懂得七七八八，但她卻沒被這幾句話信服，滿眼困惑：“未來？在哪裏？”
江酒澄說：“可能在我老家。”
屋裏所有人都楞住了。
江酒澄深吸一口氣, 開始整理自己的思路。
“起先我以為這個世界是作者虛構的小說世界，但把所有疑點串起來之後, 我才驚訝地發現, 全錯了。”
“你們這裏就是一個真實發生的平行世界。”
“葉蓁和元璟去到的那個未來, 就是我的家鄉。”
眾人：“？？？”
江酒澄將這個意外的發現繼續同大家解釋：“我曾經很困惑, 書裏提到的鐘家，為什麽在這裏換成了步家，因為步家無論在這裏還是我的家鄉，都是真實存在過的家族, 歷史上確確實實記載過步家的事跡，只是作者以它為原型，編了一個鐘家。”
“這些東西都是今天我看了唐唯的筆記，上面寫到關於葉蓁的話，才讓我恍然大悟。”
她看著眾人說：“唐唯筆記裏還提到葉蓁的原名叫葉牛娟，不瞞各位，我的表姥姥也叫這個名字。”
“而我的表姥爺，叫王景。”
程三手嘴裏念念有詞：“王景……元璟。”
陳九卿覺得不可思議：“你是說，阿姳的兄長，是你的表姥爺？”
江酒澄點頭。
陳九卿嘴唇輕輕嚅動：“你……確確實實是元璟和葉蓁的後人？”
江酒澄再次點頭。
她指了指桌上那面銅鏡：“除此之外，還有這面鏡子，它現在應該叫過去鏡了，我才想明白，為什麽這面鏡子是我家祖傳的，因為它原本就是從姥姥那裏傳下來的。”
“我也終於懂了，為什麽書裏會說葉蓁的元靈是一支圓珠筆。”
“原來元靈可以變化成任何形態，只是按照葉蓁的喜好變成了圓珠筆，正是我穿過來時隨身帶著的那一支。”
“這也不是什麽爛尾結局被莫名其妙改動，而是真實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發生的。所以說，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只不過作者恰好把這個世界的故事寫在了紙上，供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去了解罷了。”
圓珠筆便是元靈的化身。
紇骨顏說出疑慮的點：“為什麽你能通過未來鏡在天荒山山腳便判斷定是元璟掉落的呢？”
“因為我兄長便是在天荒山消失的，他確實被沈淵劍所傷。”這句話讓眾人驚愕，
原來黎姳的兄長與天荒山和沈淵劍還有此等淵源。
更令大家沒想到的是，這話是黎姳回答。
程三手不解：“他去天荒山是為了什麽？”
“取走我的神髓項鏈。”黎姳神色凝重，見大家聽了此話仍是沒聽明白，便繼續解釋：
“在這之前，我本不明白兄長做這件事的目的，如今若按江酒澄的說法，就漸漸有了眉目。”
“如果真如她所說，我兄長當時並沒有死，只是利用未來鏡去了另一個世界，那他取走我神髓鏈的做法，就值得深思了。”
“神髓鏈對於魔族人來說本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取下它之後便可以修煉魔功，而我哥卻拼死護著它，那一定不是為了留個念想這麽簡單，而是關乎到我的性命。巧的是，我正是天選聖人的血脈，一般來說，元靈選中的蚩尤後人，就是天選聖人，我母親成為天選聖人，便是如此。元靈像一個開關，迫使蚩尤血脈覺醒，覺醒之後，她身上的筋骨血肉才會完全接納濁氣，而濁氣需要被鎖住，與骨頭共生，否則筋骨就會被腐蝕，所以她為了活命，不得不去修煉魔骨。”
修煉魔骨這件事黎姳與黎夙生最大的不同是，黎夙生是被迫的，而黎姳是為了尋找母親，自願的。
“也就是說，當年劈中我的那道天光，其實就是元靈，兄長拼死阻止了元靈對我的傷害，我雖然額頭受了傷，但當時並沒有覺醒血脈。為了保護我免受天選聖人這個身份的詛咒，兄長最終把元靈通過未來鏡送去了另一個世界。”
“他上到天荒山，並不是為了取我的神髓鏈，而是想用我的神髓血壓制和混淆元靈，這才順利把元靈連同他自己一起送去了未來。”
“後來，元靈化作圓珠筆，最終落到了江酒澄手裏，這也是為什麽我一碰到那支筆，就會產生異常的反應。”
基於黎姳之前的推論，再結合觀山海曾在她體內布下神息屏障這件事，她不禁猜想，觀山海此舉，莫非是想讓她有能力抵禦元靈帶來的傷害？
江酒澄聽見黎姳一番推論神情微變，原來在她不知道的小說情節中，元璟和黎姳還有這樣的故事。
程三手皺著眉又問：“可是為什麽元璟後來沒有通過鏡子再回來呢？當時情況那麽危急，他就那麽放心跟葉蓁雙宿雙飛？”
江酒澄搖了搖頭。
“因為啟動穿越鏡需要天時地利，寰香是一個例外，當時情況危急，又臨近元宵節的月圓之夜，估計在天荒山時元璟就已經把僅剩的寰香用掉了。而另一種啟動的法子，就是七星連珠的天象，可這種奇觀百年難遇。”
“元璟到了那個世界，就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大概直到老死，也找不到回來的辦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後代身上。”
陳九卿看著手裏的鏡子，眼神從茫然逐漸變得清明：“元璟和元靈被送去另一個世界，遺留下未來鏡在這裏，剛好被我們陳家的祖先撿到，才有了後來的日月輪環。”
江酒澄點頭：“應該沒錯。”
大家駭然聽聞，久久不能平息。
門口傳來腳步聲，眾人立刻噤聲。
他們警惕地看見幾個人走了進來。
程三手一眼就認出了他們，他皺起眉警惕道：“你們怎麽在這？”
這二人他認識，是秦家姐弟，雖然周氏門客不少，但同為周氏門客，自然打過交道。
他忽然意識到秦家姐弟醫術上雖在周家稱不上全面，只是專攻火療，但僅有一道便是登峰造極，無人能敵，“你們不會就是那雲游醫者吧？”
為首那人拱了拱手：“正是。”
陳九卿臉色一變：“你們——”
那人打斷他：“你們幾個再這樣問下去，小妹的傷恐怕是神仙也治不了。”
他走到床邊，看了看關書玨的傷勢，另秦家姐弟也跟著上前，兩人一起檢查。
片刻後，他們對視一眼。
秦家姐姐說“我們能救，不過需要送去淮安治療，諸位意下如何？”
程三手質疑：“在這兒治不了？需要什麽藥材跟我說便是，哪需要舟車勞頓跑那麽遠？”
秦家弟弟搖頭：“瞎說，渝州和賀蘭州兩國挨著，這裏離淮安算是近的，若是禦劍過去，也就頂多一日時間，我們必須送去淮安才能治。”
陳九卿問：“為何一定要去淮安？”
程三手看了一眼紇骨顏，小聲說：“他們是故意的！就是想——”
秦家姐姐打斷他：“我們治病救人自然不是白費力氣，既不要你們的二兩銀子，也不要你們的命，只需將小妹送去府上療傷。幾位若是有什麽顧慮，便另尋高人吧。”
“只不過我可要提醒一句，她若是不及時治療，再到第二天，任誰都回天乏術。”
話音剛落，床上傳來一聲悶響。
眾人回頭，看見關書玨口吐白沫，身體抽搐。
“書玨！”姬淮沖過去，一把抱起她。
陳九卿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他擡起頭，看向那秦家姐弟。
“走，去淮安。”
一行人去了周府。
周氏把他們安頓在府上，安排得妥妥當當，而關書玨被送進後院，由專人照料。
秦家姐弟倒是說到做到，當天就開始治療，敷藥、針灸、內服外敷，忙了整整一天一夜。
之後又過了兩日，關書玨的病情有了好轉。
自她醒過來後，雖然臉色還是有些差，但已經可以咽食和說話了。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
寰香啟動了穿越鏡，但需要等到月圓之夜，才能真正打開穿越時空的大門。
屆時，江酒澄便可通過未來鏡回家。
說是月圓之夜，其實就是中秋節。
夜色如墨，月光清冷如水。
將一塊濕巾放置關書玨額頭，黎姳趴在床沿沈沈睡去，她的手還保持著替關書玨擦汗的動作。
江酒澄刻意放輕步子，將已經幹了的布巾換掉，又為黎姳披了一件外套，關上門坐在門口守著。
江酒澄撐著下巴，望了望月亮，兀自嘆了口氣。
鹿笙：“你嘆什麽氣？怕回不了家？”
江酒澄搖搖頭：“像黎姳這樣厲害的人，往常旁人只要走近她一步，就算在睡覺她也早就察覺了吧。”
鹿笙：“她太累了。”
江酒澄也略顯疲憊：“所有的事情全都一起發生，她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了，她被推著往前走，好像一直不能停下來。”
“可是我也幫不了什麽。”
鹿笙燦爛的聲音響起：“你提供的這些線索還不算幫助麽？我覺得你的存在就已經給了我們很多希望。”
聽罷，江酒澄扯了扯嘴角：“笙子啊，你這張嘴啊……難怪那麽多人喜歡你呢。”
鹿笙：“那麽多人？誰喜歡我？”
“你麽？”
江酒澄：“那個影子啊。”
話音剛落，周圍逐漸升起亮度，昭提著一盞燈悄然的立在江酒澄身側，它也不說話。
“說曹操曹操到。”江酒澄嘴裏嘀咕著，“謝謝啊，這下還真是沾了鹿笙的光。”
“笙笙？”
夜晚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聲音，嚇得江酒澄一身冷汗，她喉嚨即將爆發的驚呼在看到黑暗裏走出來的春生，她捂嘴憋了回去。
“大半夜的，你叫魂呢？嚇死我了。”
春生不好意思道：“抱歉，可是我不出聲站在這裏……不是更嚇人麽？”
江酒澄思索著，點點頭：“也是。”
“你找鹿笙啊，不好意思，我是江酒澄。”
春生：“她能聽見我說話麽？”
“能。”
“那就好。”春生邊說著，邊在江酒澄身邊坐下。
月上中空，夜色已重，秋天只有呼嘯的風聲，
江酒澄對於突如其來的沈默有些不適應，她尷尬地咳了幾聲，“你……要說什麽？”
短暫沈默後，昭將燈放置在石階上，默默退去。
春生：“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在一個不起眼的安隅村，住著一戶曾經體面後來家道中落的人家，祖上曾在大官手下做過管事，世事變遷之後，舉家在此紮下了根，村裏人都知道，這一家人心善，日子雖清苦，卻過得安寧。
有一年，家中唯一的男孩出門撿柴在林子裏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女嬰，男孩心一軟，便將她抱回了家，父母本也貧寒，但看著那張安靜的小臉，終究不忍再丟下，商量了一夜，決定留下她，男孩高興得很，給妹妹取名叫長贏。
長贏一天天長大，妖化的痕跡越來越藏不住，男孩的父母後來發現了，長贏早就已經知道妖這一種族為人族所不容，所以自己決定離開，可令她沒想到的是，男孩一家早已拋不下長贏，把長贏當實實在在的家人。
日子就那麽平淡地過著，男孩長成了少年，教長贏識字，讀書，辨是非，教她怎麽待人以誠，怎麽在這人世間立住自己。長贏學得很快，漸漸長成了一個善良明朗的姑娘。兩個人之間的情愫，也在朝夕相處中悄然生出。
那年天氣異常，耕作一年不如一年，長贏便悄悄用妖術護著田地，保著收成，甚至讓家裏狠狠攢下了一筆錢，父母看在眼裏，喜在心上，商量著選個好日子，讓兩個孩子成婚，一家人覺得，苦日子總算要熬出頭了。
可天不遂人願。
長贏的妖力沒能藏住鋒芒，一群不速之客循跡而來，他們察覺到了她體內特殊的血脈，要抓走她。那一夜，少年和父母拼死護著長贏，混亂中，父母雙雙倒在血泊裏，長贏為保少年周全，最終還是被帶走了。
少年尋了整整一年，最後看見了被吸幹血的長贏屍體，
仇人跟他說了一句讓他萬念俱灰後又燃起微光的話：“告訴我一件東西的下落，我便覆活她。”
那東西，正是祖上曾為那位大官保管的舊物，少年屈辱地答應了。
長贏真的回來了。
可她再也記不起從前的一切，她重新長大，處世，結識朋友，甚至心裏重要的位置已不再是他。
少年他心裏不知為何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縱使如此，少年覺得，只要長贏活下去就好，如果這便是代價，那便如此吧，活下去，總是好的。
江酒澄聽完這個故事，驚訝的睜大眼睛，
“你是異世界的人，懂得自然比我還要多，所以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對吧？”
江酒澄有些出神，還未從茫然中回神。
春為發生，夏為長贏。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便是春生和長贏，對麽？
故事中說的“覆活”便是“重生”，對麽？
長贏重活一次，以鹿笙的名字活到現在，他為了避免重蹈覆轍，竭力讓鹿笙做個普通人。
可就在他不在的這半年裏，昭的出現讓他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他這幾十年的守護，竟抵不過昭這半年的相處，所以他一直懊惱到現在。
在鹿笙心裏最重要的到底是誰？
江酒澄錯開春生渴求的眼神，不忍再看，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這個故事固然溫暖惋惜，但……
她掃視四周，然後起身找了塊還算堅硬的石柱，一咬牙撞了上去。
一影一人一魂都震驚了。
一回生二回熟，江酒澄早已摸清了撞頭的分寸，一次即中，一撞即暈。
春生連忙上去將人撈起，他塞了顆藥丸進鹿笙的嘴，不多時便醒了過來。
鹿笙在心裏罵：橙子，沒有幾天便是月圓，你在這個關鍵時候胡鬧做什麽？
可惜腦海中沒有回音，
春生：“笙笙？”
鹿笙推開春生，腦袋還一陣發暈，“春生哥，是我。”
春生擡手不敢碰上去，“腫了好大一塊，你先等著，我去找外傷藥給你——”
剛準備走，一道黑影便擋在他面前，昭將藥瓶遞給他。
春生遲疑了一會，接過來，給鹿笙敷藥，眉頭緊鎖：“江酒澄也真是，胡鬧。”
鹿笙知道，江酒澄是故意撞柱子，只是鹿笙回想起方才聽到的一切，腦中有些混亂：“春生哥，你方才說的那個故事，我沒太聽懂。”
春生觸及鹿笙額頭的手稍稍一頓，“不懂也沒關系，只要好好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笙笙，你是怒生不遽的小草，日後無論發生什麽，請一定要先考慮自己，好嗎？”
鹿笙點了下頭：“我會的。”
春生眉宇間的憂慮絲毫不減：“你最好是。”
又過了一日，關書玨的病情越來越好，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日落斜陽，院落秋風瀟瀟，姬淮望著天終於把這幾日的擔憂說了出來：“也來府上四日了，這周氏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難不成真的只是想救書玨？”
旁邊黎姳回道：“哪裏會那麽簡單，他們自然是有備而來。”
陳九卿神情嚴肅：“我們在渝京發生的事，那兩個周氏的人都知道，明擺著就是一路跟過來的。”
“這才找機會，仗著小師妹的病情，將我們牽到淮安。”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諸位多慮了。”
他們聞言循聲望去，周管家徐徐走來，笑臉盈盈。
“我們是想答謝紇骨顏和關書玨兩位少俠對半年前賀蘭傷亡的救助，我們家老爺夫人從程三手那裏得知，紇骨少俠對解蠱液的毒出了很大的力氣，並且諸位也有幫助，心懷感激。”
“那關少俠和姬少俠，也在傷亡的流民中救助輾轉，實在感激不盡。”
“所以，我們今晚想設宴款待諸位少俠，還請不要嫌棄才是。”
姬淮皺眉：“那你直接說就好了，非得繞這麽大的彎子？”
管家笑了笑，看了眼旁邊的紇骨顏：“我們當時請了紇骨少俠多次，他都沒有回應，逼不得已用了這個方法，還請諸位見諒。”
晚上，前廳擺了宴席款待。
周家二老爺二夫人親自作陪，熱情得很，賓主盡歡。
紇骨顏沒去。
他一個人在院子裏穿行。
他沿著石子路慢慢走，不知不覺走到一處偏僻的院落。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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紇骨顏忽然想起什麽, 找到關鍵點，對陳九卿說：“你之前說過，日月輪環是祖傳法器。”
“對, 已經傳了幾百年。”
江酒澄瞧見陳九卿眼中流露出迷茫, 再次追問：“大概從什麽時候開始傳下來的？”
陳九卿想了想：“六百年前。”
姬淮在旁邊插嘴：“那不正是仙魔大戰的時候？”
屋裏安靜了一瞬, 大家都沒說話，各自消化著這個信息。
六百年前，仙魔大戰, 未來鏡。
江酒澄：“在哪裏撿到？”
陳九卿認真答：“天荒山山腳下。”
江酒澄心頭浮現猜測：“我懷疑這是黎姳的兄長元璟掉落的鏡子。”
“我昨晚看過唐唯留下的手劄，想了很多事, 可無論怎麽推演, 都只有一個答案說得通。”
“元璟不是死於沈淵劍下，而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聽到這，紇骨顏下意識看向黎姳, 劍眉輕皺。
正待大家聽得一頭霧水, 黎姳卻懂得七七八八，但她卻沒被這幾句話信服，滿眼困惑：“未來？在哪裏？”
江酒澄說：“可能在我老家。”
屋裏所有人都楞住了。
江酒澄深吸一口氣, 開始整理自己的思路。
“起先我以為這個世界是作者虛構的小說世界，但把所有疑點串起來之後, 我才驚訝地發現, 全錯了。”
“你們這裏就是一個真實發生的平行世界。”
“葉蓁和元璟去到的那個未來, 就是我的家鄉。”
眾人：“？？？”
江酒澄將這個意外的發現繼續同大家解釋：“我曾經很困惑, 書裏提到的鐘家，為什麽在這裏換成了步家，因為步家無論在這裏還是我的家鄉，都是真實存在過的家族, 歷史上確確實實記載過步家的事跡，只是作者以它為原型，編了一個鐘家。”
“這些東西都是今天我看了唐唯的筆記，上面寫到關於葉蓁的話，才讓我恍然大悟。”
她看著眾人說：“唐唯筆記裏還提到葉蓁的原名叫葉牛娟，不瞞各位，我的表姥姥也叫這個名字。”
“而我的表姥爺，叫王景。”
程三手嘴裏念念有詞：“王景……元璟。”
陳九卿覺得不可思議：“你是說，阿姳的兄長，是你的表姥爺？”
江酒澄點頭。
陳九卿嘴唇輕輕嚅動：“你……確確實實是元璟和葉蓁的後人？”
江酒澄再次點頭。
她指了指桌上那面銅鏡：“除此之外，還有這面鏡子，它現在應該叫過去鏡了，我才想明白，為什麽這面鏡子是我家祖傳的，因為它原本就是從姥姥那裏傳下來的。”
“我也終於懂了，為什麽書裏會說葉蓁的元靈是一支圓珠筆。”
“原來元靈可以變化成任何形態，只是按照葉蓁的喜好變成了圓珠筆，正是我穿過來時隨身帶著的那一支。”
“這也不是什麽爛尾結局被莫名其妙改動，而是真實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發生的。所以說，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只不過作者恰好把這個世界的故事寫在了紙上，供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去了解罷了。”
圓珠筆便是元靈的化身。
紇骨顏說出疑慮的點：“為什麽你能通過未來鏡在天荒山山腳便判斷定是元璟掉落的呢？”
“因為我兄長便是在天荒山消失的，他確實被沈淵劍所傷。”這句話讓眾人驚愕，
原來黎姳的兄長與天荒山和沈淵劍還有此等淵源。
更令大家沒想到的是，這話是黎姳回答。
程三手不解：“他去天荒山是為了什麽？”
“取走我的神髓項鏈。”黎姳神色凝重，見大家聽了此話仍是沒聽明白，便繼續解釋：
“在這之前，我本不明白兄長做這件事的目的，如今若按江酒澄的說法，就漸漸有了眉目。”
“如果真如她所說，我兄長當時並沒有死，只是利用未來鏡去了另一個世界，那他取走我神髓鏈的做法，就值得深思了。”
“神髓鏈對於魔族人來說本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取下它之後便可以修煉魔功，而我哥卻拼死護著它，那一定不是為了留個念想這麽簡單，而是關乎到我的性命。巧的是，我正是天選聖人的血脈，一般來說，元靈選中的蚩尤後人，就是天選聖人，我母親成為天選聖人，便是如此。元靈像一個開關，迫使蚩尤血脈覺醒，覺醒之後，她身上的筋骨血肉才會完全接納濁氣，而濁氣需要被鎖住，與骨頭共生，否則筋骨就會被腐蝕，所以她為了活命，不得不去修煉魔骨。”
修煉魔骨這件事黎姳與黎夙生最大的不同是，黎夙生是被迫的，而黎姳是為了尋找母親，自願的。
“也就是說，當年劈中我的那道天光，其實就是元靈，兄長拼死阻止了元靈對我的傷害，我雖然額頭受了傷，但當時並沒有覺醒血脈。為了保護我免受天選聖人這個身份的詛咒，兄長最終把元靈通過未來鏡送去了另一個世界。”
“他上到天荒山，並不是為了取我的神髓鏈，而是想用我的神髓血壓制和混淆元靈，這才順利把元靈連同他自己一起送去了未來。”
“後來，元靈化作圓珠筆，最終落到了江酒澄手裏，這也是為什麽我一碰到那支筆，就會產生異常的反應。”
基於黎姳之前的推論，再結合觀山海曾在她體內布下神息屏障這件事，她不禁猜想，觀山海此舉，莫非是想讓她有能力抵禦元靈帶來的傷害？
江酒澄聽見黎姳一番推論神情微變，原來在她不知道的小說情節中，元璟和黎姳還有這樣的故事。
程三手皺著眉又問：“可是為什麽元璟後來沒有通過鏡子再回來呢？當時情況那麽危急，他就那麽放心跟葉蓁雙宿雙飛？”
江酒澄搖了搖頭。
“因為啟動穿越鏡需要天時地利，寰香是一個例外，當時情況危急，又臨近元宵節的月圓之夜，估計在天荒山時元璟就已經把僅剩的寰香用掉了。而另一種啟動的法子，就是七星連珠的天象，可這種奇觀百年難遇。”
“元璟到了那個世界，就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大概直到老死，也找不到回來的辦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後代身上。”
陳九卿看著手裏的鏡子，眼神從茫然逐漸變得清明：“元璟和元靈被送去另一個世界，遺留下未來鏡在這裏，剛好被我們陳家的祖先撿到，才有了後來的日月輪環。”
江酒澄點頭：“應該沒錯。”
大家駭然聽聞，久久不能平息。
門口傳來腳步聲，眾人立刻噤聲。
他們警惕地看見幾個人走了進來。
程三手一眼就認出了他們，他皺起眉警惕道：“你們怎麽在這？”
這二人他認識，是秦家姐弟，雖然周氏門客不少，但同為周氏門客，自然打過交道。
他忽然意識到秦家姐弟醫術上雖在周家稱不上全面，只是專攻火療，但僅有一道便是登峰造極，無人能敵，“你們不會就是那雲游醫者吧？”
為首那人拱了拱手：“正是。”
陳九卿臉色一變：“你們——”
那人打斷他：“你們幾個再這樣問下去，小妹的傷恐怕是神仙也治不了。”
他走到床邊，看了看關書玨的傷勢，另秦家姐弟也跟著上前，兩人一起檢查。
片刻後，他們對視一眼。
秦家姐姐說“我們能救，不過需要送去淮安治療，諸位意下如何？”
程三手質疑：“在這兒治不了？需要什麽藥材跟我說便是，哪需要舟車勞頓跑那麽遠？”
秦家弟弟搖頭：“瞎說，渝州和賀蘭州兩國挨著，這裏離淮安算是近的，若是禦劍過去，也就頂多一日時間，我們必須送去淮安才能治。”
陳九卿問：“為何一定要去淮安？”
程三手看了一眼紇骨顏，小聲說：“他們是故意的！就是想——”
秦家姐姐打斷他：“我們治病救人自然不是白費力氣，既不要你們的二兩銀子，也不要你們的命，只需將小妹送去府上療傷。幾位若是有什麽顧慮，便另尋高人吧。”
“只不過我可要提醒一句，她若是不及時治療，再到第二天，任誰都回天乏術。”
話音剛落，床上傳來一聲悶響。
眾人回頭，看見關書玨口吐白沫，身體抽搐。
“書玨！”姬淮沖過去，一把抱起她。
陳九卿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他擡起頭，看向那秦家姐弟。
“走，去淮安。”
一行人去了周府。
周氏把他們安頓在府上，安排得妥妥當當，而關書玨被送進後院，由專人照料。
秦家姐弟倒是說到做到，當天就開始治療，敷藥、針灸、內服外敷，忙了整整一天一夜。
之後又過了兩日，關書玨的病情有了好轉。
自她醒過來後，雖然臉色還是有些差，但已經可以咽食和說話了。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
寰香啟動了穿越鏡，但需要等到月圓之夜，才能真正打開穿越時空的大門。
屆時，江酒澄便可通過未來鏡回家。
說是月圓之夜，其實就是中秋節。
夜色如墨，月光清冷如水。
將一塊濕巾放置關書玨額頭，黎姳趴在床沿沈沈睡去，她的手還保持著替關書玨擦汗的動作。
江酒澄刻意放輕步子，將已經幹了的布巾換掉，又為黎姳披了一件外套，關上門坐在門口守著。
江酒澄撐著下巴，望了望月亮，兀自嘆了口氣。
鹿笙：“你嘆什麽氣？怕回不了家？”
江酒澄搖搖頭：“像黎姳這樣厲害的人，往常旁人只要走近她一步，就算在睡覺她也早就察覺了吧。”
鹿笙：“她太累了。”
江酒澄也略顯疲憊：“所有的事情全都一起發生，她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了，她被推著往前走，好像一直不能停下來。”
“可是我也幫不了什麽。”
鹿笙燦爛的聲音響起：“你提供的這些線索還不算幫助麽？我覺得你的存在就已經給了我們很多希望。”
聽罷，江酒澄扯了扯嘴角：“笙子啊，你這張嘴啊……難怪那麽多人喜歡你呢。”
鹿笙：“那麽多人？誰喜歡我？”
“你麽？”
江酒澄：“那個影子啊。”
話音剛落，周圍逐漸升起亮度，昭提著一盞燈悄然的立在江酒澄身側，它也不說話。
“說曹操曹操到。”江酒澄嘴裏嘀咕著，“謝謝啊，這下還真是沾了鹿笙的光。”
“笙笙？”
夜晚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聲音，嚇得江酒澄一身冷汗，她喉嚨即將爆發的驚呼在看到黑暗裏走出來的春生，她捂嘴憋了回去。
“大半夜的，你叫魂呢？嚇死我了。”
春生不好意思道：“抱歉，可是我不出聲站在這裏……不是更嚇人麽？”
江酒澄思索著，點點頭：“也是。”
“你找鹿笙啊，不好意思，我是江酒澄。”
春生：“她能聽見我說話麽？”
“能。”
“那就好。”春生邊說著，邊在江酒澄身邊坐下。
月上中空，夜色已重，秋天只有呼嘯的風聲，
江酒澄對於突如其來的沈默有些不適應，她尷尬地咳了幾聲，“你……要說什麽？”
短暫沈默後，昭將燈放置在石階上，默默退去。
春生：“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在一個不起眼的安隅村，住著一戶曾經體面後來家道中落的人家，祖上曾在大官手下做過管事，世事變遷之後，舉家在此紮下了根，村裏人都知道，這一家人心善，日子雖清苦，卻過得安寧。
有一年，家中唯一的男孩出門撿柴在林子裏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女嬰，男孩心一軟，便將她抱回了家，父母本也貧寒，但看著那張安靜的小臉，終究不忍再丟下，商量了一夜，決定留下她，男孩高興得很，給妹妹取名叫長贏。
長贏一天天長大，妖化的痕跡越來越藏不住，男孩的父母後來發現了，長贏早就已經知道妖這一種族為人族所不容，所以自己決定離開，可令她沒想到的是，男孩一家早已拋不下長贏，把長贏當實實在在的家人。
日子就那麽平淡地過著，男孩長成了少年，教長贏識字，讀書，辨是非，教她怎麽待人以誠，怎麽在這人世間立住自己。長贏學得很快，漸漸長成了一個善良明朗的姑娘。兩個人之間的情愫，也在朝夕相處中悄然生出。
那年天氣異常，耕作一年不如一年，長贏便悄悄用妖術護著田地，保著收成，甚至讓家裏狠狠攢下了一筆錢，父母看在眼裏，喜在心上，商量著選個好日子，讓兩個孩子成婚，一家人覺得，苦日子總算要熬出頭了。
可天不遂人願。
長贏的妖力沒能藏住鋒芒，一群不速之客循跡而來，他們察覺到了她體內特殊的血脈，要抓走她。那一夜，少年和父母拼死護著長贏，混亂中，父母雙雙倒在血泊裏，長贏為保少年周全，最終還是被帶走了。
少年尋了整整一年，最後看見了被吸幹血的長贏屍體，
仇人跟他說了一句讓他萬念俱灰後又燃起微光的話：“告訴我一件東西的下落，我便覆活她。”
那東西，正是祖上曾為那位大官保管的舊物，少年屈辱地答應了。
長贏真的回來了。
可她再也記不起從前的一切，她重新長大，處世，結識朋友，甚至心裏重要的位置已不再是他。
少年他心裏不知為何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縱使如此，少年覺得，只要長贏活下去就好，如果這便是代價，那便如此吧，活下去，總是好的。
江酒澄聽完這個故事，驚訝的睜大眼睛，
“你是異世界的人，懂得自然比我還要多，所以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對吧？”
江酒澄有些出神，還未從茫然中回神。
春為發生，夏為長贏。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便是春生和長贏，對麽？
故事中說的“覆活”便是“重生”，對麽？
長贏重活一次，以鹿笙的名字活到現在，他為了避免重蹈覆轍，竭力讓鹿笙做個普通人。
可就在他不在的這半年裏，昭的出現讓他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他這幾十年的守護，竟抵不過昭這半年的相處，所以他一直懊惱到現在。
在鹿笙心裏最重要的到底是誰？
江酒澄錯開春生渴求的眼神，不忍再看，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這個故事固然溫暖惋惜，但……
她掃視四周，然後起身找了塊還算堅硬的石柱，一咬牙撞了上去。
一影一人一魂都震驚了。
一回生二回熟，江酒澄早已摸清了撞頭的分寸，一次即中，一撞即暈。
春生連忙上去將人撈起，他塞了顆藥丸進鹿笙的嘴，不多時便醒了過來。
鹿笙在心裏罵：橙子，沒有幾天便是月圓，你在這個關鍵時候胡鬧做什麽？
可惜腦海中沒有回音，
春生：“笙笙？”
鹿笙推開春生，腦袋還一陣發暈，“春生哥，是我。”
春生擡手不敢碰上去，“腫了好大一塊，你先等著，我去找外傷藥給你——”
剛準備走，一道黑影便擋在他面前，昭將藥瓶遞給他。
春生遲疑了一會，接過來，給鹿笙敷藥，眉頭緊鎖：“江酒澄也真是，胡鬧。”
鹿笙知道，江酒澄是故意撞柱子，只是鹿笙回想起方才聽到的一切，腦中有些混亂：“春生哥，你方才說的那個故事，我沒太聽懂。”
春生觸及鹿笙額頭的手稍稍一頓，“不懂也沒關系，只要好好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笙笙，你是怒生不遽的小草，日後無論發生什麽，請一定要先考慮自己，好嗎？”
鹿笙點了下頭：“我會的。”
春生眉宇間的憂慮絲毫不減：“你最好是。”
又過了一日，關書玨的病情越來越好，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日落斜陽，院落秋風瀟瀟，姬淮望著天終於把這幾日的擔憂說了出來：“也來府上四日了，這周氏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難不成真的只是想救書玨？”
旁邊黎姳回道：“哪裏會那麽簡單，他們自然是有備而來。”
陳九卿神情嚴肅：“我們在渝京發生的事，那兩個周氏的人都知道，明擺著就是一路跟過來的。”
“這才找機會，仗著小師妹的病情，將我們牽到淮安。”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諸位多慮了。”
他們聞言循聲望去，周管家徐徐走來，笑臉盈盈。
“我們是想答謝紇骨顏和關書玨兩位少俠對半年前賀蘭傷亡的救助，我們家老爺夫人從程三手那裏得知，紇骨少俠對解蠱液的毒出了很大的力氣，並且諸位也有幫助，心懷感激。”
“那關少俠和姬少俠，也在傷亡的流民中救助輾轉，實在感激不盡。”
“所以，我們今晚想設宴款待諸位少俠，還請不要嫌棄才是。”
姬淮皺眉：“那你直接說就好了，非得繞這麽大的彎子？”
管家笑了笑，看了眼旁邊的紇骨顏：“我們當時請了紇骨少俠多次，他都沒有回應，逼不得已用了這個方法，還請諸位見諒。”
晚上，前廳擺了宴席款待。
周家二老爺二夫人親自作陪，熱情得很，賓主盡歡。
紇骨顏沒去。
他一個人在院子裏穿行。
他沿著石子路慢慢走，不知不覺走到一處偏僻的院落。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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