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尾（三） 還好沒碎，我的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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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尾（三） 還好沒碎，我的心肝。
到了中午飯點, 江酒澄端著托盤往聽雪軒走，今天她親自下廚，變著花樣做豬肝菜, 椒麻豬肝, 爆炒豬肝, 清蒸豬肝，紅燒豬肝……豬肝一切，
可剛到門口, 便聽見裏面傳來幾聲巨響。
江酒澄急忙推門進去。
她看見鬼卿摔在地上，地上一片狼藉, 他單手撐著地面, 試圖站起來，但腿使不上力，剛撐起一點就又跌了回去。
“公子！”江酒澄把托盤往桌上一放, 快步跑過去。
她的餘光又掃到穿越鏡, 腳步一頓，註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那面鏡子被摔在地上翻了個面, 她彎腰把鏡子撿起來，小心翼翼地翻過來看了看鏡面。
沒碎。
想是方才鬼卿摔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桌面的東西這才應勢落地。
她松了口氣, 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鏡面, 還好沒碎, 我的心肝。
身後的護衛和侍女聽見動靜沖了進來，
江酒澄這才反應過來，手裏還捧著穿越鏡，她意識到這還不是偷走鏡子的好時機, 隨後滿臉不舍地把它放回桌面，
大夥看見摔在地上的鬼卿，臉色大變，“公子！”
“您怎麽了？為何不用輪椅就直接下床走動？”
遲來的江酒澄到鬼卿面前蹲下，“公子，你沒事吧？”
鬼卿意識到自己蒙眼的白綾歪了，有意將自己露出的一小截眼皮往裏藏了藏，他垂著頭不說話，撐在地上的手指微微攏緊，
“公子是想自己站起來吧？”江酒澄根據鬼卿摔在地上的姿勢，似乎能模擬出他摔前的情景。
鬼卿的手指又不自覺動了一下。
江酒澄露出笑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一口氣吃不成胖子，別太著急，咱們慢慢來。”
護衛和侍女也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鬼卿扶起來，安置回輪椅上。江酒澄蹲在旁邊幫他整理歪掉的白綾，為了緩解氣氛，她轉移話題：“公子，今天咱們吃豬肝，就這一碗米飯別提有多香。”
鬼卿皺著眉，“又吃這個？”
江酒澄楞了一下：“今天的是椒麻豬肝，爆炒豬肝，清蒸豬肝……”
見鬼卿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弱弱問一句：“那明天咱們改吃胡蘿蔔？來點素的也行。”
鬼卿點頭，開始拿著筷子吃飯。
江酒澄在旁邊點頭哈腰地看著他吃，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伺候老佛爺的小太監。
這一天過後，到了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鬼卿才從外面回來，發現自己房間的門卻是開著的。
裏面傳來江酒澄的聲音：“誒，往左，再往左一點。”
他推著輪椅進去，楞住了，屋裏似乎有好幾個人在動，像是再做什麽大工程。
見鬼卿進來，周圍的侍從紛紛行禮，江酒澄看見鬼卿進來，朝他招招手，“公子，你回來了！”
她從板凳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
“今天我讓廚房做了胡蘿蔔炒雞蛋，還做了個甜點，柚子布丁，公子飯後可以嘗嘗。”
隨後她指著滿屋子的繩子解釋道，“這些是輔助你行走的。繩子可以借力，扶手可以扶著走，軟墊是怕你摔著，你試試？”
鬼卿沒有說話。
他推著輪椅慢慢穿過房間，手指撫過墻壁上的木質扶手，又擡手摸了摸垂下來的麻繩，繩子很粗，打結的地方纏了棉布，握在手裏不磨手。
鬼卿不太懂江酒澄最近說的一些話，她說要治好眼睛應該從每日吃食入手，有些食物有助於修覆眼睛，比如豬肝，她說裏面含有什麽唯什麽誒，胡蘿蔔含有胡蘿蔔什麽素，還有多吃柚子裏面含有什麽唯什麽誰？奇奇怪怪地聽她說了一堆，鬼卿一句沒聽懂，只知道，他要吃吐了。
他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停下來，“你為什麽這麽對我？”
江酒澄被問蒙了，心下一跳，以為鬼卿因為自己的房間布置成這樣不高興了，“公子，天地良心，日月可鑒，我沒對你做過什麽過分的事啊。”
“我是說，你想治好我，為什麽？”
江酒澄眨了眨眼，
原來是因為這個？
她脫口而出：“因為你帥啊，就這麽死了，多可惜。”
鬼卿眸光黯淡：“終究一副皮囊，容顏易老。”
聞言，江酒澄臉上逐漸浮現吊兒郎當的笑意，“你別這麽說，好看的人，老了也是法拉利。”
“何意？”
“就是我等再過個幾十年，那是正常地自然老去，臉部是正常老態，但你這樣好看的，老了之後那是別有一番韻味。”
鬼卿沒有接話，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老了？過幾十年？”
江酒澄捂嘴，縮了縮脖子：“我不能老嗎？”
誰知鬼卿認真解釋，“這是人的生長規律。”
“不然呢？”江酒澄訝異地挑眉。
“你是人？”
江酒澄嘴角抽搐：“不然我是什麽？”
鬼卿不答，轉身推著輪椅出去了。
江酒澄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追了兩步，“欸，我懷疑你是拐著彎罵我。”
旁邊的侍從忍不住笑出聲來，江酒澄氣的臉色潮紅，
她對著那幾根垂下來的麻繩，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古人罵人也這麽高級嗎？”
……
是夜，江酒澄決定偷鏡子。
今日白天的時間鬼卿雖然不在屋內，但侍從卻一直在掃水，害的她沒辦法下手，那唯一一次鬼卿外出的時機，就這麽白白溜走了。
慶幸的是，經過這幾日的觀察，她摸出了一個規律——鬼卿睡得早。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歇下了。
更叫她心安的是，她找人仿造的穿越鏡覆制品終於趕工完成，雖是催著做的，邊角有些粗糙，但一面鏡子而已，這麽點細微差別，誰會在意？
月黑風高夜，她躡手躡腳摸進了聽雪軒。
鬼卿臥房的燭光已經滅了，她從半開的窗戶溜了進去，直奔書案，鏡子還在那兒。
她心跳如鼓，也看不清床上的人，但沒聽見任何動靜，心覺便是已經睡下了，她伸手去拿時卻被屏風後的水打斷。
“嘩啦。”
江酒澄僵住，悄悄探頭。
透著明亮的月光看去，屏風後是浴桶，四周熱氣蒸騰，鬼卿背對著她，正在……脫衣服。
大半夜不睡覺，洗什麽澡？
還有啊，洗澡為什麽不開燈？！
她轉念一想，好吧，就算開燈了他也看不見。
鬼卿解開腰間系帶脫得很慢，裏衣褪下後，他蒼白瘦削的背脊暴露月華下，肩骨如蝶翼，長發沾濕熱水，在他的肌膚上攀爬。
江酒澄看得呆了。
鹿笙在腦海裏尖叫：“閉眼！閉眼啊！”
江酒澄：“等會，讓我看看是怎麽回事……”
鬼卿似乎察覺到什麽，動作一頓。
江酒澄嚇得往後一退，腳絆到矮凳，“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誰？”鬼卿轉身，隨手扯過外衫披上。
雖然蒙著眼，但他耳朵靈敏極了，臉已準確無誤地朝向她的方向。
江酒澄嚇得魂飛魄散，爬起來就跑，結果因為太慌，被門檻結結實實絆了一跤，額頭正好撞在門框上。
劇痛瞬時襲來，就在黑暗快要吞沒意識時，她最後的念頭是……
帥哥的背，真好看。
鹿笙：“……”
……
鹿笙醒過來後，看見鬼卿在床邊坐著，她被嚇得一哆嗦，“公……公……”
鬼卿：“能把話說全嗎？摔了腦袋，嘴巴也不利索了？”
“公子，你怎麽在這？”
旁邊的護衛大喝：“你為何偷看公子洗澡？”
鹿笙僵住，
邦——！
腦中登時敲了一記喪鐘。
怎麽辦？
江酒澄，這問題是不是該你回答？
鹿笙在心裏叫了半天沒人回應，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她想了想如果是江酒澄的話應該會作何回答，隨後臉埋下去，聲音越來越小：“被……美色所惑。”
鬼卿沒聽清：“什麽？”
護衛大聲重覆：“公子，她說被美色所惑。”
“……”
鹿笙的臉唰的紅了，心裏叫苦連連，她從沒想過這輩子會從自己嘴裏說出這幾個字。
“那這鏡子作何解釋？”
鹿笙一楞，鏡子……
鏡子怎麽解釋？
真是好大一個把柄。
鹿笙想著，突然虛虛抹了一把眼淚：“這是我娘的遺物，昨晚我實在太想她了，就拿出來看一看，之後便無意撞見公子洗澡，這才……”
這短暫的停頓，讓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鬼卿沈默半晌，才開口：“下不為例。”
鹿笙聞言，心想這該是放過她的意思？
那這一關是不是算是過了。
鬼卿眉毛一挑，調侃起來：“你每次都指著腦袋摔，真的不會出問題麽？”
鹿笙卻以為對方是真的在關心自己，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一半，她笑臉盈盈的回應，“有一點疼，還好，謝謝公子關心。”
鬼卿頓住，他的臉沈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好好休息，這幾日便不用做別的事了。”
……
過後休養的這兩天，江酒澄仍無回應，鹿笙覺得無聊，便常去橙子樹那邊轉悠。她仔細察看樹的生長，做些記錄，順便回憶江酒澄教她的那套“嫁接”法子。
這一投入，便忘乎所以，
“商姑娘。”
鬼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鹿笙渾身一僵，慢慢轉身。
鬼卿坐在輪椅上，被護衛推著，停在幾步外，他蒙著眼，眉頭微蹙：“你這兩日……有些不同。”
“啊？”
“這當是你入府來最安靜的兩日，這樣也好，怕是這次摔了腦袋，傷勢稍稍有些嚴重。”
鹿笙手心冒汗，努力模仿江酒澄的語氣：“哈哈哈……可能是這樣……哈哈哈……”
鬼卿沒說話，
鹿笙怕露餡，接下來幾日便刻意圍著鬼卿轉。可縱使她再努力，還是明顯感覺到了他的疏離，他總是以鹿笙身體有傷為由不讓她再推輪椅散步，也不聽她講那些稀奇古怪的家鄉故事了，甚至還吩咐廚房：“商姑娘的飯菜，不必每日送聽雪軒了。”
鹿笙急得團團轉。
次日夜裏，她終於下定決心，從廚房墻角外撿了塊結實的青磚，拿回屋內。
酒枳，對不起。
但我得把你換回來。
磚頭落下。
“砰！”
兩眼一抹黑，效果顯著。
江酒澄捂著頭坐起來，眼前金星亂冒，一摸額頭，腫了個大包。
強制開機什麽意思？
“你砸自己？！”
鹿笙：“我沒別的辦法，鬼卿公子察覺了，怕他起疑。”
她胡亂包紮了傷口，沖進聽雪軒，鬼卿正在煮茶，聽見腳步聲，動作一頓。
“頭怎麽了？”他問。
江酒澄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不小心撞的，你這兩天怎麽不理我？生氣了？”
鬼卿沈默片刻，搖頭：“沒有，只是覺得你有些奇怪。”
“哪裏奇怪？”
“說不清，像換了個人。”
江酒澄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笑：“那現在呢？還奇怪嗎？”
鬼卿朝向她，“現在……不奇怪了。”
“你一直說你的家鄉，其實我很好奇，你家鄉在哪裏。”
江酒澄：“在……”
鬼卿猜：“不在九州？”
江酒澄一驚：“？”
鬼卿解釋：“九州上下，沒有哪裏有你們家鄉這些習俗。”
又猜：“四海八荒嗎？”
“但你又說你是人。”
“所以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到你的家鄉在哪裏。”
江酒澄垂下眼：“知道在哪裏又有什麽用。”
“如果可以，我也可以帶你去我家鄉，找個醫院看看，說不定這能讓你多活幾年，但是……”
鬼卿：“但是什麽？”
江酒澄：“很難，難度不亞於……”
她拉起鬼卿的手，引他去觸摸院中那棵快要枯死的老樹：“讓這棵樹再次蔭翳蔽日，且萬古長青。”她感受到鬼卿手心發熱的觸感，隨後松開手：“你的病近來似乎真好了些，你照著我說的方法先養著，別斷了找大夫的心思，總有希望的。”
鬼卿道：“你這話像是在道別。
江酒澄眼皮一撩：“哪有……你想多了。”
……
夜雨初歇，鬼卿一早便在院中剝柚子，他循著紋路，一點點將果肉放入盤子裏，
他似乎在等雨後清晨來的第一縷陽光。
忽然院外傳來打鬥聲，不過片刻，那動靜便近在咫尺。他能清楚聽見護衛的劍與來人的劍交擊碰撞。
“公子，有刺客！”
護衛漸漸落了下風，院中所有護衛都圍了過來，將鬼卿護在身後。
是紇骨顏和黎姳循跡尋來了。
紇骨顏出手便是鬼禁，紙人在冷風中簌簌作響，紅線四面八方將護衛困住，陣腳大亂。
鬼卿聽出紙人的聲響，也嗅出了那熟悉的氣息，他擡手示意護衛退下：“好久不見。無上厭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紇骨顏：“你怎麽知道？”
鬼卿：“上一次你用這個術法殺得還是我父親，自然忘不了。”
“也是奇了。聽說女魔無上厭魔骨已成，命符已就，追到我這裏來，怕不是為了那半本秘籍吧？”
黎姳：“那玉坤引用完了，這交易怕是做不成了。那半本秘籍你自個兒留著，火燒水浸炒著吃都隨你。”
“既不是為這個，那是為何？”
“找江酒澄，或者叫……鹿笙？”
鬼卿身子微微僵住，他輕咳一聲，隨後面色嚴肅地領著他們往院中走，指了一棵樹。
黎姳皺眉：“什麽意思？”
“這是江酒澄前幾日種下的樹。”
不過兩三天，已長了這麽高。
“剛開始我救下她是因為她和旁人不同。”
“她體內有草木青，是一種罕見的能重塑骨肉，新生斷枯的妖血。”
“但她似乎並不知道這件事。”
“而且，隨著時間越久，她體內的草木青愈發濃烈，幾乎要完全妖化。”
“我對這東西不甚了解，只因與我的病癥有關才有所察覺，此事便托付給你們了。”
黎姳和紇骨顏聽罷，滿眼震驚，隨後互覷一眼，
他們雖不知鬼卿這話到底是真是假，但聽他這話的意思似乎是肯放人。
黎姳點頭：“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可以放她走，對嗎？”
鬼卿：“嗯，你們隨意，反正我這裏又不缺人手。”
……
不多時，大廳內，江酒澄被領出來，她看見黎姳她們來非常激動，急忙過去拽著黎姳的衣袖，朝鬼卿說：“對了，我需要跟你說一下，她們是我的朋友。”
黎姳看著她，目光覆雜：“江酒澄，你可讓我們好找。”
江酒澄低下頭：“對不起……我誤會你們了。”
她湊到黎姳耳邊，壓低聲音，“我跟你們走，鏡子在鬼卿那兒，我今晚動手，你們可要保證我的安全。”
黎姳眼睛微微睜大，很是意外。
隨後江酒澄轉身，走到鬼卿面前，心覺此時的鬼卿應該是滿頭問號，便找了個借口試圖安撫一下他，“你們之間有什麽仇什麽怨可別在這裏打起來啊，他們來找我玩，都是朋友，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嘛，大家和和氣氣的哈。”
鬼卿聞言，抱著果盤的手指抓緊了幾分，“我跟他們能有什麽仇？遠到是客，既然來了，便在府上住上幾日也無妨，我已經派人給二位收拾出來了兩間客房。”
說罷，他將裝著柚子的盤子隨手遞給旁側的江酒澄，推著輪椅離開。
廳內只剩下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哦，對了，還有一個暗處一直不敢現身的影子，昭怕鬼卿察覺，便只留在角落，收斂全身的氣息。
……
夜裏，江酒澄摸到鬼卿房外，貼著窗戶聽見裏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鬼卿臉上，確認他已經沈沈睡去。
這次漲了教訓，待一切都確認完畢，她才輕輕翻窗進去，
江酒澄走到書案旁，找到了那面穿越鏡，然後她從懷裏掏出圓珠筆，又摸出一張紙，寫道：
鬼卿：
這筆是我家鄉的東西，寫出來的字是藍色的，很神奇吧？留給你作紀念。
你的病一定會好的，多曬太陽，多鍛煉，按時吃藥，別放棄。
我走了。
勿念。
江酒澄。
她把信和筆放在鏡子的位置，又將仿制的鏡子放回原處，抱起真鏡子轉身離去。
在她關上門的那一刻，鬼卿才睜開眼睛。
他靜靜躺了一會兒，確認人已走遠，他緩緩起身，摸索著走到書案旁，拿起那支奇怪的筆。
手指摸索著筆身，按動筆尾。
“哢嚓。”
筆尖彈出。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筆尖，藍色的墨跡染上指尖，與月色交融，
他垂著腦袋，良久，輕聲說：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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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飯點, 江酒澄端著托盤往聽雪軒走，今天她親自下廚，變著花樣做豬肝菜, 椒麻豬肝, 爆炒豬肝, 清蒸豬肝，紅燒豬肝……豬肝一切，
可剛到門口, 便聽見裏面傳來幾聲巨響。
江酒澄急忙推門進去。
她看見鬼卿摔在地上，地上一片狼藉, 他單手撐著地面, 試圖站起來，但腿使不上力，剛撐起一點就又跌了回去。
“公子！”江酒澄把托盤往桌上一放, 快步跑過去。
她的餘光又掃到穿越鏡, 腳步一頓，註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那面鏡子被摔在地上翻了個面, 她彎腰把鏡子撿起來，小心翼翼地翻過來看了看鏡面。
沒碎。
想是方才鬼卿摔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桌面的東西這才應勢落地。
她松了口氣, 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鏡面, 還好沒碎, 我的心肝。
身後的護衛和侍女聽見動靜沖了進來，
江酒澄這才反應過來，手裏還捧著穿越鏡，她意識到這還不是偷走鏡子的好時機, 隨後滿臉不舍地把它放回桌面，
大夥看見摔在地上的鬼卿，臉色大變，“公子！”
“您怎麽了？為何不用輪椅就直接下床走動？”
遲來的江酒澄到鬼卿面前蹲下，“公子，你沒事吧？”
鬼卿意識到自己蒙眼的白綾歪了，有意將自己露出的一小截眼皮往裏藏了藏，他垂著頭不說話，撐在地上的手指微微攏緊，
“公子是想自己站起來吧？”江酒澄根據鬼卿摔在地上的姿勢，似乎能模擬出他摔前的情景。
鬼卿的手指又不自覺動了一下。
江酒澄露出笑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一口氣吃不成胖子，別太著急，咱們慢慢來。”
護衛和侍女也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鬼卿扶起來，安置回輪椅上。江酒澄蹲在旁邊幫他整理歪掉的白綾，為了緩解氣氛，她轉移話題：“公子，今天咱們吃豬肝，就這一碗米飯別提有多香。”
鬼卿皺著眉，“又吃這個？”
江酒澄楞了一下：“今天的是椒麻豬肝，爆炒豬肝，清蒸豬肝……”
見鬼卿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弱弱問一句：“那明天咱們改吃胡蘿蔔？來點素的也行。”
鬼卿點頭，開始拿著筷子吃飯。
江酒澄在旁邊點頭哈腰地看著他吃，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伺候老佛爺的小太監。
這一天過後，到了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鬼卿才從外面回來，發現自己房間的門卻是開著的。
裏面傳來江酒澄的聲音：“誒，往左，再往左一點。”
他推著輪椅進去，楞住了，屋裏似乎有好幾個人在動，像是再做什麽大工程。
見鬼卿進來，周圍的侍從紛紛行禮，江酒澄看見鬼卿進來，朝他招招手，“公子，你回來了！”
她從板凳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
“今天我讓廚房做了胡蘿蔔炒雞蛋，還做了個甜點，柚子布丁，公子飯後可以嘗嘗。”
隨後她指著滿屋子的繩子解釋道，“這些是輔助你行走的。繩子可以借力，扶手可以扶著走，軟墊是怕你摔著，你試試？”
鬼卿沒有說話。
他推著輪椅慢慢穿過房間，手指撫過墻壁上的木質扶手，又擡手摸了摸垂下來的麻繩，繩子很粗，打結的地方纏了棉布，握在手裏不磨手。
鬼卿不太懂江酒澄最近說的一些話，她說要治好眼睛應該從每日吃食入手，有些食物有助於修覆眼睛，比如豬肝，她說裏面含有什麽唯什麽誒，胡蘿蔔含有胡蘿蔔什麽素，還有多吃柚子裏面含有什麽唯什麽誰？奇奇怪怪地聽她說了一堆，鬼卿一句沒聽懂，只知道，他要吃吐了。
他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停下來，“你為什麽這麽對我？”
江酒澄被問蒙了，心下一跳，以為鬼卿因為自己的房間布置成這樣不高興了，“公子，天地良心，日月可鑒，我沒對你做過什麽過分的事啊。”
“我是說，你想治好我，為什麽？”
江酒澄眨了眨眼，
原來是因為這個？
她脫口而出：“因為你帥啊，就這麽死了，多可惜。”
鬼卿眸光黯淡：“終究一副皮囊，容顏易老。”
聞言，江酒澄臉上逐漸浮現吊兒郎當的笑意，“你別這麽說，好看的人，老了也是法拉利。”
“何意？”
“就是我等再過個幾十年，那是正常地自然老去，臉部是正常老態，但你這樣好看的，老了之後那是別有一番韻味。”
鬼卿沒有接話，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老了？過幾十年？”
江酒澄捂嘴，縮了縮脖子：“我不能老嗎？”
誰知鬼卿認真解釋，“這是人的生長規律。”
“不然呢？”江酒澄訝異地挑眉。
“你是人？”
江酒澄嘴角抽搐：“不然我是什麽？”
鬼卿不答，轉身推著輪椅出去了。
江酒澄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追了兩步，“欸，我懷疑你是拐著彎罵我。”
旁邊的侍從忍不住笑出聲來，江酒澄氣的臉色潮紅，
她對著那幾根垂下來的麻繩，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古人罵人也這麽高級嗎？”
……
是夜，江酒澄決定偷鏡子。
今日白天的時間鬼卿雖然不在屋內，但侍從卻一直在掃水，害的她沒辦法下手，那唯一一次鬼卿外出的時機，就這麽白白溜走了。
慶幸的是，經過這幾日的觀察，她摸出了一個規律——鬼卿睡得早。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歇下了。
更叫她心安的是，她找人仿造的穿越鏡覆制品終於趕工完成，雖是催著做的，邊角有些粗糙，但一面鏡子而已，這麽點細微差別，誰會在意？
月黑風高夜，她躡手躡腳摸進了聽雪軒。
鬼卿臥房的燭光已經滅了，她從半開的窗戶溜了進去，直奔書案，鏡子還在那兒。
她心跳如鼓，也看不清床上的人，但沒聽見任何動靜，心覺便是已經睡下了，她伸手去拿時卻被屏風後的水打斷。
“嘩啦。”
江酒澄僵住，悄悄探頭。
透著明亮的月光看去，屏風後是浴桶，四周熱氣蒸騰，鬼卿背對著她，正在……脫衣服。
大半夜不睡覺，洗什麽澡？
還有啊，洗澡為什麽不開燈？！
她轉念一想，好吧，就算開燈了他也看不見。
鬼卿解開腰間系帶脫得很慢，裏衣褪下後，他蒼白瘦削的背脊暴露月華下，肩骨如蝶翼，長發沾濕熱水，在他的肌膚上攀爬。
江酒澄看得呆了。
鹿笙在腦海裏尖叫：“閉眼！閉眼啊！”
江酒澄：“等會，讓我看看是怎麽回事……”
鬼卿似乎察覺到什麽，動作一頓。
江酒澄嚇得往後一退，腳絆到矮凳，“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誰？”鬼卿轉身，隨手扯過外衫披上。
雖然蒙著眼，但他耳朵靈敏極了，臉已準確無誤地朝向她的方向。
江酒澄嚇得魂飛魄散，爬起來就跑，結果因為太慌，被門檻結結實實絆了一跤，額頭正好撞在門框上。
劇痛瞬時襲來，就在黑暗快要吞沒意識時，她最後的念頭是……
帥哥的背，真好看。
鹿笙：“……”
……
鹿笙醒過來後，看見鬼卿在床邊坐著，她被嚇得一哆嗦，“公……公……”
鬼卿：“能把話說全嗎？摔了腦袋，嘴巴也不利索了？”
“公子，你怎麽在這？”
旁邊的護衛大喝：“你為何偷看公子洗澡？”
鹿笙僵住，
邦——！
腦中登時敲了一記喪鐘。
怎麽辦？
江酒澄，這問題是不是該你回答？
鹿笙在心裏叫了半天沒人回應，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她想了想如果是江酒澄的話應該會作何回答，隨後臉埋下去，聲音越來越小：“被……美色所惑。”
鬼卿沒聽清：“什麽？”
護衛大聲重覆：“公子，她說被美色所惑。”
“……”
鹿笙的臉唰的紅了，心裏叫苦連連，她從沒想過這輩子會從自己嘴裏說出這幾個字。
“那這鏡子作何解釋？”
鹿笙一楞，鏡子……
鏡子怎麽解釋？
真是好大一個把柄。
鹿笙想著，突然虛虛抹了一把眼淚：“這是我娘的遺物，昨晚我實在太想她了，就拿出來看一看，之後便無意撞見公子洗澡，這才……”
這短暫的停頓，讓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鬼卿沈默半晌，才開口：“下不為例。”
鹿笙聞言，心想這該是放過她的意思？
那這一關是不是算是過了。
鬼卿眉毛一挑，調侃起來：“你每次都指著腦袋摔，真的不會出問題麽？”
鹿笙卻以為對方是真的在關心自己，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一半，她笑臉盈盈的回應，“有一點疼，還好，謝謝公子關心。”
鬼卿頓住，他的臉沈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好好休息，這幾日便不用做別的事了。”
……
過後休養的這兩天，江酒澄仍無回應，鹿笙覺得無聊，便常去橙子樹那邊轉悠。她仔細察看樹的生長，做些記錄，順便回憶江酒澄教她的那套“嫁接”法子。
這一投入，便忘乎所以，
“商姑娘。”
鬼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鹿笙渾身一僵，慢慢轉身。
鬼卿坐在輪椅上，被護衛推著，停在幾步外，他蒙著眼，眉頭微蹙：“你這兩日……有些不同。”
“啊？”
“這當是你入府來最安靜的兩日，這樣也好，怕是這次摔了腦袋，傷勢稍稍有些嚴重。”
鹿笙手心冒汗，努力模仿江酒澄的語氣：“哈哈哈……可能是這樣……哈哈哈……”
鬼卿沒說話，
鹿笙怕露餡，接下來幾日便刻意圍著鬼卿轉。可縱使她再努力，還是明顯感覺到了他的疏離，他總是以鹿笙身體有傷為由不讓她再推輪椅散步，也不聽她講那些稀奇古怪的家鄉故事了，甚至還吩咐廚房：“商姑娘的飯菜，不必每日送聽雪軒了。”
鹿笙急得團團轉。
次日夜裏，她終於下定決心，從廚房墻角外撿了塊結實的青磚，拿回屋內。
酒枳，對不起。
但我得把你換回來。
磚頭落下。
“砰！”
兩眼一抹黑，效果顯著。
江酒澄捂著頭坐起來，眼前金星亂冒，一摸額頭，腫了個大包。
強制開機什麽意思？
“你砸自己？！”
鹿笙：“我沒別的辦法，鬼卿公子察覺了，怕他起疑。”
她胡亂包紮了傷口，沖進聽雪軒，鬼卿正在煮茶，聽見腳步聲，動作一頓。
“頭怎麽了？”他問。
江酒澄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不小心撞的，你這兩天怎麽不理我？生氣了？”
鬼卿沈默片刻，搖頭：“沒有，只是覺得你有些奇怪。”
“哪裏奇怪？”
“說不清，像換了個人。”
江酒澄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笑：“那現在呢？還奇怪嗎？”
鬼卿朝向她，“現在……不奇怪了。”
“你一直說你的家鄉，其實我很好奇，你家鄉在哪裏。”
江酒澄：“在……”
鬼卿猜：“不在九州？”
江酒澄一驚：“？”
鬼卿解釋：“九州上下，沒有哪裏有你們家鄉這些習俗。”
又猜：“四海八荒嗎？”
“但你又說你是人。”
“所以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到你的家鄉在哪裏。”
江酒澄垂下眼：“知道在哪裏又有什麽用。”
“如果可以，我也可以帶你去我家鄉，找個醫院看看，說不定這能讓你多活幾年，但是……”
鬼卿：“但是什麽？”
江酒澄：“很難，難度不亞於……”
她拉起鬼卿的手，引他去觸摸院中那棵快要枯死的老樹：“讓這棵樹再次蔭翳蔽日，且萬古長青。”她感受到鬼卿手心發熱的觸感，隨後松開手：“你的病近來似乎真好了些，你照著我說的方法先養著，別斷了找大夫的心思，總有希望的。”
鬼卿道：“你這話像是在道別。
江酒澄眼皮一撩：“哪有……你想多了。”
……
夜雨初歇，鬼卿一早便在院中剝柚子，他循著紋路，一點點將果肉放入盤子裏，
他似乎在等雨後清晨來的第一縷陽光。
忽然院外傳來打鬥聲，不過片刻，那動靜便近在咫尺。他能清楚聽見護衛的劍與來人的劍交擊碰撞。
“公子，有刺客！”
護衛漸漸落了下風，院中所有護衛都圍了過來，將鬼卿護在身後。
是紇骨顏和黎姳循跡尋來了。
紇骨顏出手便是鬼禁，紙人在冷風中簌簌作響，紅線四面八方將護衛困住，陣腳大亂。
鬼卿聽出紙人的聲響，也嗅出了那熟悉的氣息，他擡手示意護衛退下：“好久不見。無上厭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紇骨顏：“你怎麽知道？”
鬼卿：“上一次你用這個術法殺得還是我父親，自然忘不了。”
“也是奇了。聽說女魔無上厭魔骨已成，命符已就，追到我這裏來，怕不是為了那半本秘籍吧？”
黎姳：“那玉坤引用完了，這交易怕是做不成了。那半本秘籍你自個兒留著，火燒水浸炒著吃都隨你。”
“既不是為這個，那是為何？”
“找江酒澄，或者叫……鹿笙？”
鬼卿身子微微僵住，他輕咳一聲，隨後面色嚴肅地領著他們往院中走，指了一棵樹。
黎姳皺眉：“什麽意思？”
“這是江酒澄前幾日種下的樹。”
不過兩三天，已長了這麽高。
“剛開始我救下她是因為她和旁人不同。”
“她體內有草木青，是一種罕見的能重塑骨肉，新生斷枯的妖血。”
“但她似乎並不知道這件事。”
“而且，隨著時間越久，她體內的草木青愈發濃烈，幾乎要完全妖化。”
“我對這東西不甚了解，只因與我的病癥有關才有所察覺，此事便托付給你們了。”
黎姳和紇骨顏聽罷，滿眼震驚，隨後互覷一眼，
他們雖不知鬼卿這話到底是真是假，但聽他這話的意思似乎是肯放人。
黎姳點頭：“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可以放她走，對嗎？”
鬼卿：“嗯，你們隨意，反正我這裏又不缺人手。”
……
不多時，大廳內，江酒澄被領出來，她看見黎姳她們來非常激動，急忙過去拽著黎姳的衣袖，朝鬼卿說：“對了，我需要跟你說一下，她們是我的朋友。”
黎姳看著她，目光覆雜：“江酒澄，你可讓我們好找。”
江酒澄低下頭：“對不起……我誤會你們了。”
她湊到黎姳耳邊，壓低聲音，“我跟你們走，鏡子在鬼卿那兒，我今晚動手，你們可要保證我的安全。”
黎姳眼睛微微睜大，很是意外。
隨後江酒澄轉身，走到鬼卿面前，心覺此時的鬼卿應該是滿頭問號，便找了個借口試圖安撫一下他，“你們之間有什麽仇什麽怨可別在這裏打起來啊，他們來找我玩，都是朋友，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嘛，大家和和氣氣的哈。”
鬼卿聞言，抱著果盤的手指抓緊了幾分，“我跟他們能有什麽仇？遠到是客，既然來了，便在府上住上幾日也無妨，我已經派人給二位收拾出來了兩間客房。”
說罷，他將裝著柚子的盤子隨手遞給旁側的江酒澄，推著輪椅離開。
廳內只剩下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哦，對了，還有一個暗處一直不敢現身的影子，昭怕鬼卿察覺，便只留在角落，收斂全身的氣息。
……
夜裏，江酒澄摸到鬼卿房外，貼著窗戶聽見裏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鬼卿臉上，確認他已經沈沈睡去。
這次漲了教訓，待一切都確認完畢，她才輕輕翻窗進去，
江酒澄走到書案旁，找到了那面穿越鏡，然後她從懷裏掏出圓珠筆，又摸出一張紙，寫道：
鬼卿：
這筆是我家鄉的東西，寫出來的字是藍色的，很神奇吧？留給你作紀念。
你的病一定會好的，多曬太陽，多鍛煉，按時吃藥，別放棄。
我走了。
勿念。
江酒澄。
她把信和筆放在鏡子的位置，又將仿制的鏡子放回原處，抱起真鏡子轉身離去。
在她關上門的那一刻，鬼卿才睜開眼睛。
他靜靜躺了一會兒，確認人已走遠，他緩緩起身，摸索著走到書案旁，拿起那支奇怪的筆。
手指摸索著筆身，按動筆尾。
“哢嚓。”
筆尖彈出。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筆尖，藍色的墨跡染上指尖，與月色交融，
他垂著腦袋，良久，輕聲說：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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